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接着,朱銘又前往鹽場視察,瞭解海州官私鹽場的情況。
產鹽量最高的鹽場,基本都屬於官營。但也允許私營,不像明清兩朝管得那麼死。
就連鹽戶,也有自由選擇權,覺得待遇太差可以選擇不幹。
“官場的鹽工從哪來的?”朱銘問道。
東海鹽監吳居積回答:“一半爲招募(僱傭),一半爲丁役(服役)。”
朱銘問道:“丁役之鹽工,給錢多少?”
吳居積回答:“沿襲故宋之法,歲給戶錢四萬,日給夫米二升。”
也就是,一年給鹽戶全家四十貫,一天給服役鹽工兩升米。
如果能夠落實,絕對屬於高收入!
當然,這種工資標準,是最頂級的鹽工,普通鹽工的收入要少很多。
朱銘點頭表示滿意,開始問這裏的製鹽技術。
一通問答之後,朱銘返回海州城,鹽監吳居積背心都汗溼了。
在海州城裏,朱銘足足住了四天。
陸續有幾個各色打扮的侍衛,回到海州賓館來報告。
最早回來的侍衛,向朱銘報告說:“殿下,俺問了二十幾個鹽丁,都說錢米只給一半。鹽戶之家,鹽丁不得去私場做工,一經發現就會遭到地痞毆打。更有甚者,被誣陷偷鹽抓去大牢。”
“好大的膽子,直接扣一半錢米。”朱銘冷笑道。
富直柔說:“鹽場官吏,歷來如此。”
朱銘說道:“給朝廷寫劄子,請督察院、刑部和大理寺,一起派人過來調查清楚。查完海州鹽場,其餘鹽場挨個查過去!”
富直柔歡歡喜喜幫忙代筆,很快就把劄子給寫好,交給朱銘過目之後簽字用印。
如果把全國所有鹽場都查一遍,估計至少有數百官吏,要被流放西北開荒種地,甚至會牽連出許多地方主官。
朱銘又問:“海船還沒準備好嗎?”白勝說道:“本地官員說海船不易尋,俺覺得他們就是不想辦。”
富直柔說:“官員害怕太子遇到意外,他們前兩天就勸諫了,但殿下執意要坐海船,他們就只能一直拖延時間。”
“算了,走內河。”朱銘也不想爲難地方官。
其實朱銘也沒有意氣用事,他只想坐海船北上,從海州(連雲港)到板橋鎮(膠州)而已。全程海路還不足四百里,而且一直是沿着海岸線前進。
但地方官害怕遇到風暴,不但不幫着蒐集海船,還故意把海船給驅散了。
無奈之下,朱銘只得沿河北上。
得知太子離開的消息,鹽場官吏都長舒一口氣,還以爲把事情糊弄過去了,他們哪知道朝廷很快就要派人來調查?
朱銘此次前往膠東,一來視察金場和鐵場,二來視察海貿港口,三來視察海軍戰艦。
北宋初年,高麗和日本兩國,都是在登州與中國貿易。
爲了防備遼國從海上進攻,就把登州港給廢了。
地方官員爲了增加財政收入,又請求在密州板橋鎮(膠州)開港。
板橋港時興時廢,到宋徽宗時已徹底廢棄,整個長江以北竟然沒有貿易海港。
這怎麼行?
去年秋天,朱國祥就下令在山東開海。
內閣討論一個多月,認爲登州過於危險,還是膠州港更安全些。這個結果,被朱銘一票否決!
金國確實有水師,但都是內河水軍。
其海軍艦船,也就那麼二三十艘,全是一些近海小船。而且沒有專業水兵,都是陸軍登船作戰,不打仗時這些船都在跟高麗做生意。
怕個鳥啊?
朱銘就算不知道確切情報,也明白大明的海船肯定更牛逼,該是金國害怕大明從海上進攻纔對。
去年李寶收復東南之後,浙江、福建的舊宋水師艦船,還算堅固耐用的全部調往山東。而且連同水兵一起調過去,直接在登州建立第一支大明海軍。
卻說朱銘還沒離開海州,一支船隊就從東邊駛來。
船隊只有六艘海船,但全部屬於大型船隻。
剛剛接近登州港,就被大明海軍給盯上,三十多條近海戰艦一窩蜂圍上去。
“自己人,自己人!”
頭船甲板上,大量士卒瘋狂吶喊,隨即掛上歪歪扭扭的“明”字旗。
薛道光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望着近在咫尺的中國海岸線,道心碎裂有一種想要痛哭的感覺。
海外尋仙這種事兒,誰愛去誰去,他是不願再出海了。
六條大船被“護送”入港,薛道光剛下船就被圍住,一個水師將官問道:“你們是哪裏……”
忽有軍官喊道:“這位是薛真人,昏君派他們出海尋仙,我以前在杭州見過,我當時差點也被派去!”
“竟是暴宋餘孽,通通拿下!”
薛道光苦笑道:“貧道與陛下、太子有舊。”
“你怎知改朝換代了?”
“我們回航時,去高麗那邊補過船,從高麗官員口中得知消息。”
第621章 老薛差點去美洲?
登州和萊州,已被合併爲登萊府。
青州、密州與濰州,則被合併爲青州府。
全都是礦冶重鎮,未來還會兼着發展海貿。
元豐年間,登萊兩州的黃金年產量,已經多達9583兩,佔全國總產量的89.5%。
這還只是明面上的數據,實際黃金產量遠高於此。宋神宗在位時期,皇帝曾經下發中旨,一次性在山東採買數萬兩黃金。
朱銘出京之時,朝廷已接到登萊知府的請奏——請朝廷正式設立棲霞、招遠等縣。
山東別處因爲戰亂人口銳減,登萊這邊卻是人口暴增。大量流民逃到膠東,一邊墾荒,一邊淘金,亦有被僱傭採金礦者。
各處金礦都劃了地盤,形成大大小小的組織,類似幫會又像是行會。農民起義軍殺過來,他們只是象徵性歸順,並上交一些黃金錶達忠铡�
這些地頭蛇還學會了抱團,外來農民起義軍不敢硬來。
到了大明新朝,張叔夜同樣以招撫爲主,再配合武力鎮壓幾個冒尖的。
現在申請新設幾縣,一是因爲人口已達到設縣標準,二也便於朝廷對地方進行管理。必須削弱幫會的影響力!
同樣的情況,還發生在沂州。
兩個月前,朝廷下令新設沂南縣,也是因爲聚集了太多采金人口。
這幾個採金重地的首任主官,清一色是御史轉任的知縣,即派遣京官去震懾地方,順手收拾那些幫會頭頭。
朱銘在沂州逗留數日,接着又前往密州板橋鎮,這裏也因開海而復設膠西縣。
“板橋港的南哓浳铮阅静摹㈣F器、山貨爲主,呷ズ贾菽沁叧鍪郏蹦z西市舶務官員,向朱銘介紹道,“南邊邅淼呢浳锟删投嗔耍z綢、漆器、桐油、陶瓷、稻米……百物皆有。膠東、膠西如今冶金冶鐵者多,本地糧食根本不夠喫,幸虧開海邅斫系久住=衲甑募Z價,只有去年的七成!”
朱銘問道:“沒有前往高麗、日本貿易的?”
市舶務官員說:“山東重新開海之後,高麗貿易都走登州港,怎會繞來膠西這邊?至於日本,聽說是在搞海禁,大都從浙江那邊走私過去。”
朱銘眺望港口海域,發現果然蕭條得很,停泊在此的海船並不多。
畢竟,這只是山東開海的第一年。
朱銘猜測,必定有通過海撸献咚缴綎|黃金的。
但朝廷暫時不會去管,可以用黃金吸引江南海商,等膠西縣海貿繁榮之後再嚴厲緝私。
因爲法律規定,山東黃金不得私自外撸速u給官府之外,其餘黃金只能在本縣流通。
江南商人想把山東黃金咦撸捅仨氁哉YQ易爲幌子,把黃金夾藏在其他貨物當中。每走私一批黃金,就等於咦咭淮X洠浅S欣渡綎|經濟發展。
在膠西縣逗留的第三天,朱銘終於得到薛道光回來的消息。
他立即啓程前往登州,在登萊府賓館見到薛道長。
“道長好久不見。”朱銘拱手笑道。薛道光萬分感慨,做道士揖說:“一別經年,殿下風采依舊。”
薛道光看起來老了許多,膚色變黑了,皺紋也多了,估計在海外喫了不少苦頭。
朱銘問道:“可否告知海外經歷?”
薛道光詳細訴說道:“八年前,閹人崔護統率尋仙船隊出海。他向南經琉求島(臺灣),前往麻逸國(菲律賓北部),雖未尋到仙人,卻帶回大量奇珍異貨,在杭州售賣大賺了一筆。不過中途遇到風暴,三艘海船連同船員葬身魚腹。崔護也差點死掉,嚇得再也不敢出海。”
“七年前,貧道奉命接管船隊,除了尋仙之外,還要出使日本。官……趙佶好大喜功,想要冊封日本國王,親自提筆給日本寫國書,但日本沒有任何答覆,因此需要兩國先通國書。貧道去了日本,沒有見到國王,卻是先打了一仗。”
朱銘感覺很有趣:“在日本打仗?”
薛道光說:“日本的國情極爲複雜,他們稱國王爲天皇,退位之後稱上皇,出家之後稱法皇。”
“如今,日本有一位白河法皇,還有他的孫子鳥羽天皇。白河法皇在年輕的時候,收養了一個女兒,傳聞是他的私生女。又傳聞他與這位私生女私通,並將私生女嫁給自己的孫子做皇后。”
“也還有其他傳聞,實在是說不清楚。這位養女的生母,是白河法皇兒子的乳母,同時也是他孫子的乳母,還是日本公卿大臣的妻子。傳聞白河法皇,先是跟兒孫的乳母私通,有了私生女再收爲養女……”
“據傳,白河法皇還跟私生養女生下一子,現在名義上是他孫子的兒子……”
朱銘大感震撼:“呃,果然國情複雜。”
薛道光說道:“貧道剛去的時候,搞不清楚狀況,稀裏糊塗就捲入日本政鬥。卻是那白河法皇另立府院,提拔重用寒門(中低級貴族武士),以此來擺脫權臣與外戚。權臣外戚輔佐那鳥羽天皇,跟白河法皇明爭暗鬥。”
“天皇一派,樂意與我中國交往。法皇一派,卻奉行是閉關鎖國。貧道不明所以,通過浙江海商的關係,把國書遞給了天皇一派。那白河法皇大怒,調集日本水師,與俺尋仙船隊大戰。”
“日本水師船小兵弱,自是戰敗無疑。貧道約束不住麾下將士,獲勝後的將士們登陸大掠,又圍攻日本的一座山城。那山城雖不大,卻易守難攻,只能在城外搶掠一番就走。”
日本局勢看似複雜,梳理起來其實很簡單。
權臣和領主們尾大不掉,法皇另起爐竈搞中央集權。既得利益者們不甘失去權勢,以天皇爲中心進行反抗。
但反抗無效,法皇通過幾場戰爭,以及其他政治手段,已經佔據了絕對優勢。並且害怕外來勢力介入,法皇決定閉關鎖國,日本片帆不得出海,中國海商必須集中跟法皇貿易。
薛道光啥都沒搞明白,剛去日本就拜錯了碼頭。
薛道光繼續說:“撮爾小國,竟也敢抵抗天朝大軍,船隊將士們愈發憤怒。貧道無法勸阻,只能看着他們沿岸搶劫,洗劫了日本好幾處山城的附郭百姓。但實在攻不下那些山城,只能帶着搶來的貨物回杭州。”
“回國之時,發現杭州被方臘所據,又連忙航行至明州登陸。船員多爲江浙人士,他們不知親人生死,又害怕方臘攻陷明州。當時明州糧食不足,貨物也不好賣,貧道就帶着他們去福州。”
“等方臘被朝廷剿滅,貧道再回杭州,將日本國情告之朝廷。本以爲江浙大亂,國家財政不足,官……趙佶會遣散尋仙船隊。卻沒成想,趙佶像是什麼都沒發生,又勒令貧道帶人出海尋訪仙蹟。”
“這次卻是往占城那邊航行,途經占城、真臘、三佛齊、闍婆等國,回航時遭遇風暴,沉沒了好幾艘船。”
“貧道見將士、船員們可憐,就私賣掉許多貨物,悄悄分給他們,還託人給遇難者家屬帶去撫卹金。等船隻修繕完畢,又接到趙佶的聖旨,說往南邊尋仙不遇,可以往東尋覓傳說中的仙山。”
“船隊就一直往東走,甚至駛過了整個日本。前方皆爲茫茫大洋,連荒島也不見幾座。就這樣過了一個月,許多人都莫名患病,將士、船員皆恐懼不已,貧道被迫下令返航。中途遇到大風暴,船隊失散大半,在一未知島嶼登陸。”
“此時只剩幾艘船,而且殘破不堪。貧道派人登陸尋找當地人,結果島上全是土著,連一座城市也找不到。在島上足足過了三年,貧道與一個土著部落交好,還幫着他們攻打另一個部落。船員將士病死者多,剩下的都跟土著學着捕獵,同時也在近海捕魚獲取食物。”
“勉強把幾條船修好,貧道就率領船隊回國,途經高麗時又遇到風浪,於是就在高麗尋找大港修補船隻,這才知道中原已經改朝換代。”
朱銘聽完,久久不語,只起身輕拍薛道光的肩膀。
這位道長可走得遠啊,估計再堅持一兩個月,就能帶着船隊發現北美洲。
但船員們被茫茫大海搞怕了,嚇得中途返航,估計是在北海道登陸的,跟阿伊努人瞎混了整整三年。
朱銘思慮一番,問道:“還剩幾條船、多少人?”
薛道光似乎想起沉痛往事,說道:“剩餘大海船六艘,將士和船員加起來卻不足八百。許多人都死在海上,還有一些死在大島上,貧道無能害死了他們。”
“遠洋出海,難免傷亡巨大,”朱銘說道,“這些海船和人員,暫時編入登州海軍。等他們恢復好了,可渡海突襲金國腹地。今後再去日本,我知道哪裏有大銀礦,且去把大銀礦給佔下來。道長出海多年,想必已是行家……”
薛道光嚇了一跳,連忙打斷:“殿下,貧道不會再出海了!”
朱銘說道:“我在浙江選一大道觀,爲紫陽真人之道場,專門用來弘揚金丹法脈。”
薛道光遲疑了,他不僅要自己修道,還肩負發展道派的重任。
朱銘又說:“道長可立即前往浙江,擇一道觀做住持,那裏的道士都改修貴派道法。給道長兩三年時間收徒傳道,今後就作爲航海家出海探索。不是尋仙,我另有目的,關乎國計民生。”
薛道光思索良久,猛地起身作揖:“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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