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義軍將領官職,沿用宋代制度。
如今只有兩個統制,分別是張廣道和李寶。
各軍長官,稱作都指揮使、副都指揮使。
各營長官,則是指揮使、副指揮使。
領到鎧甲,將領們歡喜不已,這玩意兒可以保命啊。
特別是本來就有鍊甲的將官,外面再穿一身步人甲,兩層防護可以隨便衝殺。
可惜有點重,兩層甲疊加,共計八九十斤,稍輕也有六十七斤。
一具具屍體陳列在野外,俘虜們排隊來辨認。
若有鄉鄰認出,立即就地火化。
兩宋時期,是中國古代社會,火葬最爲流行的朝代。
越靠近首都,火葬就越常見。
北宋的火葬盛行區,在開封與河東。而南宋的火葬盛行區,則在江浙和四川。
其原因是:人卸鬲M。
(也有例外,地廣人稀的兩湖,宋代同樣流行火葬。)
四川的南宋考古墓葬,火葬墓超過了80%!
一具又一具屍體,被火化之後,用死者的衣服包裹骨灰,由他們的同鄉帶回老家安葬。
這些多爲踩踏致死,真正被義軍所殺的還不到15%。
逃跑飛快的黃概,已經被抓回來,而且行動比較自由。他看着焚燒骨灰的場景,嘆息道:“朱俅伺e,四川定矣!”
“這般人才,奈何做佟!壁w遹連連搖頭。
他們兩個大敗,必須承擔丟失四川的罪責。
朱銘不打算殺掉,放回東京讓昏君處理。多半會被除名編管,從此老死他鄉,二人的遭遇,會讓更多忠臣寒心。
高景山藏起來不敢見人,故意避開趙遹和黃概,能瞞一時是一時,儘量不拖累家族。
火化屍體送還骨灰,這主意就是高景山出的,可獲得三大好處:
第一,防止發生瘟疫。
第二,安定俘虜之心。
第三,安撫蜀中民校瑐鞑ト柿x名聲。
本來驚恐不安的俘虜,在得到同鄉骨灰之後,迅速就安定下來,都不想着逃跑了。
既然讓他們帶鄉鄰骨灰回家,肯定不會殺他們,而且還會予以釋放。
每天雖然喫不飽,卻幹活異常積極,義軍分配啥任務,俘虜們都搶着完成,只求表現好些早點回家。
朱銘休整數日,便帶着全軍南下。
抵達綿州之後,立即釋放所有俘虜,並給少量糧食讓他們回鄉。
李寶帶兵原路返回,重新殺向合州、渠州,順便堵死夔州兵的後路——那些傢伙已經收復巴州全境。
林沖、白祺領軍南下,攻取簡州(簡陽)、資陽、資州(資中)、內江,最終目的是拿下富順監。那裏屬於賦稅重地,周邊幾個州縣都有大量鹽井。
朱銘親率主力,直奔成都而去!
……
華陽縣郊,王氏祖宅。
老僕奔跑進書房:“相公,各家子弟都回來了!”
王仲鰲問道:“回來多少?”
“沒死的都回來了,還帶回一些骨灰,”老僕詳細說道,“他們被倏茏プ。瑏K未遭到虐待,還能領口糧回鄉,那朱偎撇皇菫E殺之人。”
王仲鰲坐在書桌前感慨:“如此做法,成都周邊州縣,百姓再無抵抗之心。只要朱俨槐P剝太過,稍微比官府少徵點賦稅,必然可以獲得萬袣w順。真是手段高明啊,把鄉兵放歸家鄉,還帶着袍澤骨灰,比編練俘虜爲兵強上百倍!”
王仲鰲拄着柺杖出去,不斷有人恭敬問候。
來到村中的打穀場,大冬天聚集好多村民,一羣子弟兵正在講述他們的經歷。
“朱將軍威風得很,穿着一副金色鎧甲,就跟廟裏的天王那般,”一個青年說得眉飛色舞,似乎已經走出陰影,“朱將軍那匹馬也是神駿,我當時被編爲後軍,被派去阻攔朱將軍衝殺。好幾千人的右軍士卒,遇到朱將軍幾百騎兵,嚇得當即就潰散了。我哪裏敢去阻擋?跟着袍澤一起逃,只恨爹媽沒多生兩條腿。沒跑多遠,就聽後面很多人在叫喊,轉身一看,中軍大旗都倒了。”
另一個青年說:“我卻編在中軍,趙總領讓我們結陣舉槍。我們又不是傻子,後軍都潰散了,中軍就能擋得住?那些重甲猛士都不敢擋穿着幾十斤的鎧甲,一個個跑得比我還快。我卻是看得分明,朱將軍騎的是匹黃驃馬,衝上小山跟飛一樣。他手裏的鐵鐧幾十斤重,臂膀粗的中軍旗杆,一鐧砸去就斷了!”
村民們嘖嘖稱奇,都歎服朱俚奈溆拢y怪人家敢起兵造反。
那些回家的子弟兵,也講得愈發誇張。
因爲把朱銘描述得越強大,他們的潰敗就越情有可原。並非自己懦弱不能戰,而是朱將軍太過勇猛!
又有青年說:“朱將軍派人來講,他若取了四川,定然不像官府那樣收重稅。免夫錢肯定不收,地裏腳錢也不收,經制錢還是不收。就連酒醋稅,也降回五年前,昏君加的酒醋稅他不認!”
“不收許多稅,那日子過得!”
“朱將軍是個好侔 !�
“不是好伲莻�好人。”
“就不曉得,那朱將軍說話作不作得數,莫不又是在哄騙咱們。”
“哄你作甚?人家把骨灰都送回來了,仁義得很。官府往年強徵搬茶夫,那些搬茶夫死在外頭,也不見官府把骨灰送回來。”
“……”
王仲鰲站在打穀場外,悄然聽了一陣,嘆息着默默離開。
朱偃胫鞒啥家殉啥ň郑恢獙ν跫沂呛檬菈摹�
就怕朝廷常年派兵征討,朱贍懥舜蛘蹋矊W官府橫徵暴斂。到那個時候,只會比朝廷更狠,反贍懬笊妫墒菦]有任何底線的。
俘虜帶着骨灰回鄉,消息迅速傳遍各個州縣,還帶回義軍的“仁政”消息。
所謂仁政,無非少收點稅。
這個少收,是跟宋徽宗相比。
絕對比哲宗朝收得多,否則朱銘哪來的錢糧練兵?
但這就夠了,百姓能夠接受。
就像電商搞活動,原價六十的商品,給伱漲價到一百,再打折賣你八十。你喜滋滋買到手,還覺得自己賺到了。
朱銘率軍南下,德陽、雒縣、金堂各縣官員,皆已望風而逃,胥吏抱着官印出城跪迎。
一直來到成都城外,面對大開的城門,朱銘並未帶着全軍進去。
他先派一支最精銳、紀律最嚴明的部隊,進城佔領衙門和庫房,同時在全城張貼安民告示。
又張貼檄文,並附錄政策:取消經制錢,降低酒醋稅。
城內百姓,見義軍秋毫無犯,又聽說經制錢被取消,酒醋稅也降回以前的標準,竟然全城歡呼沸騰起來。
特別是那些商賈和攤販,把朱佟阎鞂④娨暊懺偕改浮�
等到朱銘帶着親兵進城時,無數百姓夾道圍觀,踮起雙腳想看看他是否有三頭六臂。
一身金燦燦的天王甲騎着駿馬緩緩向前,令百姓覺得威武而不可直視。
酒樓之上,十多個士子臨窗眺望,他們都出身成都大族。
一人說道:“這朱俸脮I民心。”
另一人冷笑:“那昏君邀買民心都不願,我倒覺得朱成功可得天下。”
“你叔父可是鴻臚寺少卿,怎能說這種話?”
“我叔父做什麼官,跟我說大實話何干?”
“你家世食宋祿須得忠君報國!”
“你沒看朱成功的檄文?非食宋祿,乃食民祿也。”
“強詞奪理!”
“……”
這些士子,自己就吵起來,有的人已打主意投靠。
成都城內有後蜀皇宮,皇城已變成內城,宮殿拆了改爲官府衙門。
朱銘進駐轉咚荆ψ艑Ω呔吧秸f:“高先生妙計安民,實在是立下大功一件!”
“些許小計侄选!备呔吧街t虛道。
朱銘當時的命令,是趕緊焚燒屍體埋了,免得搞出什麼瘟疫。
高景山連忙跑來進言,說可以讓俘虜辨認屍體,放歸俘虜把骨灰帶回家鄉。
小小的一個計策,宣傳效果簡直炸裂。
石元公有些不得勁兒,他纔是頭號质堪。屯蝗幻俺鰝�降官爭寵呢?
可人家是三品大員投靠,自己只是個落第舉人,這特麼想爭都爭不過。
最苦惱的是,石元公不得不承認,高景山的獻計確實高明。
石元公當時認爲,在佔領成都之前,不可放歸俘虜,免得又被官府徵去當兵。事實跟他所料完全相反,俘虜一放,沿途縣官全部逃跑,就連成都城內的官員都跑了!
如今仔細想來,越想越覺得玄妙,畢竟石元公搞過妖教,他對玩弄人心的套路理解頗深。
第352章 參禪禮佛
由於朝廷盤剝太過,地方府庫空空如也,小民百姓亦家無餘財。
從漢中吡瞬簧馘X糧過來,但利州被搞得一塌糊塗,反而需要朱銘拿出軍資賑濟百姓。
又在劍門、梓潼對峙兩個多月,軍糧消耗嚴重,算上從官兵那裏繳獲的,頂多能維持現有軍隊到明年三月。
“得讓富戶捐錢納糧了。”朱銘說道。
高景山提醒:“當然得從富戶下手,但不能是現在,須得等明年夏糧收割之後!否則這些富戶大肆宣揚,小民又愚昧無知,將軍好不容易有的仁義之名盡失。這裏畢竟不是漢中,也不是金州。”
朱家父子在漢中和金州,民間威望極高,富戶自然難以操縱輿論。
而在成都平原,朱銘屬於外來者。
初來乍到,根基未穩,驟然讓富戶攤派,這些富戶定然轉嫁損失,然後瘋狂造謠抹黑。小民被富戶盤剝之後,只會憎恨朱銘,仁義瞬間就變成殘暴。
高景山給出成都治理方略:“將軍發佈減稅政令,已初步取信於民。當務之急,是整頓吏治。安排心腹掌管戶籍與司法,重審積年冤案,趁機撤換枉法老吏,再狠狠懲治大族子弟。如此則光明正大,非但能立威於大族,還能立信、立德於百姓。如此做法,可逐漸控制成都,到明年夏天徵稅就水到渠成了。”
石元公問道:“我軍糧草,只能撐到明年三月,剩下兩三個月的糧食去哪裏尋?”
高景山指着北方:“城北昭覺寺!”
“妙啊!”
石元公拍手大讚他來過成都好幾次:“不僅是佛寺,還有道觀,都可趁機清理。”
高景山說:“石先生雖來過成都,也在民間打聽過消息,但走馬觀花只能窺其一斑。昭覺寺建於唐朝貞觀年間,在五代時極盛。國朝初年,大宋軍隊燒殺搶掠,昭覺寺因而荒廢破敗。但幾十年後,就重新繁榮起來。至神宗年間,已是尾大不掉,呂大防奏請朝廷,把昭覺寺從子孫廟改爲十方叢林。”
朱銘覺得很神奇:“佛寺還能有子孫廟?”
高景山解釋說:“此處子孫,特指徒子徒孫。上一代住持,可指任下一代住持。而十方叢林,則可由官府任命住持。”
“原來如此。”朱銘還真不清楚這個。
看來古代對宗教管理也有手段,通過任命住持,從而間接控制寺廟。
高景山繼續說:“如今的昭覺寺,殿宇三百座,僧舍數百處,僅持有度牒的僧人就上千,另還有大量無牒之僧。可查廟田三四百頃,隱田更是難以計數。”
“如此說來,昭覺寺控制的廟田,可能接近十萬畝?”朱銘聽得動了殺心。
高景山點頭道:“而且多爲城北良田!”
朱銘微笑站起:“我既入主成都,自當拜訪名剎與高僧。”
高景山提醒:“莫要殺伐太重,昭覺寺的民間聲望極好。”
一個佔田近十萬畝的寺廟,真會有很好的聲譽嗎?
可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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