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辛苦娘子了,我這便過去。”朱銘微笑道。
種彥岑和折知常正在客院喝茶,聽聞朱銘來了連忙起身相迎。
種彥岑作揖道:“種氏彥岑見過朱先生。”
折知常卻是說:“知常拜見大元帥!”
種彥岑聞言側目,居然稱呼大元帥,這折家子是要留在四川做官嗎?
“不必多禮,快快請坐,”朱銘熱情相待,對種彥岑說,“仲古(折彥質)目前駐軍當陽,與鐘相作戰時已立功,跟隨韓世忠攻佔了枝江。伱們兄弟,可以在當陽敘敘舊。”
種彥岑卻說:“送親完畢,在下便要回洛陽,兄長那裏沒必要見面。”
這麼不給面子,朱銘笑道:“隨你。”
折知常連忙說:“在下才疏學湥磺蟾诮惴蛏磉呎埥虒W問。”
好傢伙,連姐夫都喊上了。
既然是小舅子,朱銘當然不會拒絕:“留在我賬下做文書吧。”
“多謝姐夫收留。”折知常喜道。
接下來,折知常主動談起道用之學,以請教爲名展現自己的學識,而且表明自己認真修習過朱銘的學問。
種彥岑儘量保持微笑,其實內心鄙視不已,折家真是太無恥了。大宋朝廷還在呢,皇帝沒有賜婚,折家就悄悄把女兒送來,還特麼捎帶上一個兒子。
納妾不需要隆重儀式,妾室已經坐轎入門,分別再單獨跟兩位送親者喫飯即可。
既然種彥岑不給面子,朱銘再好的脾氣也得表達不滿。
明明種妙蘊纔是皇帝正式賜婚的,朱銘故意把種家女先晾着,當晚專門給折家女先擺入門酒。
“唉,”種彥岑感覺有些後悔,嘆息道,“俺不該拒絕去見兄長,姓朱的失了面子,今後肯定讓七妹受氣。”
種妙蘊安慰道:“兄長不必介懷,事情已經這樣了,只希望他是心胸寬廣之輩,莫要跟我這婦人家計較。”
種彥岑說:“祖父在東京提舉道觀,雖然領了研究火藥的差事,但終歸不再討官家喜歡。這大宋朝廷,已到了風雨之秋,不知還能撐得幾時。吾觀四川治理得極好,政通人和,風調雨順,似有大興之氣象。假以時日,恐怕會取代大宋江山。”
種妙蘊說道:“洛陽學者,對他父子多有微詞。大道理我也不懂,只一路看過來,不管是洛陽還是關中,似乎都沒有漢中治理得好。便說洛陽城內,也是乞丐遍地,而漢中城卻不見乞丐。我在漢中打聽過了,行乞者分門別類予以安置。殘疾、年邁難求生計者,都被送去濟養院,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身體健全的乞丐,則是送去開荒,官府還鼓勵他們成家。”
“相較起來,乞丐卸嗟穆尻枺c這百姓安樂的漢中,我卻是更喜歡漢中的。”
“來到襄陽府,沿途州縣下榻,我也向遞鋪的鋪兵打聽過。雖然都是說各自官府的好話,但大宋那邊的鋪兵,言語不盡不實,能夠看出來在撒謊。而朱家父子治下的鋪兵,卻能感覺到他們生活不錯。只從氣色也能辨認,陝西那邊的鋪兵,一個個面有菜色。這裏的鋪兵,臉色更加健康。”
“兄長且說,這人心會站在哪邊?”
種彥岑說道:“這些俺又何嘗不知,上有昏君奸臣,下有貪官污吏,大宋江山哪裏好得了?但朱家父子,終究是叛逆作亂。迂腐也好,愚忠也罷,種家世受皇恩,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種妙蘊沒再接話,心中真實的想法,卻是種家歷代兒郎,爲大宋戰死沙場數十人,這根本就不是什麼皇恩浩蕩,而是種家兒郎用命換來的富貴。
兄妹倆沉默對坐片刻,種彥岑起身道:“天色不早,俺該走了。”
種妙蘊把兄長送到門口,突然問:“若有一天,趙氏覆滅,朱氏得位,種家應該如何自處?”
“不知道。”種彥岑搖頭說。
朱銘跟折知常喝了些酒,帶着微醉去折豔繡那裏。
剛進院子,就見一個少女,身穿綠色婚服,手拄長槍站在廊下。
“還要過關斬將才能洞房嗎?”朱銘一看就樂了。
折豔繡嬌聲說道:“我折家女娘,向來都跟將門聯姻,夫君個個都是豪傑。相公想要進屋,且先接下妾身幾招。”
朱銘好笑道:“聽說折家女兒很多,百十年來,哪有恁多豪傑來婚配?莫要污了豪傑這個稱呼。”
“自己選兵器!”折豔繡惱怒不已,朱銘這話是看不起折家啊。
朱銘喊道:“拿我鐵鐧來!”
院外的侍衛以爲自己聽錯了,反覆確認才搬來鐵鐧而且走的時候趴在院門外,偷偷觀察大元帥教訓剛過門的小妾。
折豔繡挺槍便刺,動作又快又準,一槍直奔朱銘的面門。
“嗙!”
“啊!”
朱銘揮起一鐧,直接將長槍砸飛,趁着酒興把少女抱起,扛在肩上便大步進屋。
侍女們都看傻了。
“放我下來,放我下來!”折豔繡使勁掙扎,拳頭猛砸朱銘的後背。
直到房門關上,侍女都留在屋外,折豔繡突然不動了,羞紅着臉開口說:“喂,你力氣真大,剛纔那一鐧,把我虎口都震麻了。幸虧長槍脫手,否則怕要虎口震裂。”
“我不僅力氣大,槍法也好得很。”朱銘順手把這瘋婆子扔牀上。
第427章 折姐姐,請不要講H色
折豔繡確實身體矯健,翌日早晨起牀,居然還能滿地撒歡,跑去院子裏舞槍弄劍。
朝陽之下,這新婚少婦換了髮髻樣式,穿着一襲鵝黃色直領對襟褙子。衣襟敞開着,裏頭一件長抹胸,出槍騰挪之時,褙子迎風吹起,不但露出寬鬆的絲綢長褲,而且抹胸整個都暴露在外。
宋代女子,穿着打扮還是很奔放的。
這種衣服款式,叫做“不製衿式”。大概可以理解爲,外衣連紐扣都沒有,直接以加長款的內衣示人。
等她一套槍法練完,朱銘笑着調侃:“你夠涼快的。”
折豔繡接過侍女遞來的帕子,擦去額頭細汗:“今年有秋老虎,入秋了還熱得很,這樣穿最是涼爽。夫君不喜歡嗎?我讓人在褙子上,加兩排紐帶繫好便是。”
“隨你吧,不改也無所謂。”朱銘還沒那麼保守,至少不可能比古人保守。
這種“不製衿式”,莫說流行於北宋了,就連更保守的南宋依舊在穿。
“那我就不換了,”折豔繡笑着問道,“奴家這套槍法耍得如何?”
朱銘由衷回答:“英姿颯爽,耍得很好看。”
折豔繡卻不開心:“只是好看嗎?有沒有很犀利威風?”
“花招太多,上不得戰場。”朱銘說道。
折豔繡說道:“練槍時自然如此到了戰場便不用那些花招了。”
朱銘搖頭:“如果想上戰場,平時也不能這般練,否則練多了會養成習慣的。”
侍女端來交椅,折豔繡挨着朱銘坐下。因爲邉影l熱出汗,侍女在旁邊打扇,她認爲扇得太慢,奪過來自己撲哧撲哧扇着:“可惜女子上不得戰場,練得再好也只能在家裏耍耍。”
朱銘想起《楊家將》裏的“佘太君”,也不知是折豔繡的幾輩祖宗,隨口打聽了一下,折豔繡居然也搞不清楚。
真論起來,是七輩姑奶奶呢,那麼多代了哪裏記得住?
“府州快活,還是襄陽快活?”朱銘問道。
折豔繡仔細想想:“襄陽更繁華許多,但夏天太熱了,各有各的好處吧。”
朱銘也頗爲感慨:“今年天氣炎熱,反而風調雨順,氣候真是怪得很。按我爹的說法,就是雨熱剛好適宜,該熱的時候熱,該雨的時候雨。”
“我聽人說,老大人精於農事?他怎麼喜歡種地呢?”折豔繡好奇問。
“你是聽家裏人說的吧,沒必要事事逢迎。”朱銘現在終於知道,折家爲啥過了大半年才送來女兒。這是在故意打聽他們父子的喜好啊,做足準備工作,才把一雙兒女送到漢中。
那個折知常,就非常會拍馬屁。張口閉口道用論,時不時引用朱銘註解的《大學》、《中庸》觀點,而且還打算跟朱銘討論詩詞,所有言行都事先下足了功夫刻意討好。
相比而言種家那對兄妹,實在顯得不討喜。
朱銘跟折豔繡聊了一陣,喫過早飯前去辦公。
折豔繡獨自待在屋裏無聊得很,洗了個澡衝去全身汗水,剛換上乾淨衣服又被汗溼了。
她還記得長輩的囑咐,前去張迤聊茄Y拜見,恭恭敬敬行禮道:“豔繡見過大娘子,大娘子康健萬福!”
“妹妹不必多禮”張迤翆Υ伺膽B度很滿意,讓侍女拿來一套珠花,“今後就是一家人了,這套首飾妹妹且拿着。”
折豔繡高興道:“多謝大娘子,我也給大娘子帶了禮物。”
府州靠近遼國疆域,折豔繡的禮物,卻是一套遼國樣式的衣服。
雖然北宋皇帝多次下令,禁止百姓穿戴遼國服飾,但完全沒有任何作用。
在服裝、建築逾制這方面,宋代百姓完全跟朝廷對着幹。越是禁止,百姓就越要違反。比如規定,除了女子和孩童之外,其他人不準私穿純黃衣服,頂多用黃色布料做局部裝飾。但偏偏就有一些男子,穿着純黃衣裳大搖大擺上街。
北宋百姓,喜好模仿遼人穿戴;南宋百姓,喜好模仿金人穿戴。
並非崇洋媚外,而是追逐異國風情。
因爲遼人、金人也一樣,總喜歡穿戴大宋服飾。
折豔繡說道:“這件團衫內里加絨,冬天穿着很暖和。穿上的時候,還可雙垂紅黃飄帶,配着那曳地後裙頗爲雅緻。”
張迤镣路Y子一模,裏面果然有絨毛,外層也是上好寰劊峙履軆r值上千貫錢。
比較起來,張迤粮杏X自己送珠花,反而顯得有些小家氣了。
張迤琳f:“都是一家人莫要再送這般貴重禮物。夫君是質樸之人,不喜奢華,吾等內宅婦人也該節儉。”
“大娘子教訓得是,我以後一定注意。”折豔繡連忙說。
兩女又拉了一陣家常,折豔繡告退離開。
出了院子,折豔繡吐出一口濁氣,長輩告誡她要討好正妻,可這種小心翼翼的交流方式,讓她感覺彆扭到快要窒息。
還是去找種家妹妹玩吧,畢竟是一起嫁過來的將門女子。
種妙蘊正在房裏看書,得到侍女通報,連忙出去迎接。
折豔繡見面就說:“昨晚夫君跟我圓房了,今晚肯定輪到伱。夫君很疼人的,跟他睡覺舒服得很,好幾次就跟飛起來一樣……”
“折姐姐請慎言!”
種妙蘊連忙打斷,她已經聽得滿額頭黑線,不敢再讓折豔繡繼續說下去。
“怕什麼?又沒有外人聽到,”折豔繡笑着說,“昨晚我還想跟夫君切磋武藝,一鐧就把我的長槍打飛了。如此武藝,力氣還大,真是世間一等一的好男兒。家中長輩說,夫君乃當世大儒,我還怕他考教學問呢,幸虧他沒有問我什麼詩書。”
種妙蘊哭笑不得,又忍不住打聽:“他待妾室不會蠻橫粗魯吧?”
折豔繡說:“粗魯得很呢,把我扛在肩上進屋,又狠狠摔在牀上,屁股都給我摔疼了。不過我喜歡,這般才叫男子氣概。”
種妙蘊感到有些恐懼,動輒把女子扛着走,怎麼聽都像匪徒行爲,自己又不會武藝。今後若是惹怒了他,自己怕要被打得半死。折豔繡說:“我剛纔去見大娘子了,她也是個好相處的。就是家裏長輩讓我小心伺候,跟大娘子說話時戰戰兢兢,聊得久了便愈發不爽利。”
種妙蘊說道:“大娘子乃江西張氏女,名門閨秀,自有涵養。”
“那你得送她禮物,”折豔繡分享自己的成功經驗,“我送了她一套貴重衣服,她喜歡得很呢,說話都更親熱了。”
種妙蘊卻爲張迤赁q解:“江西張氏家財萬貫,自不會因財貨而喜怒於人,她看重的是你那一番心意。我也有給大娘子帶禮物,卻非什麼貴物,只是一副今人字畫而已。”
“字畫有什麼好送的?”折豔繡嘀咕道。
種妙蘊感覺跟這位交流好睏難,許多時候完全對牛彈琴,偏偏折豔繡性格爽直又不惹人討厭。她們是一起嫁來的將門之女,天生就更親近,以後打交道的日子多着呢。
折豔繡問道:“妹妹喜歡玩什麼?一起踢球吧,我蹴鞠可厲害了。”
“天氣炎熱,踢球要出一身汗,不如打雙陸耍子。”種妙蘊也想玩遊戲打發時間。
兩女便進屋下雙陸棋,種妙蘊一邊下棋,一邊打聽昨夜細節。
說着說着,折豔繡又開始講黃色,聽得種妙蘊臉色羞紅,這兩位完全就不在一個頻道上。
朱銘從折豔繡院裏出來,先是去巡視軍營,跟自己的親兵拉家常。
回到大元帥府,白勝立即拿來一份軍報。
漢陽發來的消息,鐘相的一支水軍,在長江更下游巡邏,遭到官兵水師的突襲,鐘相的水軍損失好幾艘戰船。
朱銘仔細思索,認爲這出自權邦彥之手。
權邦彥是太學畢業生,賜進士及第,做過太學博士、國子司業。還奉命出使過遼國,後來外放知州,又召回朝堂做郎官,因得罪王黼再次貶爲知州。
王黼罷相之後,權邦彥被舉薦爲江西轉呤梗诌_江西才三個多月而已。
這麼短的時間,居然能建立江西水師,而且還主動發起偷襲,讓鐘相損失好幾艘戰船。
大宋果然人才濟濟啊,只是很少能用對地方而已。
權邦彥後來是趙構的兵部尚書,力主抗金收復失地,勸諫趙構不要沉迷享受,還建議取消經制錢讓百姓休養生息。
他的各種建議,趙構全部……不予採納!
偏偏趙構又明白權邦彥是對的,一直讓權邦彥兼做侍讀近臣,如此矛盾的做法讓人很費解。
我是皇帝,我知道你是個人才,我也認同你的方略,可惜這些我都做不到。爲了體現我愛惜人才,我決定提拔重用你,但你說的話我還是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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