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請可貞兄點茶。”白崇彥抬手道。
茶團很小,李含章取來器具,將茶團慢慢研磨成末。
再用茶匕取末放入盞中,泉水已經沸騰,輕輕倒入一些,便開始調勻茶湯。
他左手拉着右袖,右手持着茶筅,舉止優雅從容。茶筅點入茶湯,輕輕的來回拂擊,精彩的一幕隨之來臨。隨着茶筅的拂動,縷縷銀絲浮於茶湯表面,繼而形成千姿百態的圖案,猶如漂浮着一副江上飄雪圖。
還未飲用,一股茶香就撲鼻而來。
李含章讚道:“好茶!茶湯純白,用芽肥嫩,制藝極佳,雋才兄家裏養着好茶工啊。”
這人一邊說話,一邊拂擊茶筅,茶湯表面的圖案還在繼續變幻。
白崇彥得意道:“此茶是仿龍鳳團茶所制,茶芽皆在立春前採摘。雖不及龍鳳團茶精湛,但也不可多得,吾且名之‘驚鴻踏雪’。”
“驚鴻踏雪,果然好名字!”李含章由衷讚歎。
待水溫不那麼燙了,李含章端起茶盞,將茶水倒入杯中,甚至給白祺這小屁孩倒了一杯:“請品茶。”
朱銘好奇的舉杯品嚐,沒有什麼怪味,一點都不苦澀,而且特別香濃,裏面雖含茶膏,卻不會讓人覺得膩。
甚至,還隱約帶着一絲甘冽。
就這味道,能把平民喝的散茶甩出十八條街。
“好喝,也好看,香得很!”白祺由衷讚歎,然後把茶一飲而盡。
小孩子的誇獎最真實,白崇彥和李含章都哈哈大笑。
……
漢水江邊。
一條客船靠岸,家僕提醒道:“二郎,上白村到了。”
有個小胖子伸懶腰打哈欠,揉着惺忪睡眼從船艙走出。
這廝年約二十五六歲,一身讀書人打扮,肥頭肥腦的,身高還不到一米六。
由於雨後路滑,他剛下船就摔了一跤,爬起來罵罵咧咧繼續走。
中途派家僕前去打探,問明老白員外的宅邸,便前去遞上自己的拜帖。
小胖子一身絲綢,門房老頭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報,很快就把客人引到廳中。
老白員外親自接待,作揖詢問道:“閣下是洋州鄭大官人家的郎君?”
“俺在家行二,都喚俺叫鄭二,這回是來尋李二郎(李含章)的。”小胖子說。
“貴客駕臨,有失遠迎,”老白員外說,“俺家三郎,與李二郎上山去了,貴客可在家中等待,傍晚之前他們就能回來。”
小胖子擺手道:“俺不等了,自上山尋他們去。”
老白員外立即喚來家僕,領着小胖子上山。
這位威震四里八鄉的老員外,硬拖着病腿拄柺杖,讓僕人左右攙扶着,親自把小胖子給送出正門。
第28章 論史
小胖子名叫鄭泓,家裏也沒個當官的,僅爲洋州一富商而已。
老白員外態度如此恭敬,只因鄭泓的姐夫,是利州路茶馬司的勾當幹事官……的親信。
如今的川陝各路,最高茶馬機構爲“都大茶馬司”,統管四川、陝西、甘肅等地的茶馬事務,一般由熙河路轉呤箒砑嫒未寺殹�
其下轄的利州路茶馬司,有勾當幹事官、文字官二十餘人,掌管着整個利州路的茶馬事。
寥寥二十幾個官員,又哪裏管得過來?
真正做事的還是吏員。
一個茶馬司幹事官的親信吏員,足以決定鄉間茶園主的生死!
“小官人這邊請。”白家奴僕殷勤帶路,恨不得當狗跪下,始終欠身彎腰,就不敢站直了行走。
拖泥帶水走了一陣,鄭泓看着那泥濘山路,擦着額頭汗水問:“李二郎究竟在哪裏?到底還要走多久?”
白家奴僕連忙回答:“俺家三郎與那李二郎,該是在碧雲亭飲茶,再走兩三刻(宋刻爲14.4分鐘)就能到了。”
“還要走兩三刻?”鄭泓只覺雙腿都在打顫。
他在洋州城瀟灑快活,老爹非要他來這裏。沒別的原因,李含章過來了,鄭家派他來陪李二郎玩耍。
在老白員外眼裏,鄭家就是天。
不僅因爲鄭家的女婿,是茶馬司的高級吏員,還因鄭家是洋州的大茶商。
而在鄭家的眼裏,通判李相公纔是天。
因爲通判掌握着財政大權,商稅農稅一把抓。雖然州判無權插手茶稅,但鄭家還有其他稅務啊,正好兒子跟李含章同在書院求學,這還不趕緊巴結討好州判家的公子?
“累死了,先坐下歇會兒。”鄭泓生得肥胖,走泥濘山路太過費勁。
白家奴僕連忙脫衣,鋪在路邊的石頭上,生怕泥水污了鄭小官人的尊臀。
喘息片刻,鄭泓突然問:“就沒個竹輿(滑竿)?”
白家奴僕解釋道:“雨後路滑,山路陡峭,怕把小官人摔着。”
鄭泓無奈,拍拍屁股站起:“走吧。”
他是真的不想來,就連到書院求學,也是老爹花錢安排的,只爲了跟李含章做同窗。
可這小胖子不喜歡讀書,聽課都能聽得睡着。就他那不學無術的樣子,根本入不得李二郎法眼,同窗大半年,加起來就說了幾十句話,而且總拿熱臉去貼人冷屁股。
這種日子,鄭泓受夠了!
他知道老爹在想啥,無非是李含章死了老婆,鄭家盼着嫁女過去續絃,如此就跟州判結爲兒女親家。
……
碧雲亭內。
李含章品嚐着鄉釀果酒,不禁讚歎道:“乾酒香村落,生金富里閭,洋州美酒果然冠絕川陝,便連這鄉下酒釀也如此甘美。”
白崇彥笑着說:“山中偏僻,別的沒有,只有美酒與香茶。”“有此二者便足矣!”李含章哈哈大笑。
北宋有四大商業中心,興元府(漢中)的商稅曾經一度排在全國第二。
而洋州就在興元府的隔壁,別看戶籍人口只剩二十多萬,但坐擁漢水這條商業要道,農稅雖收不起來幾個,商稅卻僅次於興元府。即便因爲河湟開邊,川陝茶葉實行榷禁,漢中地區商業凋敝,可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啊。
洋州特產有三樣:美酒、茶葉、黃金!
洋州下轄的真符縣,宋初直接就叫黃金縣。即便是新中國建立之後,都還保留了一些地名:黃金峽鎮、金水鎮……
朱家父子目前所在的西鄉縣,北部山區也有人在淘金沙。
“聽聞朱兄來自廣南,廣南那邊可有甚美酒?”李含章問的是朱國祥。
朱國祥哪知道這些,含糊其辭道:“廣南偏僻,再有美酒,也比不得洋州。”
朱銘一聲不吭,正在埋頭喫東西。
果脯和肉脯,擺了好幾盤,終於能打打牙祭了。
李含章幾杯果酒下肚,就開始吹牛逼:“俺若在廣南做官,定要整頓武備,好好教訓那些交趾蠻夷!”
“是該教訓,”朱銘嚼着果脯附和,舉杯大呼道,“些許化外蠻夷,竟敢僭稱小中華,還跑來大宋寇邊劫掠。且滿飲此杯,遙祭蘇相公泉下之靈!”
“正應如此!”
李含章先倒滿一杯酒,朝着南方潑灑於地,重新斟滿之後再飲:“遙祭蘇相公!”
四十多年前,越南政權興盛,對內自稱華夏,對外自稱天南小中華,出兵二十萬入侵宋朝的廣南路。
蘇緘率領軍民奮死守城,他僅有州兵2800人,又招募鄉兵1000餘人,固守邕州(南寧)四十二天,斬殺敵軍一萬五千餘人。
本來是能守住的,因爲敵軍不善攻城。
偏偏來的宋朝援軍,被越南軍隊擊敗,原地投敵不說,竟教越南人如何攻城。種種方法都被蘇緘破解,越南軍隊已打算撤軍,投敵的宋軍卻不願走,又教敵人壘土數丈高,通過土堆殺進邕州城。
蘇緘拼死巷戰,全家37人殉國,只剩突圍求援的長子倖存。
這事兒朱銘當然知道,因爲太特麼丟人了,廣南軍民被屠殺十餘萬(也有說幾十萬),徹底撕碎了大宋朝廷在南方的遮羞布。
喝酒祭奠了蘇緘,李含章又聊西北局勢:“如今河湟已定,自置西安州(寧夏海原)後,蕃羌之民皆不敢再入寇。依俺看,朝廷就要與那西夏決戰了,屆時若俺不能考得進士,便索性去西北投軍殺敵!”
這貨純粹就是扯淡,他一個州判之子,就算自己願意投軍,也會被老爹給活生生打斷腿。
“能不打仗,還是不打爲好,”白崇彥嘆息道,“一個河湟開邊,就讓利州路民不聊生。真要再跟西夏作戰,苛捐雜稅再起,老百姓怎能承受得住?”
鄉紳土豪,也是老百姓,他們也得面臨戰爭攤派。
李含章搖頭道:“雋才兄此言差矣,只有徹底打服了西夏,西北疆域才能安定,朝廷每年可節省軍費無數。軍費省下來,天下百姓自然富足。”
“或許吧。”白崇彥苦笑。
李含章就是那種學生黨鍵盤俠,聊起軍事一腔熱血,而且似乎還研究過陣圖,真打起仗來恐怕跟朱銘一個樣。
這廝滿嘴酒話,扯完西夏,又談遼國,恨不能親自收復燕雲。
白崇彥對打仗不感興趣,主動轉移話題,問道:“大郎既熟讀經典,可曾研習史書?”
朱銘嚼着肉脯回答:“《史記》通讀過,其餘史書,僅隨便翻翻。”
“可如‘公私’二字,對《史記》別有心裁?”白崇彥考教道。
朱銘說:“略有心得。”
白崇彥興致勃勃道:“不妨道來佐酒。”
朱銘說:“楚霸王的本紀,與漢高祖的本紀,太史公有些地方寫得自相矛盾。”
聽聞此言,李含章也問:“哪裏矛盾了?”
朱銘嚥下嘴裏的肉食,娓娓道來:“且說彭城之戰。劉邦先是西撤至下邑,接着又往南,在濉水與靈璧間與項羽交戰。繼而與呂澤合兵,最後撤到滎陽。”
說着,朱銘用手指蘸茶水,在石桌上畫起來:“這是彭城,沛縣在北邊,下邑在西邊,靈璧在南邊。太史公在項羽本紀裏記載,劉邦只帶數十騎遁逃,親自回沛縣尋找家人,尋到兩個兒子。中途爲了逃跑,把兩子數次推下車。這逃跑的方向不對啊,不但不對,而且完全反了。劉邦往北邊跑,想帶兵撤往下邑,必須穿過或繞過項羽的大軍。”
白崇彥和李含章二人,聞言皆認真思索起來。
朱銘繼續說道:“而高祖本紀裏的記載,劉邦並沒有回沛縣,是在撤軍至下邑時,纔派人回沛縣尋找家人,且只找到了兒子劉盈。既然只尋得一子,又哪來的數次推兩個兒子下車?”
“好像……真是如此。”李含章猛然酒醒,此刻只想回去仔細翻閱《史記》。
朱銘又把一個果脯塞嘴裏,邊嚼邊說:“即便劉邦真回了沛縣,兩個孩子能有多重,用得着數次推下車嗎?更何況追兵在後,劉邦幾次把兒子推下車,夏侯嬰幾次把孩子抱回來。這得耽誤多少時間?劉邦又不是傻子!逃命之時,馬車必然飛馳,兩個孩子被推下去幾次,就算不摔死,也早給摔殘了!”
“哈哈,然也!”白崇彥拍手讚道。
李含章此刻心悅辗笆终f:“賢弟真乃大才,太史公亦不能誆也!”
白崇彥舉杯道:“得此妙論,當浮三大白。”
“飲了!”李含章親自斟酒。
就在腥伺e杯之時,忽聽有人喊道:“李二郎,白三郎,俺來了!”
李含章扭頭一看,頓覺腦殼生疼,嘀咕道:“怎又是這胖子?到哪裏都甩不掉。”
第29章 投壺與買地
李含章不怎麼待見鄭泓,鄭泓同樣不喜歡跟李含章玩。
留在洋州城內,看女子角抵不香嗎?
鄭家養了個女子相撲隊,每有比賽,必引轟動。以前甚至能袒胸上場,後來被知州怒斥一通,現在最多隻能露出雙臂。
只露雙臂也好看啊,打着打着就露胸了,而且半遮半掩更有情趣。
上山路途,泥濘不堪,鄭泓腳上的鞋襪,早脫了扔給家僕。
這廝光着腳跑來,一副自來熟的樣子,先朝李含章、白崇彥作揖,接着又朝朱家父子抱拳行禮。
然後,一屁股坐下,抓起果脯就喫。
“這地方可真不好找,俺費了老大力氣才尋來,”鄭泓左右瞅瞅,發現沒有多餘酒杯,便端起茶盞仰脖子就喝,隨即吩咐家僕,“茶冷了,且燒火熱一熱。”
白崇彥雖也鄙夷此人,但實在不能得罪,忙讓僕僮添副筷子和酒杯。
斟酒滿上,鄭泓一飲而盡,感覺有些冷場,嘿嘿笑道:“你們繼續講,當俺不在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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