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穿越指南 第352章

作者:王梓钧

  蔡京沒有再開口,他很想把指針機械鐘給熔了。那玩意兒造了好幾年,前後耗費將近兩萬斤銅,王黼還暗中喫下許多回扣。

  “對了,官家奪情,李邦彥已回東京。”蔡鞗又說。

  蔡京評價道:“此人不足慮,別去管他。”

  李邦彥一回京便宴請賓客,絲毫不顧自己還在服喪。

  他宴請的,都是些清貴大臣,已經冒頭又無深厚根基者。

  比如秦檜,目前在做中書舍人。

  樊樓依舊那麼奢華,秦檜端着銀盞飲酒,微笑觀看歌舞表演。

  平時他消費不起老丈人不可能給他多少錢,中書舍人的俸祿也不高,而且沒有什麼貪污的空間。

  “爲大宋賀,爲官家賀!”李邦彥突然舉杯。

  腥诉B忙呼應,紛紛舉起酒盞。

  歌舞表演還在繼續,李邦彥回到京城非常高興,喝至酒酣耳熱甚至脫衣服,露出滿身的刺青問小唱:“俺這刺青紋得如何?”

  “着實讓奴家驚豔。”小唱立即奉承,還伸手去摸。

  李邦彥睜着朦朧醉眼,指向小唱的腹圍:“俺離開東京才三四個月,怎你們腰上都圍着鵝黃色絲巾?”

  小唱笑着解釋:“此物名曰腰上黃,近來頗爲時新。”

  李邦彥仔細打量,讚許道:“確實好看,也頗新穎,待俺回家也圍腰上黃。”

  瞬間就有官員,把自己的黃色腹圍獻上:“相公何必等回家?在下的腹圍,是今日新系的,相公喜歡可拿去用。”

  李邦彥哈哈大笑,接過腹圍自己繫上,還讓人搬來鏡子照來照去。

  李綱看得直搖頭,轉而對旁邊的秦檜說:“時局艱難,宰輔如同浪子,於國有何益處?”

  秦檜低聲說:“幾位宰輔之中,這位李相公已是最有人樣的,咱們想做事都得藉助於他。”

  “這頓酒喝得彆扭!”李綱憤懣道。

  此時的秦檜,跟李綱關係還不錯,他們都是正直耿介之輩,在新生代清貴官員當中名聲極好。

  特別是李綱跟岳父劃清界限,李氏的門生故吏趁機宣傳,名望那是蹭蹭蹭上漲。

  趁着旁人不注意,秦檜說道:“閣下那位連襟,最近擊敗鐘相奪取了江陵。”

  “聽說了,實爲朝廷心腹大患,”李綱嘆息道,“他若不作亂造反,今後必爲大宋宰輔!”

  秦檜說道:“他已納了帝姬,又曾爲太子仗義執言。爲今之計,只有擁立太子登基,或許可以招安朱家父子。”

  李綱翻白眼道:“佔領川峽,已是割據一方,怎麼可能招安?”

  “死馬當活馬醫,只得一試,”秦檜說道,“如今的官兵,也就在山東河北,還能跟不成氣候的倏艽蛘獭V斐晒ξ奈潆p全,讓他佔據川峽兩三年,恐怕能練出十萬虎狼之師。”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聊着,李邦彥醉醺醺離場,卸噘e客也陸續散去。

  “伯紀兄,且上俺車來!”

  李邦彥把李綱給拉住,拖上馬車單獨說話。

  這廝是真喝醉了,跟李綱勾肩搭背,竟然來一句:“哪天朱相公得了天下,伯紀兄可要幫俺美言幾句。”

  李綱大驚:“公相何出此言?”

  李邦彥笑着說:“閣下與朱成功是連襟,前日裏斷絕翁婿之情,無非兩面押注而已。以俺觀之,朱氏必得天下,伯紀兄今後也是皇親國戚。”

  “你這購P,枉爲大宋宰輔,竟然說出這般言語!”李綱怒急,把李邦彥推開,自己跳下馬車。

  李邦彥追出去,被街頭晾風一吹,思及剛纔失言,瞬間嚇得酒醒了大半。

  樊樓之前,許多達官貴人,都繫着黃色腹圍。

  這種奇怪的流行裝扮,被保守人士稱爲服妖。城外貧民忍飢挨餓,富人們卻還在搞服飾創新,而且什麼新鮮樣式都能快速流行。

  李綱看着打扮鮮亮的人羣,又想起李邦彥那句醉話,心中泛起無限的酸楚滋味。

  李邦彥回到家中,美美睡上一覺,開始給朱銘寫密信。

  一本《唐詩選輯》是他們的單線聯絡密碼本,方法是朱銘傳授給李邦彥的。

  這封信的內容嘛,無非王黼又在禮部做官,金人在邊境練兵等等,甚至連京城糧價漲了都寫進去。

  此信快馬快船送出,走的還是大宋官方驛遞系統。

  而陝西的驛遞系統,總算把種氏女、折氏女送來,折家的女兒以探親名義南下。

第424章 李彥仙說他喜歡漢中

  今年除了北方大地震,以及南方略有洪水,再無別的重大災害,整體看來甚至可稱風調雨順。

  一行二十餘人,從府州南下。

  領隊送親者叫折知常,乃是折彥質的嫡子,今年纔剛滿十六歲。

  他是折家新一代的希望,從小跟隨名家求學,是當做文官來培養的。

  歷史上,折家的老窩被金國佔領,爲保住族人性命,折家軍主力選擇降金。同時又兩頭押注,一支族人追隨趙構南下,折知常便去了南宋做文官,與朱熹、范成大、楊萬里以及岳飛之子嶽霖都是好友。

  “四姐,前面就是郿縣了。”折知常一身文士打扮,卻騎着駿馬,腰懸長劍,得勝鉤上還掛着長槍。

  折豔繡掀開車簾瞅了瞅,直接把車簾掛上,抱怨道:“今年夏天真熱,悶在車裏難受得很,還不如一路騎馬爽快。”

  折知常說:“朱先生乃當世大儒,送親路上怎可騎馬?太不成體統了。”

  折豔繡吐槽道:“折家女兒向來騎馬,輪到我便不成。家裏就不該送你去讀書,小小年紀都快變成老學究了。”

  “總得守些規矩,”折知常笑道,“同樣是將門,種家讀的書多,便更受朝廷重用。咱折家也不能只握刀把子,也該有人握握筆桿子了。”

  折豔繡說道:“那些詩書,我卻讀不來,一讀就打瞌睡,還是舞槍耍棒來得自在。”

  折知常頭疼道:“別的詩書可以不讀,朱先生的《大學章句》、《中庸章句》卻得好生學學。嫁過去之後,朱先生若是談起學問,一問三不知就太給折家丟臉了。”

  折豔繡好笑道:“他一個造反打仗的,學問做得再好,還能說服皇帝讓位不成?”

  姐弟倆帶着隨從,在郿縣遞鋪下榻。

  也不說是去跟朱俳Y親,只說要去探親訪友,畢竟宋徽宗不同意賜婚。

  休息一日,順着河道而行。

  卻有一條官船後來居上,很快就超過他們。

  車船先後經過五丈原,來到斜谷關外。

  種家有皇帝賜婚,排場要大得多,送親隊伍足有二百餘人,還帶着大量的嫁妝前往漢中。

  相較於折豔繡的灑脫,種妙蘊就顯得有些悲苦,彷彿自己將被送去俑C做壓寨夫人。

  種家先到,折家後至,在斜谷過夜之後,被安排結伴而行。

  “拜見兄長!”折知常作揖行禮。

  負責送親的種彥岑,作揖回禮道:“不料又遇到子明賢弟折家也被陛下賜婚了嗎?”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讓折知常着實有些尷尬:“俺家四姐與朱先生情投意合,長輩不願見到有情人不成眷屬。”

  種彥岑抿嘴一笑,透出譏諷之意。

  兩家都坐船南下,但很快就要棄船登岸、翻山越嶺。

  折豔繡無聊透頂,得知種家女也在船上,便腰懸寶劍跑去尋其聊天。

  “我叫折豔繡,今年十七歲,”折豔繡大大咧咧問,“你是姐姐還是妹妹?”

  種妙蘊屈身行禮:“見過姐姐。”

  折豔繡笑道:“妹妹怎愁眉不展的?我聽說朱成功文武雙全,是天下一等一的好男兒。可惜你我是嫁去做妾,否則也算尋到了良配。”

  種妙蘊尷尬應對:“小妹並非不樂意,只是遠離家鄉思念親人。”

  折豔繡說道:“看伱的樣子,應該是飽讀詩書的。他那勞什子《大學章句》,我卻讀不進去,今後談到學問,妹妹且幫我應付一下。”

  “若能幫忙,一定不藏私。”種妙蘊說。

  種家雖是將門世家,但祖宅卻在洛陽,世世代代文武雙修,第一代種家將本就是大儒轉的武職。

  種妙蘊跟父兄一樣自小修習關洛之學。

  朱銘的學問跟洛學極爲近似,因爲大量抄襲自朱熹。但洛學的那些大儒,反而對朱銘詆譭最深,因爲朱銘還採用了部分王安石的觀點,他們認爲朱銘的學問篡改洛學精要。

  特別是朱銘造反之後,道用學更是被斥爲忤逆之學。

  種妙蘊聽多了詆譭之言,難免受這種思想影響,覺得朱銘不是什麼好人。

  兩女聊天,風馬牛不相及,完全沒有共同話題。

  但折豔繡大大咧咧的,也沒讓種妙蘊感覺討厭,基本就是前者在說,後者有一句沒一句附和。

  過了可行船的區域,腥碎_始步行。

  折豔繡精神奕奕,翻山越嶺不在話下,還不時驚歎褒斜道的險峻,感慨說難怪西軍會喫敗仗。

  種妙蘊卻暗暗叫苦,她見折豔繡自己行走,難免生出較勁的心思也徒步跟隨隊伍前行。只爬了一段山路,便累得氣喘吁吁,嬌嫩的小腳都起水泡了,但她自有一股韌勁在,怎也不肯輸給對方,拖着疲憊之軀忍痛趕路。

  “七妹還是坐竹輿更好,這纔剛開始呢。”種彥岑勸道。

  種妙蘊看着健步如飛的折豔繡,咬牙搖頭拒絕:“不能落了種家顏面,輸給誰也不可輸給折家。”

  走完一天,傍晚休息,種妙蘊感覺自己全身骨頭都要散架了。

  她悄悄躲起來,讓兄長爲自己挑破腳底的水泡,再敷上藥膏用布匹進行包紮。

  翌日醒來,種妙蘊還想逞強,結果兩條大腿肌肉痠痛。每走一步都是煎熬,走着走着就開始抽筋,只得無奈坐上滑竿小心前行。

  李彥仙、閻平跟隨買馬隊回漢中,卻是漸漸追上他們,被送親隊伍堵在棧道上。

  “前方人馬,就連行李都披紅掛綵,難不成是千里送親的?”李彥仙打聽道。

  買馬官也很好奇,親自前去打聽,回來解釋說:“是種氏女和折氏女,前往漢中嫁給大元帥。”

  李彥仙聞言不由驚駭,跟閻平面面相覷。

  種家和折家,居然都跟朱銘聯姻,今後西軍還怎麼去漢中打仗?

  閻平問道:“種家和折家,就不怕觸怒皇帝?”

  買馬官笑道:“正是宋國皇帝賜婚的。”

  閻平撓撓頭:“這卻稀奇得很,皇帝是怎想的?”

  買馬官說:“去年和談之時,義軍距離東京只剩二百餘里,提出什麼要求皇帝敢不答應?”

  李彥仙暗暗搖頭,東京那個皇帝實在太荒唐了。

  他們仲夏纔到漢中,山河堰一期已經竣工,從褒城縣到漢中府城,無數土地獲得灌溉,許多旱地也因此變成水田。

  入眼所見,遍地金黃,到處是正在收割的稻田。

  種彥岑看得震驚無比,從五丈原到漢中府城,沿途就沒見過流民,只有無數迎接豐收的百姓。

  今年陝西也沒遇到災害,同樣屬於豐年。

  但朝廷派西軍去河北剿伲缒剂颂嗍勘鲬穑�徵募大量民夫呒Z,難免對農業生產造成影響。

  剿偎绲目辆桦s稅也讓陝西百姓難以招架,豐年依舊有許多流民逃荒。

  “便是東南沃土,也不過如此吧?”折知常同樣震驚無比,這得收穫多少糧食啊。

  李彥仙卻低聲對閻平說:“果然如那買馬官所言,朱家父子推行善政,漢中百姓富足得很。若讓朱氏得了天下,或許邊地也能富足,邊疆男兒不用再那般困苦。”

  歷史上的李彥仙,靖康元年募兵勤王,以布衣之身帶兵三千進京。

  當時李綱奉命宣撫兩河,雖然堅決主戰,但其軍事佈置很辣眼睛。李彥仙看不下去,上疏彈劾李綱不知兵,結果被朝廷下令逮捕。

  李彥仙這才用假名行世,跑去投靠种師中。

  結果种師中被文官坑死,李彥仙在戰前就勸阻範致虛,反而被革職調離。後來各軍皆潰,李彥仙只帶着幾人來到陝州,卻用行動號召陝州百姓死守。

  他率領一羣收攏來的潰兵,以及臨時募集的鄉勇,一個月內攻下金人五十餘座營寨,奪取戰馬三百多匹,甚至收復金人佔領的陝州城。

  繼而,李彥仙主動北上,一路反殺到太原,沿途收復六座縣城,在蒲州跟金兵反覆拉鋸。

  真正是難以想象,一個被罷職的隴西豪俠,在陝州人生地不熟,卻能讓無數潰兵和當地百姓奮死作戰。還敢帶兵搞大反攻,遇到敵軍主力來援,他還能帶着一羣雜牌士兵從容撤走。

  一介布衣,純靠戰功,就此當上陝州知州兼安撫使,趙構還派人送去迮塾駧Ш烷L槍寶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