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穿越指南 第564章

作者:王梓钧

  足足呼喊了兩刻鐘,樸純義變得表情猙獰,咬牙切齒道:“動手!”

  以刀槍皮甲爲主的士兵,朝着手無寸鐵的饑民衝去。

  剛開始只是毆打呵斥,發現饑民行動緩慢,漸漸變成了兵刀相向,很快就出現上百人傷亡。

  饑民終於驚恐起來,哭嚎着四散而逃,並且很快出現踩踏現象,亦有許多失去父母的孩童哇哇大哭。

  又過兩日,有個叫金定的青年,帶着數千饑民揭竿而起。

  “過江,過江,喫大族去!”

  過了大同江,繼續往南走,數十里外就是關內道。

  關內道是高麗的核心區域,這次沒有遭到金兵洗劫,饑民造反自然要去糧食多的地方。

  越來越多饑民響應“過江”口號,數萬人分在十幾處渡江,扶老攜幼、拖家帶口朝着南方席捲。李繼仁站在平壤城樓上,看着遠處饑民過江,長吁一口氣說:“總算是走了。”

  樸純義擔憂道:“這麼多饑民過江,恐怕會在關內作亂。”

  李繼仁提醒說:“我是浿西道御史,你是浿西道節度使。我們只管浿西道的事,莫要替關內道的官員操心。”

  “饑民終究是從這裏過去的,朝廷追究起來恐會怪罪。”樸純義說。

  李繼仁冷笑:“我要是能變出糧食來,還會有這麼多饑民?”

  李繼仁雖然也是關內大族出身,但他家不在首都開州,而在漢江以南的廣州。

  開州貴族通敵賣國,捅出這麼大的簍子,卻讓廣州人李繼仁來接盤。憑啥啊?

  這本來是一場政治交易,是開州貴族在唤j廣州貴族。

  李繼仁剛開始還非常高興,直到來了平壤之後,立即氣得跳腳想罵娘。他不但沒有油水可撈,還要面臨無數流民,這破地方已被金兵洗劫成白地。

  卻說數萬饑民如蝗蟲過境,他們拿着簡陋的武器,很快攻下關內道的三個縣。

  關內大族連忙組織鄉兵,撤到城內進行死守,同時請求朝廷派兵救援。

  直至起義軍攻佔兩個州,高麗官兵才終於殺來,而且……官兵被起義軍擊敗。

  高麗朝廷現在本就缺糧,文官武將還要貪污剋扣,官兵餓着肚子沒造反已經很忠義了,指望他們跟一羣餓瘋了的起義軍打仗?

  剿不了,那就撫。

  高麗朝廷派出官員招安,對起義軍首領們封官許願,同時又強徵糧食給官兵加餐。

  剿撫並用之下,有四個起義軍首領,接受招安做了叛徒。

  起義軍總領袖金定,甚至被自己的部將誘殺。

  起義軍中的青壯精銳,被遴選出來當兵,可帶家屬在關內生活。剩下的起義軍,全被驅逐回大同江以北,不給糧食讓他們自生自滅。

  大明官員和軍隊抵達平壤時,這裏已經遍地餓殍,在城外走一段就能看到死屍。

  而且大多屍體不全,要麼遭到野狗啃食,要麼被同伴割了喫肉。

  就連高麗最繁華的南浦港,也空無人煙、形同鬼蜮。

  “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在船上還鬧騰的高麗使者崔煥,下船登岸不久,便驚恐得說話都不利索。

  許亢宗看着幾步之外,還帶着些血色的骨骸,嘆息道:“如此慘狀,我當年出使金國也見過,北方沿途州縣人煙渺渺、路皆遺骨。”

  鄭知常像是瘋了一般,從碼頭朝着東北方奔跑,跑着跑着他已經淚流滿面。

  這裏是他的家鄉,是整個高麗最富庶的地方,他曾在大同江邊邀朋泛舟,寫下無數膾炙人口的詩詞。

  沒了,都沒了。

  恐怕就連完顏宗幹,也料不到如此結局。他在平壤以搶劫爲主,沒有進行大規模屠殺,只要高麗朝廷稍微救濟,也不至於搞成現在這幅模樣。

  看着鄭知常失魂落魄回來,許亢宗頗爲同情,嘆息道:“先到城裏再說吧。”

  南浦港距離平壤城,直線距離還有九十里呢。

  物資全都轉移到海軍帶來的小船上,沿着大同江分批往平壤轉撸勘鴦t沿江護送官員和輜重。

  平壤城內的文武官員、士兵百姓,此時根本就不敢出城。

  直至許亢宗帶人抵達城外三四里,城內守軍才發現他們的蹤跡,一個個如臨大敵以爲亂民又來了。

  再走得近些,終於覺察到不對。

  “御史,外頭來了許多兵馬,大同江裏還有船隊!”

  郊外白骨累累,李繼仁卻在城內飲酒作樂,他得到消息連忙登城查看。

  樸純義也在眺望,對李繼仁說:“不可能是亂民,雖然沒穿戴甲冑,但只看行軍就知道是精銳。就連開京,也沒有這樣的精銳。”

  “他們停下了。”李繼仁道。

  只見船隊和軍隊一起停下,數百人持槍結陣,其餘士兵從船上搬來甲冑。

  很快,明軍就在城外把甲冑穿戴整齊,朝着城門徐徐進發。還分出幾隊士兵,護送小船回南浦港,需要繼續分批咻斘镔Y。

  李繼仁總算看清楚了,驚慌道:“旗幟有日月圖案,爲首官員手持節杖,那是大明國的使臣來了。快快隨我出城迎接天使!”

  一羣官吏蜂擁而出。

  金兵離開以後,逃進城內避難的平壤大族,多少還有些藏起來的財貨糧食。他們得知大明使節到來,也紛紛湧出城去,想要獲得天使庇護,順便打秋風看能不能弄來糧食。

  “小臣浿西道御史李繼仁(浿西節度使樸純義),拜見大明天使!”

  這些官員還在拜見,忽有平壤大族喊道:“是南湖先生!”

  南湖先生,就是鄭知常。

  鄭知常已經失去理智了,衝過去揪住李繼仁:“你身爲一方官長,爲何把平壤治理成這幅模樣?”

  李繼仁叫苦道:“金人肆虐,搶光了糧食,朝廷又不撥糧賑濟,我怎麼可能變出糧食?”

  軍醫看到城外也有白骨,跑去找趙立低聲訴說。

  趙立又來到許亢宗身邊:“許相公,軍醫建議不要進城,在城外挑一塊地方紮營。按照陛下和太子傳授的法子,軍營當中須得廣撒石灰,全軍還要製作口罩佩戴。不要隨便用手觸摸雜物,平時喝水一定要煮沸。”

  “爲何?”許亢宗問。

  “防止染上瘟疫。”趙立道。

  許亢宗頓時嚴肅起來:“還須注意什麼?”

  趙立說道:“當組織人手搜檢野外屍骸,堆在一處全部用火燒掉。搬邔企w之人,儘量隔離居住,防備染上瘟疫。再讓城內仔細觀察,一個月內沒有奇怪病症,我們到時再進城也不遲。”

  許亢宗說:“恐怕逼迫再緊,高麗朝廷也拿不出多少糧食啊,還得讓登萊府咭恍┸娂Z過來。”

  鄭知常身邊,一羣平壤大族還在哭嚎。

  崔煥悄悄摸到李繼仁面前,低聲解釋情況:“我奉命出使大明,請求大明出兵相助,誰知明國皇帝居然真派兵來了。他們以防備金兵爲藉口,妄圖駐兵平壤和保州,還要讓我國提供軍糧。請閣下速速派人到開京,讓朝中大臣們都知道此事,想個辦法把這些明軍給送走。”

第700章 開京反應

  許亢宗面前擺着三樣東西,他表情古怪道:“這些就是高麗的錢貨?”

  “是的。”鄭知常有些自卑和尷尬。

  高麗國內最常用的市場流通等價物,是二升布、三升布和五升布。

  二尺二寸寬的布匹,編織密度達到80根緯線爲一升。

  中國官員所穿公服,由十五升布裁剪而成。中國百姓的衣物,也多采用八升布、十升布。

  五升布放在中國,只有最最底層百姓才穿。

  至於二升布和三升布,中國普通人家辦喪禮,披麻戴孝用的就是這種。

  然而在高麗國,五升布相當於主流貨幣,二升布、三升布則類似輔幣。

  真他媽窮!

  許亢宗面前還有一排銅錢,分爲東海通寶、東海重寶、海東通寶、三韓通寶等六種類型。

  撿起貨幣看了看,許亢宗問道:“這不是有銅錢嗎?”

  鄭知常解釋說:“銅錢鑄造不易,一般用於富戶儲藏,市面上根本看不到。偶爾也有中國銅錢流入,同樣被富戶窖藏起來傳家。”

  許亢宗又撿起小瓶子,問道:“銀的?”

  鄭知常說:“此類銀瓶,用於國王賞賜大臣,以及一些大額交易。”

  高麗國銀瓶的作用,跟宋朝銀鋌差不多。

  許亢宗又問銀銅礦,鄭知常照實回答,得到的答案卻跟太子所說不同。

  太子殿下說,高麗國內有大量銅礦和銀礦。

  而鄭知常卻說,高麗國內銀銅出產很少,而且目前也沒發現幾座礦山。

  其實是缺乏足夠的採礦需求,因此高麗採礦業難以發展。歷史上,由於明清兩朝的貿易刺激,朝鮮半島在清朝中期,一度達到68座銀礦同時開採。

  至於銅礦,主要在朝鮮半島的中北部地區,僅這些地方的儲量就達到3億到4億噸。並且許多礦山埋藏較湥焚|頗高,分佈極廣,開採難度不大。

  另外,朝鮮半島還有許多金礦。

  鄭知常難以啓齒道:“請……請先生上疏大明朝廷,調一些糧食過來賑濟平壤百姓。”

  “多的沒有,兩三萬石還是能拿出來。”許亢宗說。

  由於朝廷打仗缺糧,這兩年的全國田賦,百姓上交時不準折爲錢幣,一律得老老實實上交糧食。

  再加上把玉米也引入糧賦種類,即便許多省份的府縣還在恢復,不少地區還處於賦稅減免期內,但去年的糧賦收入也達到了2302萬石——北宋中後期,每年的常規賦額,約在3000萬石上下浮動。

  這種詭異數據,除了玉米帶來的增產,更多是因爲戰亂後的田畝清查。

  以前那些大家族不但兼併土地,而且還大量隱匿土地。引用北宋官員的原話來說,就是某些富戶二十畝田地,有可能只交一畝賦稅,剩下的全藏起來不讓官府知道。

  而朝廷只是大概定一個額度,地方官如果收不足稅額,缺額部分便讓老百姓平攤。

  實在收不起來,那就找背景不硬的地主攤派。

  如今趁着戰亂之後的恢復期,大明新朝在全國範圍內清查田畝。雖然肯定有大量遺漏,但絕對減少了隱匿土地,總體來說稅基是在慢慢擴大的。

  估計今年的田賦,就能恢復到北宋末年的水平。

  兩三萬石糧食,擠一擠還真拿得出來。

  叩狡饺谰葷恍嚸瘢倥┓N子過來,分給農民補種糧食恢復生產。就能以極小的成本,迅速得到平壤民心,總體來看是大明朝廷賺大發了。

  趙立突然說道:“第一批隨船邅淼能娂Z,可分出一半用來賑濟百姓,全軍將士暫時減餐不會出問題。”

  鄭知常連忙站起,朝趙立作揖道:“將軍大義,請受在下一拜!”

  “不必如此,”趙立說道,“俺以前也逃過荒,曉得災民有多慘,人同此心應該幫忙。”

  鄭知常感慨道:“高麗的那些武將,只知喫空餉奴役軍士,哪有一人似趙將軍這般仁義?高麗的那些文官,個個都顧着家族利益,哪有一人如許相公這般明理?高麗果然是蠻夷之國,而我大明纔是真正的文明之邦!”

  趙立跟李寶、耶律餘睹等人,一起跨海打了大半年仗,已經對開闢新戰場頗有想法。

  只要平壤、保州的明軍,熟悉環境站穩腳跟,就可進攻鴨綠江以南的金國地盤。

  或者在明軍大舉反攻時,駐紮在高麗的明軍,直接從鴨綠江北上,配合主力部隊殺向金國腹地。

  金國不敢不防,必須分兵抵擋。

  分的兵少了擋不住,但如果分的兵多了,主戰場那邊必然兵力捉襟見肘。

  金國就算是極限簽發民兵,也絕對不可能超過二十萬軍隊。

  既要在山西作戰,又要在幽燕作戰,還要防備遼東、遼西,今後還得防備鴨綠江一線。

  趙立設身處地的代入金國貴族,如果換做是自己來分配兵力,想想就他孃的感覺頭大無比。

  這可怎麼防啊?

  幸好頭疼的是金人。

  ……

  開州,高麗國都。

  “什麼?大明真的發兵來援,鄭知常還做了大明副使?”金富軾喫驚到難以置信。

  李繼仁派來的信使說:“千真萬確。明軍來了好幾千,就駐紮在平壤城外。大明正使叫許亢宗,副使便是鄭知常,聽聞那鄭知常還做了明國的鴻臚寺右少卿。”

  “這……這可如何是好?”李之氐慌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