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穿越指南 第445章

作者:王梓钧

  第二,不能跟仇國恢復邦交,更不能議和;

  第三,與仇國作戰,雖敗猶榮;第四,反對九世復仇,因爲這一代不復仇,下一代多半會忘了仇恨,就算沒忘也缺少切膚之痛。這一代如果不能復仇,下一代還是算了吧,不要把子孫拖入無休無止的復仇深淵。

  現在的胡安國,更側重於闡述大一統。

  趙佶、趙桓曾經是他的君父,但朱銘並未弒君,這兩位前朝皇帝還活着呢,所以胡安國用不着給君父復仇。

  胡安國甚至主動爲朱銘造反找理由,譬如“國之所以爲國者,德也”,批評趙桓、趙佶爲“君失其德而故失其國”。

  又說大明爲新朝正碩,國內割據勢力應該放棄抵抗,包括宋徽宗、鐘相都該歸順朝廷完成大一統。又言燕雲、河套、西域、大理、交趾,皆爲華夏故土,必須完成國土統一,同時這也是在對蠻夷展開復仇。

  胡安國坐在辦公桌前,閉目回憶今日的對話,再聯想到皇帝、太子的種種政令。

  猛地,胡安國彷彿看到董仲舒站在自己面前。

  他知道自己該寫什麼了!

  《春秋》除了宣揚尊王攘夷,搞大一統、大復仇之外,還可以是改革制度之書。

  董仲舒當年使用《春秋》時,就陰戳戳賦予其改革意義。後世康有爲搞維新變法,便順着董仲舒的思路,宣稱“《春秋》專爲改制而作”。

  胡安國臉上露出微笑,提筆寫道:“《春秋》微言大義。大義者,尊王攘夷也。微言者,改立法制也。”

  只要不跟自己的核心理念相悖,胡安國在學術上願意變成太子的形狀。

  這廝寫完一篇文章,翌日便去求見太子。

  朱銘看完頓時展露笑容,點頭讚許:“胡先生不愧是當世大儒!”

  在胡安國的文章裏,朱國祥、朱銘的改制創新,跟王安石的變法改革完全不同。

  王安石變法,變的是大宋祖宗之法。

  朱國祥、朱銘屬於新王改制,是合理合法合乎儒家精神的。“通三統”是聖賢之言,新王創立新的法制就是在履行聖人教誨。

  因爲隋唐宋的制度,都有其缺點,所以它們纔會亡國。

  同時它們又各有優點,所以它們才能取代前朝。

  通三統的意義在於,採納前面幾個朝代的優點,摒棄那些朝代的缺點,根據現有的情況進行統合,從而創立最適合新朝的法度。

  所以,朱氏父子不管怎麼改變制度,那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有的地方改錯了還可以再改回來。

  大明版的胡安國《春秋傳》,正式確立其思想基調,即:通三統(改革制度)、大一統(皇帝集權)、大復仇(領土擴張)。

  胡安國說:“昨日受太子殿下言語啓發,臣於《春秋》又有領悟,因此才寫出這篇拙文。”

  朱銘畫大餅道:“等先生寫成《春秋傳》,我定向陛下舉薦先生爲觀文殿大學士。”

  “不敢有此殊榮,臣實惶恐。”胡安國面帶微笑,顯得那麼雲淡風輕。

  北宋皇宮裏的大殿,名字暫時都沒有改。

  觀文殿大學士屬於加官,榮譽稱號而已,宋代一般授予給宰相。

  但也有例外,比如徐處仁,就以大名知府的身份,獲授觀文殿大學士頭銜。

  此大明非彼大明,一來就給閣臣定下官職品級,不用依靠大學士的名頭做事。所以大明新朝的殿閣大學士,跟閣臣宰相有所聯繫,但兩者並未進行綁定。

  朱銘反覆閱讀這篇文章,猛地喊道:“拿彩幣來!”

  彩幣,其原意並非錢幣,是皇帝賞賜大臣的財帛統稱,它可以是刀劍、駿馬和布匹。

  但到了大明新朝,它就真的變成錢幣。

  胡安國捧着剛領到的彩幣,忍不住仔細打量起來。

  五枚金幣,五枚銀幣,並非傳統的外圓內方形制,而是厚厚的圓形錢幣。正面爲日月圖案,背面印着“壹兩”字樣,側面還有鋸齒防止故意磨損。

  朱銘笑着說:“這是新朝的金銀幣,分爲御賜和民用兩種。御賜彩幣,日月圖案有略微不同。一個金銀幣爲法定一兩,裏面摻了些雜質,免得金銀過軟易變形。”

  胡安國問道:“今後民間也用嗎?”

  朱銘點頭道:“銅錢過於沉重,金銀又使用不便,於是鑄造這種金銀幣,用來方便民間大額交易。”

  鑄造金銀幣的鑄錢監,目前只設立了兩所,一在漢中,二在洛陽。

  等山東徹底穩定之後,山東也會設一所,因爲那裏盛產金銀。

  說是鑄幣,其實是用水力鍛壓的。

  一枚金銀幣,金銀含量只有85%,既能防止錢幣變形,也能靠鑄幣來賺錢。

  朱銘說道:“舊宋鑄造的金銀銅錢,依舊可以使用,但不會再行鑄造。官府收到的舊錢,會逐步熔了另鑄新錢。”

  胡安國連忙說:“統一貨幣,此亦新王通三統也。”

  宋徽宗時期搞出許多大額銅錢、夾錫銅錢,大明新朝是不予認可的。

  別說大明朝廷,就連舊宋朝廷自己都不認。明明是朝廷鑄造的錢幣,收稅時官府卻不要,因爲那玩意兒的實際幣值太低了。

  不過從北宋中期開始,由於貨幣需求量劇增,而銅產量又嚴重不足,導致全國都在鬧錢荒。

  大明新朝也銅儲量不足,所以在收稅的時候,允許百姓用大額銅錢折價交稅。收上來的老式銅錢,逐步進行熔鍊重鑄,可以回收許多鑄幣原料。

  具體怎麼折價,按當地實際幣值計算,這種做法可操作空間極大,肯定有官吏欺上瞞下從中漁利。

  但從長遠來看,短時間的損失可以接受。

  當然,夾錫錢、夾鉛錢堅決不收!

  胡安國拿着金銀幣,面帶春風回到翰林院,他是第一個獲賜新式彩幣的人。

  只賞賜五兩金幣、五兩銀幣,這並非朱銘太摳門,反而是古代賞賜的常態。動輒賞賜金銀千兩,那才屬於反常呢。

  胡安國離開之後,朱銘再次閱讀此文。

  他極爲喜歡這篇文章,雖然扭曲了《春秋》原義,但經典不就是用來扭曲的嗎?

  漢武帝當年重用董仲舒,就是爲了統一思想,爲自己北擊草原提供理論依據。

  當時用“大復仇”來對外戰爭,實際上非常牽強,因此還加上一句“天下爲一,春秋之義,王者無外”。

  王者無外,就是漢武帝時期,對《春秋》大一統、大復仇的新定義。

  在這種思想的加持下,估計今後的大明使節,會跑去國外故意挑事兒,爲大明擴張提供“大復仇”藉口。

第548章 棉花樹竟有兩三米高?

  朱銘剛把胡安國的文章放下,閱讀山東發來的新軍整編材料,隨侍太監李畫就站在門口說:“殿下,官家派人召見,說是棉花來了。”

  棉花?

  朱銘猛地站起,快步往外走去。

  李畫趕緊跟上,白勝也率兩個侍衛跟隨。他們以爲要坐馬車,誰知朱銘騎馬就跑,腥嗽卺崦嬉魂嚳褡贰�

  東京皇宮裏也有耕地,歷朝歷代的皇宮都有,顯示天子非常關心農業。

  朱國祥正在指揮太監打理莊稼,看到兒子來了,笑着說:“速度很快啊。”

  “棉花在哪裏?”朱銘問道。

  朱國祥指着旁邊:“地上放着呢。”

  “還有兩種?”朱銘立即低頭瞧去,卻是連棉花帶植株都有,其中一種明顯類似樹枝,“這種就是木棉嗎?”

  朱國祥搖頭:“應該是樹棉。”

  朱銘有些沒聽明白:“木棉跟樹棉不一樣?”

  朱國祥說:“我讓人翻閱典籍,查了許多古籍資料,木棉在中國的種植歷史最久,主要是在海南島和西南地區。我又問籍貫西南的官員,他們說木棉能長十多二十米高。”

  “那樹棉呢?”朱銘問道。

  朱國祥說:“現在還沒有樹棉這種叫法,應該是後來改的名字。樹棉來自於印度,也叫土棉、中棉、亞洲棉,明清兩朝大面積種植的應該就是這個。它本來屬於多年生灌木,能長兩三米高,眼前這個只是摘下的一截。”

  朱銘越聽越迷糊:“明清兩朝廣泛種植的棉花,怎麼可能是多年生灌木?我以前讀過資料,明末江南的頂級種棉技術,是種三年棉花、一年水稻,可以有效解決病蟲害。”

  朱國祥猜測道:“那就只能是在宋代到明代之間,多年生的樹棉性狀改變了。它變成了一年生,而且植株也更矮了。”

  “難道沒可能是這種?”朱銘指着另一株又矮又小的棉花。

  朱國祥說道:“這種叫草棉,也叫非洲棉,是從非洲傳到吐魯番的。我讓人查閱古籍,非洲草棉的棉花叫白疊子,織出來的叫氎布。海南木棉的棉花叫織貝,織出來的叫斑布。至於樹棉,也就是明清時期廣泛種植的中國土棉,目前還找不到任何記載。”

  “草棉我知道,《天工開物》裏有記載,說棉花有木棉、草棉之分。”朱銘說道,“對了,你怎知道得這麼清楚?”

  朱國祥道:“世界四大棉種,屬於常識性知識。”

  “呃……”

  朱銘被整得有些無語,又問:“那21世紀的中國,廣泛種植的是哪種棉花?”

  “大陸棉,來自美洲,”朱國祥簡單解釋說,“來自美洲的大陸棉,還有海南島、西南地區的木棉,這兩種屬於四倍體。而印度傳來的樹棉,非洲傳來的草棉,這兩種屬於二倍體。”

  朱銘皺眉道:“也就是說,朱元璋下令推種的棉花,現在還屬於多年生灌木?”

  朱國祥道:“也有可能在西南某個地方,已經變成一年生了,只是並不廣爲人知而已。又或者印度那邊,已經變成一年生了。”

  “不是,多年生怎就會變成一年生?”朱銘感到無法理解。

  朱國祥笑道:“一年生和多年生植物,其實沒有嚴格界限。你把一年生的紅薯,拿去種在熱帶地區,它也有可能變成多年生。”

  “能不能通過人工手段,快速把樹棉變成一年生?”朱銘問道。

  “可以,”朱國祥說,“在特定的環境當中,讓它開花更大更快,透支自己的生命力,它的壽命就會變得更短。但是,它的下一代就不好說了,不知要人工培育多少代才能具有遺傳性。”

  朱銘指着非洲草棉:“這玩意兒呢?”

  朱國祥說:“草棉也分多年生和一年生,吐魯番草棉就是一年生。優點是生長週期短,而且抗旱耐操,缺點是產量極低,棉花纖維也很差。你自己仔細觀察就知道,草棉的棉花質量,遠遠不如旁邊的樹棉。但這種草棉也有用處,可以用來做雜交實驗。”

  朱銘又問:“這幾年生的樹棉,一年內能開花嗎?”

  “能,但就目前來看,生長週期還不夠短。而且這東西要長兩三米高,太喫養分和水分了,”朱國祥道,“我需要再培育一下。又或者打下西南地區,尋找花期更早的矮化品種。”

  朱銘問道:“這兩株棉花,是從哪兒弄來的?”

  朱國祥說:“樹棉來自淮南,應該是從南方傳過去的。草棉來自山東,應該是沿着黃河傳播到山東的。但種植面積都不大,只在個別州縣比較興盛。”

  朱銘嘀咕道:“元朝專門設立了木棉提舉司,命令全國百姓廣泛種植木棉。以前我還很納悶兒,木棉樹那麼高,元朝難道讓全國種樹收棉花?現在想來,元朝推廣的木棉,應該就是樹棉。而且當時樹棉還很高,至少兩米以上,還沒有得到矮化。而且,朱元璋也是下令推廣木棉,此木棉非彼木棉也!”

  “如果真是這種記載的話,”朱國祥猜測說,“那麼在元代和明朝初年,樹棉有可能還未矮化。是在朝廷的大力推廣下,百姓在留種的時候,不斷優選開花早、花朵大的做種子。一代又一代優中選優,樹棉開花越來越早,花朵也越來越大。而這又加重了樹棉的生長負擔,於是植株變得越來越矮,如此才能保證養分的供應。”

  朱銘笑道:“那就大面積推廣唄,全民種植起來,比伱一個人培育快多了。”

  “也對,但不能立即下令,否則會勞民傷財,”朱國祥說道,“應該先弄來樹棉種子,在各省選取一兩個州縣,派遣勸農官去小範圍試種。根據當地的氣候情況,不斷調整具體的種植方法,並儘量選育優質棉種。幾年之後,再把各地情況彙總過來,選最適合種植的區域,進行針對性的推廣種植。不適合種棉花的地區,就別胡亂推廣了,否則不知得害苦多少百姓。”

  朱銘哈哈大笑:“元朝和朱元璋,就是你說的那樣,在全國搞粗暴推廣,讓某些省份的百姓苦不堪言。就我所知,明代有三個地方,棉花種植面積最大。一是山東,二是江南,三是湖廣。至於湖廣,究竟是湖南還是湖北,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朱國祥說:“我還問了棉紡織技術,非常原始粗糙,相關的紡紗機和織布機也需要發明改進。”

  朱銘心裏特別高興,由衷拍馬屁道:“還是朱院長牛逼啊。換成普通穿越者,面對兩三米高的棉花,估計都以爲自己找錯了,多半會打造艦隊跑去印度苦尋。”

  這些年,朱銘便是如此想的,他一直想去印度找棉花。

  “放在熱帶地區,各種條件滿足,再進行精心照料,這種棉花能長五六米高。”朱國祥突然來一句。

  “服了。”朱銘表示難以想象。

  父子倆都心情舒暢,不管是農業時代,還是工業時代初期,紡織業都是極爲重要的行業。

  特別是工業革命,它最初就是靠紡織業來催生的。

  但如果沒有穿越者進行干預,想要自然催生工業革命,必須有足夠大的市場需求。

  英國能爆發工業革命,葡萄牙和西班牙幫了大忙。

  這一對最早搞海外殖民的冤大頭,不但把自己的本土手工業搞崩潰,還打壓殖民地手工業的發展,並且帶回大量原材料和資金。如此這般,資金、原料、市場全有了,英國紡織業無法滿足巨大市場,迫切需要對紡織機械進行改進。

  等英國滿足了歐洲市場,又故意搞死印度紡織業,繼續獲得更大的市場。印度市場也滿足了,那就是開着遠洋巨輪,用大炮轟開中國市場。

  若是等棉花推廣完畢,父子倆哪天突然造出蒸汽機,還把紡織機械也一併帶來。恐怕迎面而來的,不是什麼工業革命,而是傳統紡織業大規模破產,從而引發一系列社會矛盾。

  得循序漸進,先改進手工機械,比如珍妮紡紗機什麼的,讓社會有一個適應期。

  接着還得打開海外市場,朝鮮和日本是首選,繼而纔是東南亞、印度。

  朱銘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問道:“我是不是想得有點太遠了?”

  朱國祥笑道:“等滅了金國和西夏再說吧。到那個時候,對比歷史就是南宋初年,你想搞工業革命確實太早了。而且,工業革命會加重土地兼併吧?”

  “何止是加重,”朱銘說道,“英國的工業革命,資本家差點把土地給佔完了。國王拼了命想要阻止圈地邉樱驙懭Φ暮芏喽际枪兀悔s走的百姓全是國王的稅基。但屁用沒有,英國國王根本攔不住。穿越之前,我看過一組數據,21世紀英國的土地,只有不到5%在普通百姓手裏。這要是放在中國古代,不知已經農民起義多少回了。”

  朱國祥說:“所以在中國搞工業革命,最重要的是抑制土地兼併,但這跟工業生產和資本發展是相悖的。除非,你還能發明出化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