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穿越指南 第545章

作者:王梓钧

  朱國祥越說越氣,怒拍桌子道:“他發現有一片是新埋的,挖出來四十多具乞丐屍體。找附近農民一打聽,才知道地方官抓捕乞丐遷徙,然後當成移民政績上報朝廷。正經的安置乞丐也還算數,但他們隨便派幾個差役押解,連基本的出行口糧都不帶夠!”

  朱銘說道:“實際情況應該比較複雜。一方面是當地士紳,不願放走無地農民,估計還會用舊債來約束。一方面是官員想要政績,必須響應中央的號召,但又不想費心思對付本地吏員士紳。於是就抓捕乞丐來應付,估計官府也撥了錢糧,但遭到具體執行者貪污。”

  朱國祥聽得有些驚訝:“你倒是料事如神,巡察御史調查的結果,跟你所說的情況大同小異。縣令確實撥發了糧食,卻被縣衙老吏們瓜分大半,根本不管那些乞丐會不會餓死。”

  “這有什麼難猜的?簡單代入他們就行了,”朱銘問道,“伱打算怎麼處罰?”

  朱國祥說:“整個江西,涉及此類案件的各級官員,從省到府,再到州縣,一二把手全部降官留職。限期讓他們徹查,把貪污者全部揪出來,逾期查處不力者直接罷官。貪污官吏若被查實,一律全家發配邊地,三代之內不得變更戶籍!”

  降官留職,就是官位暫時不變,但品級卻因此事降低了。

  然後,讓這些官員揹着處分自行調查,清理各級衙門當中的涉案官吏。限期徹查完畢纔算合格,如果被御史發現還有問題,那麼就不是降官留職了,而是擼掉所有官職滾回家種地。

  別以爲處罰很輕,即便只是降官留職,也等於背上一個大污點,今後還想升官必然十分困難。

  “江西是田政改革的硬骨頭,那裏遭受的戰亂衝擊最小,還有大量江西士人在朝廷做官,”朱國祥終於說到正題,“你岳父想要辭官歸鄉,已經三請兩辭了,我打算最後這次予以批准。他是江西官員的領袖,他如果還在朝堂做首輔,地方官員很難正常執行中央政令。”

  朱銘聽得笑起來:“繞了半天,你就是想說這個?”

  朱國祥道:“畢竟是你岳父,得給你打一聲招呼,否則你肯定會多想。”

  “辭就辭唄,”朱銘說道,“正好這次要封賞功臣,給他個爵位體面辭官,死後配享太廟。”

  一虚_國重臣,只要不犯大罪,基本都是這套流程。

  包括之前病逝的高景山,也是賜爵追封,再配享太廟。

  朱國祥說:“除了江西,還有浙江、淮南和四川。這四個省的田政,必須等滅了金國,財政充裕之後再狠狠治理。到時候就不怕造成混亂,必須殺上一大批人,攤丁入畝才能真正施行。”

  “在今後的野史裏面,你我都是暴君。”朱銘沒心沒肺的笑起來。

  朱國祥卻說:“我是仁君,你纔是暴君。等到動手的時候,我早就退位做太上皇了。”

  朱銘豎起大拇指:“還是朱院長牛逼,背罵名的事都讓我來做。”

  父子倆開了一通玩笑,氣氛變得輕鬆歡快起來。

  朱國祥道:“高俅去年冬天病死了。”

  “聽說了,”朱銘樂呵起來,“他那三個兒子在爭家產,老三把老大、老二告上官府,說兩個兄長聯手欺負弟弟。我回京的當天,就聽說高家在打遺產繼承官司。”

  老大叫高堯康,老二叫高堯輔,老三叫高柄。

  聽名字就知道咋回事,非但不是一個媽生的,而且老三都沒用字輩來取名。

  老三的親媽雖是續絃,但親媽的孃家有實力啊!

  這三個兒子,都沒在大明朝廷做官,全部屬於紈絝子弟那一號。他們分得財產之後,估計能爲樊樓做不小的貢獻,京城高檔娛樂場所少不了這哥仨。

  一兩代之內,就能把家產消耗大半。

  說起高俅,朱銘突然想起蔡攸:“去年蔡攸怎麼判的?”

  “流放河湟,”朱國祥說道,“這人的學問還不錯,河湟之地缺少讀書人,把蔡攸流放過去可以教書。蔡京的其他兒孫,也在廣西找到了,打散安排在邊境地區種地教書。其中一個兒子,我把他扔去了海南島。”

  哪個兒子?

  當然是被朱銘搶了老婆那個。

  “對了,初版《大明律》已經編好,”朱國祥讓太監取來書稿,“朝廷正在安排印刷,印完了就發到全國。接下來三年,各級司法部門,必須根據實際案情,來檢驗這部《大明律》。法律條文如果有問題,三年之後再增刪修改。就算徹底不改了,也還要補上一些典型案例,以方便法官斷案時進行參考。”

  朱銘翻閱着《大明律》書稿,只見扉頁寫着十六個字:民維邦本,本固邦寧。國法之下,官民平等。

  “唉,恐怕大明覆滅那天,都做不到官民平等。”朱銘嘆息。

  朱國祥說:“就算做不到,也得有這個概念。”“道理是這個道理,只是有些感慨,”朱銘說道,“等四方戰事結束,真正進入內政時期,主要矛盾就變成央地矛盾。到那個時候,中樞君臣就得跟地方官鬥智鬥勇,‘官民平等’可以成爲朝廷的一把刀。”

  就在此時,一個太監來到門外站立。

  朱國祥朗聲問道:“何事?”

  太監回答說:“李待詔持牌求見,言翰林院金石所有要事啓奏。”

  “請她進來。”朱國祥道。

  朱銘問:“這李待詔是誰?”

  朱國祥說:“李清照。”

  “咦……”朱銘拖長了聲音,語氣裏充滿了嫌棄和鄙視。

  朱國祥白了兒子一眼:“你想什麼呢?我是皇帝,她是待詔,正經的君臣關係。”

  父子倆扯淡之間,李清照已經進門。

  “臣李清照,拜見官家,拜見太子!”

  朱國祥一臉和藹微笑:“不必拘禮,愛卿且坐。”

  “謝陛下,”李清照坐下之後,拿出一張稿紙,“晉州煉祫账I銅盤,金石所已鑑定爲真,且辨認出盤內銘文,共有一百三十三字。銘文所載,與《詩經·小雅·六月》相符。此銅盤,乃太宰尹吉甫作戰立功,周宣王記載賞賜任命之物。”

  父子倆都不玩金石,當然沒聽過這玩意兒。

  但凡對金石字畫有了解的,都會對兮甲盤如雷貫耳。此盤在南宋時期出土,又被元代宰相所獲,一直流傳到民國初年失蹤,歷朝歷代無數金石家把它研究了無數遍。

  再後來就是個撿漏故事,一個旅美華人用幾百美元買下,也有說是十萬美元買下。

  不管多少錢買的,反正在中國拍出兩億多人民幣的天價,傳世國寶從此變成某富豪的私人收藏品。

  朱銘拿起李清照遞來的稿紙,上面寫着翻譯成楷書的銘文。

  大概內容是:周宣王五年三月庚寅日,天子下令征討玁狁於太原。宰相尹吉甫奉命出征,帶着俘虜凱旋而歸,天子賞賜四匹馬、一輛車。又派宰相去洛陽,責令四方邦國繳納糧賦。特別是南淮夷和淮夷,說好了要納貢的農民,不得拖欠貢品和糧賦。允許這些夷人來往經商,但不得擾亂地方市場。各地的諸侯百姓,也要遵從王法,只能在規定的市場交易,不準到窮鄉僻壤去做買賣……

  朱銘讀罷特別感興趣,讓李清照帶自己去金石所。

  出現在朱銘面前的,是兮甲盤的完全體,盤身下方還有圈足。

  另一個時空由於戰亂,兮甲盤落入農民手中,圈足不幸被敲掉了,銅盤被當成平底鍋用來烙餅……

  金石所的所長李唐讚歎道:“昔者,周宣王命太宰伐玁狁於太原。今者,陛下命太子伐金凫逗颖薄=源髣僖玻〈竺魈熳又拢弊焚t明天子周宣王。大明太子之功,更勝周朝賢相尹吉甫。此盤應時現世,豈非天人感應乎?大明必致盛世也!”

  “天人感應之說就不必提了,但確實值得高興。”朱國祥樂得滿臉笑容。

第675章 武人武學武廟

  “這就是汴京啊!”

  白祺站在船頭,眺望遠處城郭。

  他從小就聽祖母教誨,要好生讀書學習,長大了到東京考取功名。

  現在總算來了,不過身份並非舉子,而是堂堂蜀國公。

  妻子張氏也挺激動,她出身成都張氏,只能算當地大族,且以經商爲主業,不能跟那些成都望族相比。

  夫妻倆看着城郭,船隻徐徐接近,城闕已然越來越清晰。

  船隊路過玉津園,甚至聽到大象的叫聲。

  繼而從南城外街道穿過,沿途百姓看到蜀國公字樣,紛紛駐足朝這支船隊行注目禮。

  至廣利水門時,有官兵過來檢查,驗明腰牌和公文火速放行。

  船隊一路駛入東京外城,在龍津橋西才停止,並且還提前準備了馬車。

  白祺攜妻下船,身後一百侍衛跟隨。

  林沖也跟他一起回京。

  “蜀國公好年輕啊!”

  “聽說是太子的兄弟,去年率軍滅了鐘相。”

  “英俊非凡!”

  “……”

  龍津橋附近的百姓,看着下船的白祺議論紛紛。

  白祺微笑朝着腥藫]手,妻子張氏與有榮焉,挺直腰桿跟着丈夫往馬車走去。

  這次進京受賞之人,如果在開封沒有宅邸,就暫時集體安排到四方館。

  四方館在北宋的時候,是四大外賓接待處的統稱:都亭驛接待遼金使者,都亭西驛接待西夏使者,懷遠驛接待交趾使者,同文館接待高麗和吐蕃諸部。

  如果有西域使者到來,就跟西夏一般待遇。

  如果是南洋藩國使者,則跟交趾一般待遇。

  去年四館合併,精簡外賓接待機構,所有使者全在都亭驛下榻。如若一時住不下,就安排在隔壁的大相國寺。

  聽聞白祺來了,已經回京的張廣道、李寶、楊志、鄧春、關勝、李進義等人,紛紛帶着各自家眷過來拜見。

  不僅是他們,另有諸多將領。

  即將受封伯爵及以上者,都被召回了京城。至於子爵和男爵,則留在軍隊當中,朝廷會派行人過去統一冊封。

  岳飛歸順大明太晚,而且沒有打過大仗。但這兩年小勝不斷,且有襲破營寨、奪取真定之功,再加上朱銘極爲賞識,這次勉勉強強撈到一個男爵。

  爵位不是那麼好來的,王德連續兩次戰鬥,皆在關鍵時候先登,卻連男爵都沒有混上。

  因爲王德的資歷、職位都不夠,首先給他升的肯定是軍銜和軍職——朱銘得知王德的戰績,令其訓練一千猛士,所部特賜“夜叉營”番號。

  而韓世忠投靠大明比較早,先在荊襄練兵,率部奇襲奪取枝江。又隨朱銘北擊開封,接着再去山西、山東練兵。去年河北大戰,韓世忠雖只白撿大片城池,但資歷威望也足以封伯爵了。

  “嘿嘿,都在啊,”韓世忠帶着老婆,笑呵呵跑來湊熱鬧,拱手說,“拜見蜀國公!”

  白祺拱手回禮:“韓將軍,久仰大名。”

  梁紅玉沒來,她暫時只是妾室,跟在韓世忠身邊的是原配白氏。

  袑⒕墼谝黄痖f聊,女眷們也跑去隔廳聯絡感情。

  翌日太子召見,請他們去東宮喝酒,可把女眷一併帶上。這次來了更多人,當初楊志結拜的十二兄弟,如今已只剩下十一個——張青去年病死了,追贈子爵,由其幼子襲封。

  “九弟這是怎的了?”林沖驚道。

  李應右臂的袖子空空,苦笑道:“去年隨太子攻打稿城,登城時手臂被鐵棍砸斷,又被兩杆長槍推着摔到城下。剛翻個身想要爬起,一根檑木又滾下來,還是砸中這條胳膊。軍醫沒保住,就給鋸掉了。”

  李進義說:“九弟的右臂沒了,今後不再打仗,調去做淮西巡檢使。”

  “不打仗也好,安穩過日子。”孫立安慰道。

  李應嘆息說:“唉,今後有勞弟兄們,幫俺多殺幾個金伲@條胳膊着實晦氣得很。”

  楊志轉移話題,問林沖:“你在南邊可好?”

  “還行,一直跟着蜀國公,俺已被提拔爲湖南副總兵,總兵由蜀國公親自擔任。”林沖回答道。

  這些結拜弟兄,由於分隔日久,已經有些生疏。

  張廣道、陳子翼、古三、鄧春、鄧夏、石彪、鞏休等將,則形成另一個圈子聊得熱鬧。他們都是洋州人,天然抱團成一派,古三和石彪尤爲親近——古三統領重甲親軍,石彪統領皇城侍衛。

  王淵、韓世忠、姚平仲等將,則屬於西軍出身。

  李寶、張鏜,以及遷徙到金州的徐州冶鐵匠,他們則都是山東人。

  “太子駕到!”

  腥嗣C靜坐好,待朱銘出現,齊刷刷站起來行軍禮。

  朱銘微笑點頭:“諸君且坐。”

  “謝殿下!”

  朱銘掃視袑⒁谎郏锌溃骸坝行┬值埽褍扇瓴灰姟_b想當初在漢中起兵,彷彿就在昨日,轉眼大明已有天下,諸位也都成了統兵大將。我先敬諸君一杯,感謝諸君奮勇作戰、爲國立功!”

  “該俺們敬太子。”石彪大喇喇說。

  “對,敬太子!”林沖附和。

  朱銘對白勝說:“你也坐過去,別在我身後站着。”

  “是。”白勝笑嘻嘻跑去落座舉杯。

  朱銘說道:“我打算建一所武學,就如那太學一般,你們可以理解爲武太學。暫時只招募兩種學生,一是有秀才功名的,二是各軍推薦之勇士。學制爲三年,成績優異者,可爲百人將。成績合格者,可爲十人將。”

  李寶驚訝道:“軍中升遷制度可要變?”

  “自是不變,”朱銘說道,“秀才投筆從戎的學員,讓他們學習戰法武藝。軍中推薦的猛士學員,讓他們學習文化韜略。從武學畢業之人,個個都文武雙全。不管是百人將,還是十人將,他們畢業入伍之後,都要按照軍中的規矩升遷。”

  袑㈤_始認真思索,這項制度如果一直推行,幾十年後的軍中各級將領,肯定存在大量的武學畢業生。

  張鏜問道:“武學只開設一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