作者:王梓钧
任元厚說:“難道明國皇帝,想要趁機霸佔浿西道?”
金富軾沉吟道:“極有可能!”
一羣已經控制高麗朝堂的開京貴族,此刻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他們的全盤計劃是這樣的:
第一步,通敵賣國,控制國王,打擊西京派。
第二步,金兵殺來,任其劫掠,禮送出境。被金兵劫掠的地方,全部屬於浿西道,那裏是西京派的地盤,等於掘斷了西京派的根基。
第三步,出使大明,請求大明冊封國王,獲取大明對開京派的承認,抵消西京派出使大明的負面影響。
第四步,讓一些開京大族的分支,前往平壤周邊佔據無主土地,招攬流民做佃戶在浿西道站穩腳跟。爲了拉攏其他地方大族,也會分潤一些利益出去,大家一起完成對浿西道的吞食。
現在進行到第三步,竟然莫名其妙出問題了。
大明居然真的出兵,而且還要賴在保州和平壤不走。
平壤地處大同江下游沖積平原,那片土地極爲肥沃,是整個朝鮮半島數一數二的產糧區,也是目前高麗國內商業最發達的地區。
而保州同樣適合種地,那裏屬於鴨綠江下游沖積平原。
兩塊產糧地被明軍給佔據,只要安穩治理幾年,軍糧就能自給自足,高麗朝廷還怎麼把地盤收回來?
金國南侵僅僅爲了搶糧,而大明這是要霸佔地盤啊!
金富儀猛地脫口而出:“兄長與金國關係親密,不如請金兵南下,高麗也同時出兵,與金人一起南北夾擊明軍如何?”
“不可,”金富軾連忙否定,“明軍去年重創金兵,我們連金兵都打不過,又怎麼敵得過明軍?萬一金人攻不破保州,平壤的明軍一路南下,就能徑直殺到開京這邊。到時候恐有滅國之憂!”
“那該如何是好?”任元厚道,“總不能任由明軍佔領浿西道吧,那跟直接割讓國土有什麼區別?”
金富軾說:“可先派人與大明使者接觸,試探其真實意圖。或許……能付出一些代價,把這些明軍給禮送出境。”
“派誰去?”李之氐問。
腥伺ゎ^看向崔允儀。
崔允儀說道:“與我何干?”
金富軾說:“閣下的姑父,與那鄭知常私交莫逆。如今鄭知常擔任大明副使,或許可讓他去接觸一二。”
崔允儀冷笑:“我那糊塗姑父,如今還被關在大牢裏呢。他把妖僧妙清舉薦給陛下,又與奸佞鄭知常有舊,如何能夠作爲使者去打探虛實?”
金富軾說道:“鄭知常並非什麼奸佞,而是與閣下的姑父一樣,都被那妖僧妙清給蠱惑了。”
崔家在幾十年前,還是高麗第一望族,可因爲政治鬥爭失敗,現在已經有衰落的跡象。
崔允儀本人,甚至今年才考中進士,而他妹妹卻是高麗太妃。
這個中進士的年齡,放在高麗極不正常。
身爲開京大族的崔家,女婿卻結交西京派,未嘗沒有借西京派爭權的想法。這是開京派內部的權力鬥爭!
金富軾說:“閣下是海東孔子之後,又是當今陛下的舅父(其實沒有血緣關係)。雖然今年才文科及第,但學問超羣、品德高尚,應當擔任御史大夫。”
崔允儀終於止不住的露出笑容,起身朝腥俗饕荆骸皣y當頭,崔氏亦當竭盡全力以報國恩。”
因舉薦妙清和尚、結交鄭知常,而被關進大牢的文公仁,就此重獲自由,並被派去平壤打探虛實。
出發之前,文公仁對金富軾說:“鄭知常的家人,流放海島的應該立即召回,打爲官奴的應當復爲常人。否則的話,我沒臉去見舊友。”
“自該如此。”金富軾道。
至於鄭知常的妻妾女兒,是否已經被某些權貴睡過,這個大家都自動無視不去討論。
第701章 兄長,你想做中國人嗎?
張叔夜也升官了,從山東調回中央,擔任知樞密院事。
在今年的軍改當中,大元帥府與樞密院正式合併。
樞密使:朱銘。
樞密副使:張鏜。
知樞密院事:張叔夜。
同知樞密院事:王稟、王淵。
簽署樞密院事:楊惟忠、楊志。
楊志雖然調回京城,戰功和資歷都足夠,但他處理案牘工作夠嗆,必須跟着前輩們多學習歷練。
張廣道和李寶都在前線,他們如果回京的話,樞密院排名肯定靠前。
而張叔夜,若非在大明新朝資歷不足,他直接做樞密使都是夠格的。
此人做過地方主官和佐官,做過三省官、通事官和六部官,還擔任過邊疆太守,提舉過六路弓箭手。既在山東剿過匪,又跟金兵交手過,就連防備西夏的西安州城都是他建的。
可以說,張叔夜熟悉從中央到地方,從民政到軍事的各個環節。
而楊志這樣的純粹武將,其實更適合在樞密院十二房任職。
比如樞密院北面房,現在專管山西、河北軍務。又如樞密院河西房,現在專管陝西軍務。這些辦事房的主官,相當於全面掌控一個戰區的中樞重臣。
另有樞密院教閱房,負責全國兵馬的徵召訓練,兼管全國的漕軍、驛站和遞鋪。
張叔夜進樞密院之後,提出的第一個建議,就是把折彥質調去高麗,統管駐高麗的兩支明軍,擔任李成和趙立的直屬上司。
理由很簡單,李成和趙立二人有私仇,長期在山東做一把手的張叔夜最清楚。
而折彥質跟他們兩個都認識,還有族妹嫁給太子做側妃,足以壓制緩和兩人之間的矛盾。
這種事情,朱銘還真沒有想到,很快肯定了張叔夜的提議。
於是乎,折彥質成爲大明駐高麗的最高軍事長官,帶着妻兒興沖沖坐船前往平壤。
見到許亢宗,一番寒暄問候,折彥質問道:“敢問許相公,此間詳情如何?”
許亢宗詳細講述道:“從這裏到鴨綠江,最大的城市有三座,分別爲平壤、安州、保州。平壤和安州被金兵洗劫一空,餓殍遍地,無人賑濟。他們也曾揭竿而起,但沒有兵甲,被高麗朝廷擊敗後,多逃入山中爲匪,靠挖草根啃樹皮度日。”
“而保州及江東六城,一半以上百姓是渤海族。這些渤海族軍民,被金兵給帶去遼東,充實遼東那邊的人口。”
“平壤、安州、保州都適合耕種,經此一役人丁稀少。”
“我已上疏獻策,經略高麗的第一步,是調幾萬石糧過來,救濟倖存的平壤、保州百姓。”
“第二步,分兵屯駐安州,救濟倖存的安州百姓。估計分兵過去之時,安州百姓已餓死六七成。”
“第三步,把三地駐軍的家屬,遷徙過來分給土地。都是肥沃土地,按人口來分田,每人至少三十畝以上。軍銜越高,家屬分地就越多。四口之家,一百二十畝起步,連小兵也能做地主。”
“第四步,招納山東移民,只要願意過來,落戶就每人十五畝地。”
“如此四步,可保證三城周邊有十萬漢人,並且全都擁有肥沃土地可耕。”
“當然也要安撫本地大族,確認劃分那些大族的土地,再給他們一些經商的特權。”
“另外就是收服小民之心,這裏的小民多無姓氏。若無姓氏,即無土地,只能做佃戶、農奴和幫傭。”
“朝廷可用陛下、皇后、太子妃的姓氏,賜予這些無姓小民,再隨便給他們一畝半畝地。本地小民必然踊躍落籍,從此自認爲大明子民。因爲離開大明,他們的姓氏和土地就都沒了。”
別說現在的高麗王朝,就連後來的朝鮮王朝,也是在明末才大規模擁有姓氏的。
當時先有日本大軍入侵,接着又有滿清大軍入侵。一南一北,殺死擄走無數地主,地方秩序一片混亂。於是朝鮮底層百姓,紛紛冒充本地大族的親戚,冒領大族姓氏並且佔耕無主土地。
大明想要唤j小民之心,再簡單不過了。
一個賜姓就讓他們歡天喜地,那不僅僅是姓氏,更是社會地位的提升。有了姓氏,就有了獲得土地的資格,否則他們就算自己開荒,也無法從官府領到田契。
而賜姓的過程,就是高麗百姓呼朋引伴,在大明官員這裏登記落戶的過程!
只有落戶,才能賜姓。
一旦落戶,就是大明子民,就要給大明交稅,從此脫離高麗王朝。
落戶之時,隨便賜給半畝薄田,他們就更加感恩戴德。
如果高麗朝廷派兵殺來,這些獲得姓氏和土地的百姓,爲了保住自己的姓氏和田產,估計會響應號召主動幫明軍打仗。
許亢宗這一系列計劃的前提,卻是平壤、安州、保州死的人夠多,空出來的無主之地也足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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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彥質讚歎道:“此事若成,高麗拓土首功,非許相公莫屬。”
許亢宗也頗爲得意,負手而立,意氣風發:“漢四郡久離中國千年,當在我輩之手迴歸!”
給平民賜姓的計策,其實是鄭知常獻上的。
這位狀元出身的高麗第一才子,現在鐵了心要當中國人,天天做夢都想着入閣拜相。
……
文公仁握着鄭知常的手,感慨連連:“賢弟,上次一別,真個物是人非!”
“多謝兄長暗中傳信,否則愚弟恐無法逃脫追捕。”鄭知常感激道。
二人敘舊一番,文公仁問道:“賢弟怎做了大明使臣?”
鄭知常半真半假瞎扯道:“我逃到大明之後,受到大明皇帝賞識。陛下聽說我是高麗狀元,便索要我舊日詩詞,觀閱之後頗爲讚賞。又得知我在高麗的遭遇,便憐憫賜官,許我在開封豪宅美人。開封雖好,終非故鄉,遂請隨使者回國。大明皇帝陛下愛才,怕我不再回中國,就讓我做了使團的副使。”
文公仁讚歎道:“大明皇帝真是求才若渴啊,也只有賢弟這般才子,方可得天朝陛下的賞識。”
鄭知常又露出悲色:“回了故鄉,卻滿目瘡痍,平壤已然十室九空。城池周邊的草木,皆被挖根剝皮充飢,倖存百姓全都逃入山中尋食。可憐平壤柳氏一族,帶着奴僕、糧食和財貨進山,雖然逃過了金兵的劫掠,卻又被饑民作亂洗劫一空。柳氏族人,皆被亂民所殺!”
這種舉族被滅的還不少,否則許亢宗哪有土地來執行計劃?
鄭知常憤怒道:“開京那邊的諸公着實可惡,平壤遍地饑民,他們竟不發一粒糧食救濟。還是半個月前,明軍把帶來的軍糧,拿出一半來賑濟百姓,否則不知還要餓死多少人。”
文公仁沉默不語,他出身落魄家族,靠給崔氏做女婿才翻身,他也討厭那些開京貴族。
如果大明不派兵過來,開京貴族估計已經行動了。他們的算盤敲得很響,打算把一些家族小宗分過來,趁機霸佔平壤、安州的肥沃土地,隨便給點糧食誘招饑民耕種。
繼而達到開京貴族控制北方之目的!
鄭知常怒罵一通,問道:“兄長此來何爲?”
文公仁冷笑道:“免除我的罪名,再許我官復原職,然後讓我來打聽大明意圖。他們其實很明白,愚兄也很明白,大明這是打算吞併浿西道。可他們心存僥倖,認爲可以付出代價,把大明的軍隊禮送出境。”
鄭知常心思一轉:“兄長在崔家地位如何?”
文公仁不高興道:“何必多此一問?不是贅婿,堪比贅婿。”
鄭知常說:“崔氏門生故吏無數,或許可以很快復興。但兄長想借崔氏,振興文氏一族,恐怕還得倍加努力啊。”
如果用南北朝門閥來比喻,崔氏屬於失勢的頂級門閥,因爲政鬥落敗而暫時沉寂,但分分鐘就可以再殺回去。
而文公仁則是小族寒門出身,能做崔家的女婿,純粹因爲年輕時長得帥、學問好,中大獎一般得了崔氏族長(二十年前的宰相)的賞識。
他在開京貴族階層當中,雖然表面風光,其實備受歧視,所以才結交同樣不得志的西京派。
鄭知常突然學着朱太子的語氣:“兄長想做中國人嗎?”
“什麼?”文公仁沒聽明白。
鄭知常說:“朱太子已然承諾,十年之內讓我入閣拜相。以大明現有的制度,應該是內閣副宰相之一。兄長如果幫助大明吞併高麗,雖然做不得大明副宰相,但做一個開州知府綽綽有餘。到時候,整個開州的豪門貴族,都要仰兄長之鼻息,都要看兄長之臉色!”
朱銘暫時只想吞掉大同江以北土地,鄭知常卻打算讓大明吞併整個高麗。
文公仁大爲喫驚,問道:“大明真有吞併高麗之心?”
鄭知常反問:“大明天兵一至,高麗軍隊擋得住嗎?這可不是隋唐時候,高麗也不是高句麗。明軍可以跨海而來,軍隊在海邊登陸,開京到時候無險可守。”
“哪裏擋得住?”文公仁對高麗軍隊太清楚了。
紙面上的十五萬兵額,喫空餉就沒了一大半,剩下的地方軍已淪爲農奴,也就開京的中央軍還能打仗。
問題是,前陣子國王出兵北伐,把中央軍給葬送大半!
如今的高麗全國,最多能湊足兩三千像樣士兵,其他全是一觸即潰的孱弱之軍。
鄭知常繼續畫餅:“大明朝廷,把京畿一帶劃爲開州府,兄長做那開州知府怎樣?開州貴族都歸你管。到那個時候,崔家子弟還敢嫌棄你嗎?開京權貴還敢鄙視你嗎?他們會跪在伱面前,請求你饒恕他們以往的不恭。”
文公仁嚥了咽口水,忍不住轉身朝南邊望去。
鄭知常又說:“兄長才學淵博,年輕時甚至驚動宰相,以寒門之身迎娶崔氏貴女。可蹉跎二十年,如今卻是什麼官職?區區戶部員外郎而已。那些豪族子弟,以他們的溌獙W問,連給兄長提鞋都不配。可他們一個個都身居高位,一個個都是中樞重臣。這憑什麼?”
“是啊,憑什麼?”文公仁喃喃自語。
鄭知常繼續說:“大明天子與太子,皆任人唯賢的明君。愚弟駑鈍湵。啾惶釉S諾入閣拜相。以兄長之才學品德,若是在大明做官,恐怕也有入閣拜相的機會!”
身爲高麗寒門士子,卻在大明入閣拜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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