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宋代影視劇裏什麼小公爺、小侯爺,還等着老爹死了繼承爵位,那純屬就是瞎編扯淡。
看似非常先進,其實換湯不換藥。
我爹爲國立過功,我爹爲國流過血,我爲啥半點好處都撈不到?
這個問題,當權者必須考慮。
於是大量的貴族後代,由於不能襲爵,就被安排去當環衛工……啊呸,是當環衛官。
這個中郎將,那個上將軍,便是宋代的環衛官。
說白了就是不讓你襲爵,但給你掛職武官,每月可以白領工資。
到了北宋末年,幾千個環衛官同時在線,都在伸手找朝廷要錢喫飯,被歸入“冗官”弊政沒單獨列出而已。
還不如讓嫡長子襲爵呢!
反正爵位又不多給工資,食邑多少已經成爲榮譽稱號,只有“食實封”才能真正領到錢。
比如我是一個侯爵,“食邑1500戶”屁用沒有,僅能證明我地位高、面子大、資歷足、子孫恩蔭更重。再加一個後綴“食實封500戶”,那才等於有真金白銀可領,每月有12.5貫的足佰工資(每戶每月25文錢)。
而“食實封”屬於特殊封賞,一百個貴族裏面,可能只有三五個。
朱氏父子不搞恩蔭官制,那就必須搞爵位世襲,但又必須吸取歷史教訓。
張鏜已經回到開封,正在跟石元公研究爵位。
朱銘非常給面子,張鏜被封爲“鄄侯”,石元公被封爲“範侯”,都是以他們家鄉而名的。
張鏜嘀咕道:“俺食邑兩千戶,食實封一千戶,每月能領25貫錢。三代降一爵……唉,懶得去算了,還是直接賜錢賜地划算。”
一個食實封的侯爵,待遇就是每月能多領25貫工資。
石元公也感覺特別扯淡,這世襲爵位還不如舊宋呢,而且還搞什麼三代降一爵。
舊宋的爵位雖然沒直接好處,但間接好處一大堆啊。
舊宋爵位越高、食邑越高,自身的閒職官階也就越高(俸祿按官階給)。同時,子孫蔭官的等級也就越高、人數也就越多,世世代代都能在朝廷領工資喫白飯。
如果子孫當中,有人考取進士,而且正巧還有恩蔭資格,那就更牛逼了——末榜進士都能獲得狀元級別的初授官!
石元公琢磨道:“新朝把恩蔭官制斷了,食實封應該更容易吧?封邑數量肯定也比舊宋更多,否則九等爵位就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張鏜說道:“肯定還有別的好處,只是現在尚未講明白。”
所謂好處,即是特權。
父子倆還真沒給太多特權,也就在建築、服裝、禮儀等方面,給予擁有爵位者特殊待遇。
另外,就是官辦的文武學校,各等爵位的子孫,有相應的直接入校名額。不用跟平民子弟搶過獨木橋,他們讀書的起點,可能就是很多平民子弟的終點,但具體授官還得看考試成績。
當然“食實封”肯定比舊宋慷慨,一個食邑三千戶的貴族,滿額給食封才每月75貫而已。
另外,有了爵位必給虛職(也可能是實職),官俸按照品級來算,等於爵爺們能領雙工資(爵祿+官祿)。
現在張鏜就是實領1000戶食邑,外加兵部侍郎的工資,另外這次封侯還有賜田、賜服、賜金。
真正看重的,依舊是那侯爵頭銜!
石元公心裏美滋滋的,等到山東徹底穩定下來,他就要回老家修繕祖墳了,另外再跟族人敘一敘族譜。
他雖然家破人亡,但宗族還在。
主宗之人對他不怎麼好,回去可要狠狠的打臉。
張鏜卻想着更遙遠的事情,朱氏已經開出賞額,滅了西夏和金國,到時候會封異姓郡王。
異姓王啊!
……
積雪還未化盡,便有商隊陸續進京。
前往物資相對匱乏的開封做生意,不但能夠賣上價,而且還有稅收優惠。
車輛停穩,白崇文向遞鋪打聽幾句,便走回來說:“爹,前面三十里便是東京了!”
老白員外這幾年體弱多病,雙腿徹底癱瘓,但死活要來東京看看。
他的次子在朱銘身邊做文職,三子去了淮西做知府,白家的世代富貴就在眼前。
去年重修了祖墳和祠堂,大擺流水席宴請鄉親,又出錢把村裏的學校蓋得敞亮,然後就一直鬧着出遠門北上。
“給俺穿上迮郏 崩习讍T外躺在車裏說。
白崇文問道:“就在這?”
“去客店!”老白員外沒好氣道,老二和老三都做大事了,這個長子依舊是拎不清。
這是一個鎮子,規模還不小,鎮上足有三家客店。
馬車來到客店外,白崇文和僕人託着老白員外下車,放在另一個健僕身上趴着,又給他披上一層毛毯擋風。
讓夥計打來熱水,老白員外就在房裏收拾儀表。
洗淨臉面,梳理頭髮,戴上帽巾,又穿上那蜀遄龅纳萑A迮邸�
一個鄉下土財主,有錢都不容易買到正宗蜀濉�
老白員外這件袍子,還是朱銘賜褰o白二郎,白二郎又託人寄回家中,老白員外拿着料子找人量身訂做的。
快到傍晚,終於打理周正。
健僕揹着老白員外去客店大堂喫飯,把他放在板凳上扶正坐好,那身蜀宕笈鬯查g吸引來許多目光。
老白員外面帶微笑,讓兒子點來酒菜。
店夥計特地提醒,此鎮距離東京很近,多餘糧食都哌^去了,酒水的價格可能相對較高。
老白員外聽了酒價,心裏直想罵娘,卻雲淡風輕說:“酒菜儘管上來,不差那幾個酒錢。”
“那是,這位老爺穿着富貴花袍,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店夥計連忙奉承。
大堂裏有不少商賈,他們要趕在元宵之前,把貨叩介_封狠賺一筆。
“聽說了沒?登極大典的日子定了!”
“幾時?”
“正月十二,黃道吉日。”
“這是要真換天了,今後這天下改姓朱。”
“早該改了。朱家軍一殺來,便取消經制錢,今後說不定還要廢除別的苛捐雜稅。”
“聽說昏君逃去了東南,怕不是想劃江而治?”
“想得倒美。東南百姓不知有多恨那昏君,方臘造反這才過幾年?新朝建元洪武,明擺着要掃蕩天下,‘洪武’二字可不是亂取的。”
“也不曉得何時恢復科舉,俺家老爺的三郎君,在舊朝剛剛考中舉人。”
“……”
老白員外一邊飲酒,一邊豎起耳朵聆聽,又盼着有商賈主動跟他搭話。
那幾桌閒談好半天,終於有鄰桌問道:“老先生從哪邊來?”
老白員外微笑回答:“洋州。”
搭話之人頓時驚呼:“那可是龍興之地,老先生可認得朱……當今聖天子?”
老白員外笑而不語,輕輕抿了一口酒。
白崇文昂首挺胸說:“陛下與太子,當年蒙塵流落江湖,便是在俺那村裏住下。俺家還贈予陛下十畝田產,怎奈陛下心高氣傲,堅持要用錢買下。”
此言一出,吸引來所有目光。
一個商賈羨慕道:“那閣下可真走鴻吡耍已Y恐怕有人做官吧?”
白崇文說:“俺二弟在太子賬下聽令,俺三弟與太子同窗讀書、同科進士、同年做官。”
“有眼不識金鑲玉,真個怠慢了。”鄰桌商賈連忙站起,朝着老白員外作揖行禮。
其餘客人也都起身,紛紛作揖問候。
便連客店掌櫃,也讓廚子多整兩道好菜,又免費贈送一壺好酒。
老白員外雖然假裝矜持,全程沒說幾句話,可那心裏已美得冒泡,暗自感慨這輩子沒白活。
真想立即就到東京看看啊,他年輕時也有過科舉夢。
第514章 白氏之興
隨着商賈把越來越多的物資邅恚嗣缀望溸�限購管控,其餘商品在元宵前幾天便放開了。
整座城市,肉眼可見的恢復活力。
“不愧是帝京,果真非同凡響。”老白員外靠坐在馬車上,透過掀開的車簾一路欣賞。
白崇文擔憂道:“外頭風大,簾子還是放下吧。”
“不礙事,”老白員外頗爲灑脫,“俺時日無多,多看一眼是一眼。這回來了東京,肯定沒有下回,只求別死在這裏便可。”
白崇文欲言又止,終究還是沒再勸。
街景慢慢掠過,老白員外嘀咕道:“可惜啊,俺年輕那陣敢賭敢拼,卻是沒有遇到真龍,如今只能沾兒子的光。人這一輩子,一靠命,二靠撸O碌牟趴勘臼隆!�
“二弟、三弟都是有叩烙钟斜臼碌摹!卑壮缥牡馈�
老白員外搖頭道:“你二弟眼皮子太湥谎弥畠裙葱聂Y角他遊刃有餘,管管吏目文書賬冊自也不在話下,但讓他主政一方就勉爲其難了,更別談什麼在廟堂上呼風喚雨。你三弟太過好高蜻h,這幾年似是有所長進,能走多遠得看今後造化。”
白崇文心中腹誹:您老也就會紙上談兵,那眼皮子還不如二弟呢。
兩人都不認識路,馬車稀裏糊塗行至都亭驛。
這裏以前是接待遼國使者的地方,如今暫時作爲石元公的情報辦事處。他們過去一打聽,立即有專人引路,領着二人直往北走。
領路的官差還負責介紹:“這條街西邊,是開封府衙門跟御史臺,現在御史臺已經改名督察院。這條街東邊是西景靈宮,裏面的舊宋皇帝靈位被搬出來,南邊要拆了賣給商賈做店鋪,北邊暫時供沒帶家人的官員居住。景靈宮北面是覐R,拜火教神像被劈了做柴禾,僧舍暫供東宮一些官員居住。”
老白員外覺得太寒酸:“便是不賜下宅邸,東宮官員也犯不着住番廟吧?”
領路官差笑着解釋:“覐R距離東宮近啊,出門到十字街口往北,順着高頭街走一陣便是東華門。覐R雖然被廢除,裏面的拜火教沙彌卻沒去處,正好給官員們燒火灑掃做些雜役。”
老白員外覺得稀奇:“一堆官衙和皇城之間,怎就夾着個番廟?”
領路官差說:“早年間有波斯貴人,帶着部辛髀溟_封。貴人全家就在皇城外賜宅,原地建起了覐R。貴人部斜话仓贸潜保谥荼蓖咦右粠Ь幼。沁呉彩怯凶廟的,後來不曉得哪年拆了。東京城裏的番人多得是,幾代通婚就不好辨認了。”
“原來如此。”老白員外見識大漲。
領路官差順着話頭說:“早年還有印度王子來東京,聽聞佛法精妙,一直在太平興國寺掛單。印度王子還帶來了佛寶,每次聚兄v法,都有成百上千人來聽講。這幾十年傳開的印度大綠豆,便是那印度王子帶來的豆種。”
老白員外點頭道:“大綠豆俺知道,俺家裏也種過,口味不如本土綠豆,卻不料是個王子帶來的。”
領路官差又說:“覐R不大,裏面住了許多官員,已經沒有空閒地方。老先生可去太平興國寺暫居,那裏雖也被廢了,但僧舍都還留着。沒有度牒的和尚,還俗之後留在廟裏,對外接待各地來客。僧舍簡樸清幽,齋飯有葷有素,特別適合養老散心。”
“那便去住太平興國寺的僧舍,”老白員外對兒子說,“你祖母就信佛,俺卻幫她住住。”
行不多時,已至覐R。
得知是白二郎的父兄探望,門子熱情將他們迎進去。
白崇武確實能力有限,在四川時還能協助掌管軍中錢糧調撸搅讼尻柧透臓憣B氉鲕娭姓茣�
而今更是脫離軍事系統,徹底轉爲朱銘的東宮官員。
品級倒是升上去了,實際權力卻在降低。
但勝在清貴!
“怎連個灑掃婦人也沒有?”老白員外頗爲嫌棄。
白二郎的妻兒尚在襄陽,如今孤身在東京做官。他居住的覐R後宅,是流亡波斯貴族的宅邸,被分給好幾個東宮官員做宿舍,僕人全是混血拜火教還俗僧人。
傍晚快天黑了,白家父子已喫完飯,白崇武才從東宮下班回來。
得知父兄到來,白崇武特別高興,拉着其他東宮官員做介紹。
一番寒暄閒聊,外人陸續離開。
只剩自家人之時,老白員外忍不住吐槽:“也不賜宅,也無侍女,還恁晚回家,伱這官做得還不如在縣衙時。”
白崇武笑道:“陛下已派人去洛陽,查看那裏的宮室情況,明眼人都知道肯定會遷都。在東京賜宅有何用處?要賜便等着洛陽的宅邸。這段時間公務繁忙,俺除了早飯之外,全在東宮用餐,只回這裏睡一覺。”
老白員外突然來了興趣:“皇宮裏的飯菜,可是頓頓山珍海……算了,以朱相公的簡樸,肯定沒那昏君喫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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