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鐘相也試圖收攏權力,安排了一些小頭目,去各地鄉村法壇做壇主。
但投機分子自有妙招,來一個腐蝕一個,來一對腐蝕一雙。
那些跟着鐘相造反的,大部分屬於苦出身。能被派去南邊接收鄉村的,更是不怎麼受重用之輩,甚至虔斩纫驳么騿柼枴S炙湾X財又送女人,他們哪裏還扛得住?一旦去了鄉村,幾天時間就被拉攏,完全忘了自己是來幹啥的。
而最早打下的幾個州,統治階層同樣漸漸腐化。
從縣城到鄉村,宗教頭目們都認爲自己勞苦功高,稍微享受一下怎麼了?
鐘相漸漸失去對基層的控制,可他恰恰走的便是基層路線!
面對這種變化,鐘相並沒有心生警惕。
因爲所有人都很聽話,不但認真執行命令,還對鐘相歌功頌德,大楚國瀰漫着一種虛假強盛的氣氛。
鐘相已經很久沒親自傳教了,他是第一個脫離基層的。
在南方作戰不斷失利,鐘相歸結於地形、氣候和風俗原因。他覺得很難再往南打,今後必須向北、向東發展,江陵是殺過長江的橋頭堡,付出再大代價也得守住。
……
“大元帥,楚僖褟你嫠翝h江。”
“讓孫覽好生守住。”
朱銘現在非常頭疼,他打算控制戰爭規模,結果戰場越變越大。雙方投入的兵力也越來越多,以至於枝江戰場那邊,朱銘都沒再派一支部隊過去。
此時此刻,朱銘很想撬開鐘相的天靈蓋,看看此人的腦回路是咋生的。
不但江陵城的楚軍越來越多,遠在洞庭湖那邊,楚軍還主動越過長江,佔領監利縣、玉沙縣和沔陽鎮。
這三處地方,屬於無政府狀態。
大宋官員早就跑路了,朱銘懶得收入囊中,鐘相也明顯看不上。
如此被嫌棄,純粹是沒啥價值。
這個時代還沒形成洪湖,後世的洪湖周邊,甚至是西北、東北、北方數十里,全是零星分佈的沼澤地帶。
若來一場大洪災,方圓數十里皆成澤國。
從監利、玉沙、沔陽三地的行政變化,就能看出這些地方有多慘。一會兒升爲縣,一會兒降爲鎮,平均每二十年,就會變化一次。
大概情況是這樣的:什麼,某某縣城被淹了?那就降爲鎮吧。某某鎮這次沒淹,那裏人口挺多的,可以把縣衙搬過去辦公。
對於朱銘來說,就連軍事價值都沒有。
長江被鐘相控制,朱銘若去佔監利縣城,非但收不到幾個賦稅,還得穿越沼澤呷ボ娂Z。一旦開戰,軍糧補給困難,還不如屯兵在沼澤區以北。
朱銘麾下的大軍,如今爲了防備鐘相北上,分兵駐紮在潛江、漢陽和後世的沔陽。
之所以說後世沔陽,是因爲此時的沔陽鎮不在那裏。
一個叫程鵠的軍中文書,作爲使者來到江陵。
鐘相非常痛快的予以接見,問道:“小朱儆猩蹩烧f的?”
程鵠回答:“大元帥問閣下,是否要全面開戰?若真如此,大元帥便把四川境內的三十萬大軍調來。如果閣下不打算全面開戰,那麼就請撤回東線的過江部隊。”
鐘相冷笑:“是誰先到江陵城外劫糧的?是誰讓水兵洗劫白水鎮的?又是誰出兵攻佔朕的枝江城?”
程鵠說道:“閣下寫信講好了劃江而治,卻遲遲霸佔江陵、枝江不願離開,大元帥自然要給予相應的回報。”
鐘相卻說:“枝江在長江以北?它在長江的中間!”
程鵠說道:“劃江而治,長江自然也要一分爲二。以長江的江面中心爲準,北邊屬我方,南邊屬閣下。如此來算,枝江就是我方縣城!”
鐘相氣得發笑:“好個伶牙俐齒的大頭巾!”
程鵠表情嚴肅道:“大元帥只問一句,是否要全面開戰?十日之內,東線的過江楚軍還不撤回,請閣下自行承擔一切後果!告辭。”
使者走了,鐘相獨自陷入沉思當中。
他現在很茫然,不知該往哪裏發展。
往南打不動,往西也試過,依舊打不動。他認爲主要是地形原因,大宋的地盤易守難攻,士紳也踊躍募集鄉兵,已不是他能隨便攻城略地的局面。
反而是向北最好打,他的水軍佔優,還有江陵這個橋頭堡。
朱銘的軍隊雖然強悍但遲早是要打仗的,不如現在就過過招。
可真要全面開戰嗎?
萬一戰敗,朱俪脵C殺過江咋辦?
……
朱銘在拖時間,否則他纔沒興趣派使者去交涉。
“須得速戰速決,早點把江陵打下來,再拖下去軍糧難以供應。”白崇武現在管理軍糧調度,單純站在後勤角度提建議。
錢琛已經做文官去了,目前不在朱銘賬下。
王稟卻說:“今年長江雨季提前,已經下了好幾場。城外泥濘不堪,不但騎兵難以奔馳,而且不利步軍攻城。須得等到天氣放晴,地面幹一些再攻打江陵。”
張鏜也說:“天時如此,不可逆天而行。”
“違背天時,或釀成大敗。”王淵跟着勸諫。
朱銘兩相爲難,由於長江水位暴漲,蜀中糧草已經停摺�
漢中那邊沒下雨,但麥子種植面積很小,夏糧根本就沒收多少,必須等到秋天收稻米纔有糧。
今年荊江流域雨水太多,且時間來得太早,完全打亂了朱銘的計劃。
左思右想之下,朱銘無奈下令:“撤軍吧,不知何時雨停,大軍在外徒耗糧草而已。韓世忠、何薊他們,繼續駐紮枝江。東線部隊也留下,水路呒Z不會消耗太多。主力大軍撤回荊門和當陽,等收了稻穀再南下攻略江陵。”
這雨並非天天都下,但隔三差五來一場,地面還沒幹又淋溼了。
攻城時的土工作業極難進行,火炮、火槍部隊就算拉回來,如此天氣的火藥也不穩定。平夷砲投石車還能用,但若是敵軍出城搞破壞,騎兵也難以發揮機動優勢,只能把步兵調上去接戰。
還有就是江陵的護城河,直接連通長江,跟着長江水位一起漲。
填平護城河是不可能了,只能搭建浮橋過去,敵軍若是守在對岸,過護城河就得死傷慘重。而放晴之後,則可以壘築土臺,居高令下壓制對岸敵軍,虎蹲炮也能轟擊敵軍,傷亡能夠大大減少。
另外,如果雨一直下個不停,長江水可能漫到城外居民區,朱銘的部隊還得淌水登城作戰。
沒必要再耗下去。
朱銘這邊下令撤軍,留了兩支精銳斷後,全軍陸陸續續離開營寨。
就在這時,負責斷後的部隊,派人來報:“敵軍出城了,幾面城門全開!”
江陵城東西北三面城牆,七道城門一起打開,無數楚軍小跑着湧出。
朱銘親自回去查看,用望遠鏡觀測一陣,忍不住嘀咕道:“姓鐘的瘋了?有堅城不守,非得出城作戰。”
鐘相沒瘋,反而是深思熟慮之後,做出野外大戰的決定。
他知道遲早跟朱銘有一戰,想暫時不打仗也可以,須得把江陵城拱手送出。
朱銘拿了江陵明年必然得寸進尺,會讓夔州士卒攻打宜都和長陽。因爲只有打下宜都,四川的糧食和軍隊,纔敢放放心心東出。
宜都、枝江都沒了,那松滋呢?
松滋也恐怕也保不住多少時候。
不如就趁着雨季泥濘、空氣潮溼,朱銘的騎兵很難發揮作用,火器估計也難以使用,而且自己的兵力更多,抓住這個時機打一場決戰!
敵人再強,總要面對,不可能一輩子都躲在城裏防守。
第419章 陣戰
南宋抵抗蒙古時,江陵和襄陽合稱“荊襄防線”。
都說守荊必守襄,其實襄陽丟了,江陵還能繼續防守。因爲在南宋,朱銘大軍此刻所在區域,被人爲變成一望無際的大湖。
甚至是“大湖羣落”,史稱“荊州三海”。
最初是孫吳政權爲了抵擋曹魏,把沮水、漳水引入荊北低窪地。後來孫吳大將陸抗,命守將修築堰壩蓄水,用來抵抗西晉大軍南下,由此在江陵北部形成了“北海”。
此後數百年,但凡是統一王朝,都會圍湖造田侵佔“荊州三海”,因爲它本身就是人工引水搞出來的。
五代時期,高保融爲了抵擋後周,再次築堰引水開北海,趙匡胤逼着高保勖把北海給決了。
荊襄地廣人稀是咋來的?
江陵的荊州三海佔其一,洪湖周邊沼澤區佔其一,枝江北部沼澤區佔其一。沒有朝廷系統性整治水利,沒有朝廷大規模遷民墾殖,只靠民間墾荒很難有顯著效果。
民間百姓墾荒二十年,一場大洪水就全完了!
整個北宋,累年集月,勉強把大半個“三海”恢復成沃土。
到了南宋,爲抵禦蒙古,再度引水築堰,又把江陵以北變成湖沼。
這片土地,可用滄海桑田來形容。
鐘相如果認真讀過史書,最佳方案是死守枝江,屯重兵疏浚漳河上游。再以水師控制河道,挖渠築堰,再造三海,直接把江陵北方全淹了,朱銘的軍隊再牛逼也過不來!
此時此刻,朱銘的大軍漸漸回營。
以營盤爲依託,擺下中軍大陣。這是宋明兩代的慣用陣法,文官統帥尤爲喜歡,因爲足夠穩妥且有效。
只要不瞎搞,陣法是沒問題的。
朱銘在新佔地盤有三萬大軍,又練了六千民兵讓降將們統領。如今,韓世忠的民兵在枝江方向,張廣道帶兵守漢陽,孫覽帶兵守後世沔陽(也歸張廣道指揮)。
江陵戰場只有兩萬多人,由朱銘親自統率。
民夫正在一點點呒Z回來,從大陣的後軍通道穿過。更多民夫帶着糧食繼續後撤,儘早遠離戰場附近區域。
陳子翼的騎兵、花榮的火銃兵,已經全部來到朱銘麾下。
但跟鄧春的騎兵一樣很難奔馳起來,附近全是低窪地帶,長期下雨變得泥濘不堪。
十八門火炮還在枝江北岸,楚軍沒能沉入江中,也不知道該如何破壞。他們甚至都沒帶鐵錘,怎麼把炮身砸得爛?倒是在拖拽時,淤泥把火門給堵了,事後還得慢慢清理。
中軍陣地上,花榮與麾下火槍手,十多人圍坐一團,開始少量烘乾火藥。
這種行爲很危險,他們不敢搞太多,能臨時烘乾打兩三槍就夠了。
連日下雨,就連柴禾都是潮溼的,軍中做飯都不容易。
神機營已經換裝紙殼彈藥,那些紙殼也是半溼狀態,或許今後在北方作戰能夠好些。
他們費力點燃十多團篝火,撕開紙殼倒出火藥。每人只倒出三發的量,放在已經烘乾的碗裏,還不敢離得火焰太近。
天空多雲,沒有下雨,但隨時可能下雨。
朱銘已經布好大陣,而在更遠處,楚軍依舊在佈陣當中。
鐘相不知體恤民力,其核心地盤的百姓,很多都是半兵半民,隨時可以拉起來作戰。
但戰鬥力堪憂!
其鎧甲多爲布匹嵌綴竹片,選用厚實堅硬的竹子,陰乾之後製成甲片,如同札甲那般串起來,縫製在堅韌的布匹上。一些精銳部隊,則是在皮革上串鐵片或竹片。
江陵城中,鐘相足足屯兵五萬!
不管今後向什麼地方發展,他都必須先守住江陵,最好是擊潰朱銘的大軍。
否則在荊江一線,鐘相永遠得沿江分兵守城,根本不敢全力南下或東出。
只需擊敗朱銘,這五萬人就能做爲機動部隊,可以帶去攻打桂陽監奪取銀礦,也可以拉去攻打九江吞併江西。
朱銘用望遠鏡觀測敵情,鐘相大軍在結陣時,不但全軍亂糟糟的,各部銜接也異常混亂。
這個時候,如果能用騎兵,朱銘有信心將其一舉擊潰。
可惜距離太遠了,道路又泥濘,不但騎兵衝不起來,步兵過去也得好半天。
鐘相磨磨蹭蹭整軍完畢,再前移一段距離,又重新進行整隊。接下來沒有立即進攻,而是擡出平夷砲進行組裝。
他兵變造反的時候,從王稟的戰船上,弄到一些牀子弩和小型回回炮。
牀子弩跟弓箭一樣陰雨潮溼天氣沒法使用。
倒不是什麼弓弦變軟,而是弓膠變得不穩固,過了雨季必須重新補膠。
平夷砲的輪子會陷入泥濘中,無法整體移動,只能拆解了擡出去組裝。
朱銘當然也有這玩意兒,兩軍交戰之初,便是大量平夷砲對轟。
與此同時,鐘相兩翼各派一萬大軍,緩緩繞向朱銘大陣側方,他要憑藉兵力優勢,明擺着搞三面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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