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穿越指南 第472章

作者:王梓钧

  整天擔心這個,啥事兒都會代入,張根很容易想歪,以爲太子是在秀肌肉。

  因此張根不敢摻和進來,皇帝和太子之爭已經夠可怕,再加上一個首相簡直難以想象。

  從這個角度看問題的大臣,恐怕不止一個兩個,甚至還牽扯進去文武之爭。

  比如副相翟汝文,就在幫文官羣體說話。

  太子明顯是武臣的代表,牢牢控制着樞密院、大元帥府,甚至利用張鏜控制了兵部,而且還掌握着整個東京的軍隊。

  但凡跟軍隊有關的事情,文臣幾乎沒啥發言權。

  現在還有皇帝壓着,今後太子登基怎麼辦?

  已經有一個种師道入閣,到時會不會有更多武臣入閣?

  太子去年動不動抄家殺人,今年更是要夷人三族,肯定是被軍中習氣所影響。

  翟汝文的心思其實很簡單,他覺得太子屁股坐歪了,身爲忠臣應該趕緊掰回來。否則繼續發展下去,太子必然更具“武人之風”,動不動就靠暴力解決問題,養成習慣了甚至有可能變成暴君。

  張根和翟汝文,各有立場想法。

  也就种師道有點拎不清,這位老先生打仗厲害,玩政治卻沒恁多心眼兒。

  种師道被大家視爲武臣入閣,偏偏他還覺得自己是文官。畢竟他也是熟讀經史的,祖上還是大儒的親傳弟子,他本人以前甚至當過文官知州。

  自打做了閣臣,种師道處處以文官身份自居,認爲夷三族的做法並非“仁政”,所以他公然站出來反對此事。

  至於剛入閣的柳瑊,他是被皇帝收降的,始終跟着皇帝做事,與太子的關係極爲疏遠。

  柳瑊只能選擇向皇帝靠攏,他的表態不帶任何立場,僅僅是爲了“表態”本身,純粹是做給皇帝看的而已。

  再說陳東……好吧,不用再說,這位一直屬於認死理兒。

  他能因爲天天怒斥奸臣,在舊宋太學留級十年,就敢在新朝爲了“正義”直諫太子!

  翟汝文嘆息:“太子殿下,即便今後私造錢幣形同址矗F在也不能這樣處罰高家啊。否則就成了不教而誅!”

  朱銘說道:“私造錢幣夷三族的告示,在各府州縣反覆貼了半年。如何就是不教而誅?”

  “畢竟沒說明白。”翟汝文道。

  朱銘反問:“銀元上有日月圖案,那代表着大明朝廷。私造錢幣跟私造龍袍有什麼區別?”

  翟汝文瞬間語塞。

  朱銘趁機給羣臣灌輸思想:“爲何要說私造錢幣形同址矗颗f宋‘冗官、冗兵、冗費’,歸根結底就兩個字:缺錢!所以纔有了王臨川變法,所以才導致新舊黨爭,所以纔出現蔡京大興黨錮而攬權。所以——舊宋沒了!”

  “王臨川變法是爲了給朝廷搞錢,這一點他自己也毫不掩飾。蔡京推行的諸多惡政,也是爲了給昏君趙佶搜刮錢財。”

  “錢有多重要,恐怕三歲孩童也知道。”

  “私造錢幣一旦成風,必然導致貨幣混亂,那些鋌而走險之人,不會老老實實造好錢。如此一來,市場就全亂了,物價也全亂了!”

  “……”

  其實很多事情說不明白,私造錢幣這種事情,大家都曉得是大罪。

  但如果造出的錢幣質量好,絕大多數官員都懶得追究。因爲中國古代一直鬧錢荒,經濟繁榮到某種程度,總是會出現錢幣流通量不足的問題。

  朝野上下,巴不得多造一些錢幣出來。

  也就粗製濫造的私錢,會遭到大家的一致唾棄。

  可朝廷也經常粗製濫造,這又跟私錢有啥區別?

  在許多鄉村還以物易物的年代,鑄造私錢更像一種生產活動,它實質上是可以創造社會價值的……

  而歷朝歷代打擊私錢,其實跟打擊私鹽的性質相同,無非是在保護朝廷和官府的利益,跟維護市場秩序反而沒有太大關係(假紙鈔和爛錢例外)。

  幸虧這次高傢俬造銀元的含銀量不足,若是含銀量足夠的話,恐怕谐挤磳φD族的聲音更大。

  朱銘在那兒說了半天,依舊無法改變固有觀念。

  因爲你不能拿現代金融常識,去硬套在古代社會上面——那是極其愚蠢且不科學的!

  在生產力不足的情況下,包括劣質錢幣在內,私錢本身就具有價值。

  官員們把私錢性質等同私鹽,當然就不同意判得過於嚴苛。說得更直白些,販賣私鹽砍頭沒問題,沒聽說過販賣私鹽還要夷三族的。

  朱銘在朝堂上扯了半天,又跟幾個大臣辯論一番,很快就發現自己在白費口水。

  既然說不通,那就強制執行!

  該朱國祥上臺表演了。

  只聽朱皇帝道:“太子和羣臣都講得有道理,治大國如烹小鮮,應當有理有度方可長久。徐敷言!”

  “臣在。”

  接掌刑部不久的徐敷言,也接管了編訂《大明律》的差事。

  朱國祥說道:“把‘私造錢幣形同址础@句話,寫進《大明律》當中。”

  “臣領旨!”

  徐敷言當即掏出竹管筆,找朝會書記官借來墨水,非常認真的寫在笏板上。

  朱國祥又說:“王魏兩家,非但知情不告,還幫忙咻敗⒎咒N假銀元,皆舉族流放西北邊地,族中財產全部抄沒充公。三代以內子弟,不得科舉做官!”

  “陛下聖明!”

  羣臣立即高呼,至少這兩家沒被誅族。

  朱國祥繼續說道:“至於此案主犯。高世作之父族,五服內男子全部誅滅。已嫁女子免罪,外姓免罪。年過七十之老者、不滿十二歲之孩童,皆可免罪。至於族中女眷,悉數流放西北邊地,讓她們與邊地軍民婚配。全族財產,抄沒充公!”

  “高世作之母族,齊衰男子全部誅滅。”

  “高世作之妻族,斬衰男子全部誅滅。”

  朝堂內一片安靜,羣臣神態各異,都明白朱國祥是在和稀泥。

  斬衰爲一服,齊衰爲兩服,計算起來比較複雜。

  比如嫡長孫,算在斬衰關係內,必須殺。其他孫輩則在斬衰關係外,不用殺。

  又比如,叔伯在齊衰關係內,必須殺。堂兄弟卻在齊衰關係之外,不用殺。

  可以少殺很多人!

  但依舊非常殘酷,父族誅五服,母族誅兩服,妻族誅一服,且不牽扯外姓和女子,算是格外開恩版的夷三族。

  翟汝文還想反對,但終究沒敢再開口。

  張根卻是望望皇帝,又扭頭看看太子,目瞪口呆不知該說啥。他發現自己似乎會錯意了,朱家父子倆的關係,比他想象當中要融洽得多。

  根本就沒什麼父子嫌隙,皇帝和太子親密得如同一人。

  今天這場好戲,明擺着是父子倆商量好的。

  太子負責唱白臉,鬧着要把高、王、魏三家,通通給夷三族。其實卻是漫天要價,等着羣臣落地還錢。

  皇帝負責唱紅臉,最後出來做和事佬收拾殘局。

  張根猛然一驚,今天這場戲,似乎還另有目的。在敲打胡亂站隊的大臣呢,帝黨和太子黨可以搞,但絕對不能瞎雞兒亂搞,因爲皇帝和太子是一體的。

  秦檜卻是心頭狂喜,他完全賭對了。既可得到太子關注,又不會得罪皇帝。

  當然,也付出了代價!

  秦檜公然背刺座師兼伯樂,將在士林當中名聲大壞,之前經營多年的人設徹底塌房。

  但這種代價,秦檜認爲很值得。

  改朝換代的功臣太多,被提拔的能臣也無數,他如果不來點狠活,那是很難脫穎而出的。就算能硬生生熬進內閣,恐怕到時候也七老八十了。

  种師道和陳東二人,都對結果比較滿意。

  他們認爲通過自己的勸諫,守住了大明的仁政底線,強行把太子從暴君之路拉回來一些。

  多數反對夷族的大臣,跟他們兩個的想法差不多。

  就連柳瑊都很高興,他不在乎什麼結果,只要表達了對皇帝的忠占纯伞�

  李邦彥傻愣愣看着朝堂上下,發現自己啥都沒撈着。他過於謹慎選擇不表態,既沒有討好皇帝,也沒有討好太子,還沒有通過勸諫賺取名聲。

  虧大發了!

  退朝之後,秦檜主動接近翟汝文:“先生……”

  “閣下好自爲之!”

  不等秦檜說完,翟汝文就拂袖而去,師徒倆的關係徹底破裂。

  張根喜滋滋離開大慶殿,他心裏的石頭已經落地了,只要皇帝和太子關係融洽,他覺得什麼事情都可以忽略。

  翟汝文不解道:“首相不覺得還是判得過重嗎?”

  張根說道:“父族五服、母族兩服、妻族一服,且不誅外姓和女子,已經少殺很多人了。接下來編訂《大明律》,還可再加進去一句,檢舉立功者便是同族也全家無罪。”

  “不管幾服,終究是夷三族啊,”翟汝文說,“歷朝歷代,只有暴君纔會夷族。”

  張根嘀咕道:“有夷三族這把利劍懸着,也能讓某些貪蠹之輩收斂些。真論起來,不算什麼壞事。”

  翟汝文道:“就怕太子常年帶兵,沾染武人習氣過重。誅族這種事情,誅着誅着就順手了,到時候不知要死多少無辜之人。”

  朱銘也不怕嚇壞考生,竟在科舉前一天開始誅族。

  一顆又一顆腦袋,被硝制之後,掛在城樓上示小�

  城下還站着一個軍士,每隔兩刻鐘就大聲呼喊,指着那些首級說:“私造錢幣形同址矗且D殺三族的,你們回去要好生告誡家人鄰居。這些腦袋,只掛半個月,就會拿去別的府縣。太子說要傳首全國,讓天下百姓都曉得,私造錢幣的買賣幹不得!”

  一些出入城門的百姓,本來沒有注意頭頂上。

  聽軍士那麼一說,連忙抬頭往上看,猛被嚇得魂飛魄散。

  尼瑪,密密麻麻全是腦袋!

  軍士笑道:“莫要害怕,這還沒掛完呢,腦袋實在太多了。”

  這次格外開恩版的夷三族,還帶來一個意外收穫。

  做過舊宋權貴的京畿大族,被太子爺給嚇壞了,紛紛主動分家遷徙。

  他們快速賤賣固定資產,讓一部分族人搬往陝西與山東。這兩省已經趨於穩定,距離開封又遠,且戰亂之後地價便宜,非常適合外來者安家落戶。

  甚至,還有人跑去荊襄開墾沼澤地,因爲那裏的沼澤地不要錢,開墾的前幾年可減免賦稅。

  “這種事情,來一次就可以了,”朱國祥說道,“最近兩次朝會,羣臣看你的眼神都不對,恐懼之情遠遠大於尊敬。”

  朱銘翻個白眼:“伱以爲我喜歡殺人玩?一年時間,地盤就擴大好幾倍,任用了數不清的舊朝官員。貪贓枉法者遍地都是,督察院那邊根本查不過來,現在就連銀元都敢私造,不來個夷三族怎麼鎮得住?他們被舊宋給寵壞了,根本不把貪污當回事,反而覺得當官就該伸手,簡直把貪贓枉法視爲理所當然!”

  “慢慢來吧。”朱國祥也頗爲感慨。

  朱銘說道:“真把我逼急了,就讓秦檜也進督察院。這傢伙的士林名聲已經壞了,稍微給他點暗示和好處,他能把貪官殺得血流成河。”

  “也算一個辦法,但最好別用這把刀,清理官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朱國祥告誡道。

第585章 稀奇古怪的科舉考題

  由於禮部試的原因,這段時間不關城門。

  李公懋提着燈蛔呦虺情T,身邊是同族兄弟李公鑑,身後還有幫他們背東西的僕人。

  “私造錢幣形同址础�

  城門口那個軍士,猛然一嗓子喊出。

  又來?

  李公懋感覺很無語,他這是要去貢院趕考啊,半路居然還要被軍士恐嚇。

  此刻進城的不止一兩個,十多位考生齊刷刷抬頭,黑暗中迎風飄蕩的腦袋影影幢幢。

  穿過城門洞,李公鑑低聲說:“兄長,這夷三族未免太過了,聽聞十三四歲的少年也要砍頭。”

  李公懋嘆息道:“年齡太幼者,確實不該殺。”

  這也是遭詬病的地方,許多大臣向刑部建議,編訂《大明律》的時候,應當提高被牽連者的死刑年齡。比如十六歲以下的,發配邊地即可,真沒必要斬盡殺絕。

  兄弟倆來到貢院外,街巷裏密密麻麻全是人。

  今年的考生特別多,其中四成來自浙江、福建和江西。因爲這三省剛剛收復,新舊交替之間漏洞奇多,地方官大量推薦舉人赴京應考。

  朝廷懶得仔細調查,禮部也懶得去審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