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此四句令人熱血沸騰,但只是口號啊,只是給出奮鬥目標,沒有指導讀書人具體怎樣執行。三綱八目,卻是執行準則,而且過程循序漸進。
朱銘所需要做的,就是夾帶私貨,把“道用論”扔到格物致知裏面,把數學、物理、農學等雜學知識,變成讀書人應該且必須掌握的知識。
就算不深入研究雜學,也該懂得方法,也要知道理論聯繫實際。
魏應時感慨道:“寒窗苦讀十餘載,懵懵懂懂不曉聖人言,今日方知曉道爲何物!”
……
福建路,南劍州,沙縣。
鳳崗山麓,陳淵已結廬講學一年有餘。
初時沒起名字,漸漸喚作鳳崗書院。
朱銘的《大學章句疏義》,開春便委託遞鋪郵寄,一直到仲夏方纔送到沙縣。
幸虧陳淵極有名氣,因爲鄉下不包郵,這玩意兒只能寄到縣衙。沙縣押司專門派遣衙役,把包裹送到鳳崗書院來。
二十多個年輕士子,正在聽陳淵講學。
衙役莽莽撞撞闖進來:“陳官人,有物什寄到!”
士子們被打斷授課,臉色都不怎麼好,埋怨衙役不該此時闖入。
陳淵拆開一看,頓時欣喜,回屋取錢塞給衙役:“有勞閣下跑一趟。”
衙役得了賞錢,心情格外舒暢,點頭哈腰說:“不妨事的,給陳官人送東西,咱心裏歡喜得很。”
把衙役送走,陳淵開始閱讀書稿。
他的感受又不一樣,他是正經研習過洛學的,知道朱銘大量引用程頤思想。
但二程著作甚多,尋常門徒,很難融會貫通,更別提歸納總結,並進行詳細闡述發展。
“三綱八目,格物致知,道用相成……”
陳淵整理衣襟,站直了往西北方指去,對自己的學生說:“金州之地,有人立道矣!”
沙縣士子張致遠問道:“請問先生,何人立道?所立何道?”
“政和五年探花朱銘,朱成功,”陳淵說道,“此人雖對外宣稱是吾弟子,但我與之亦師亦友。他以二程之言,輔以道用之論,立下儒生大道。此道一出,可傳萬世,爲天下之顯學也!”
學生們震驚莫名,這話說得太大了。
陳淵把書稿遞出:“且傳閱之。”
二十多個學生,士子傳不開,便有人照着書稿朗誦。
朗讀一遍,還沒完全領會,於是再朗讀第二遍。
幾遍之後,學生們終於明白,陳淵並沒有說大話。
唐宋都有人推崇《大學》,但不成系統啊,朱銘剽竊朱熹的學術,讓《大學》有經有傳有註疏,從此可以單獨成書。
這篇註疏橫空出世,必然迅速傳播,只要朝廷不強行干預,肯定越傳越廣,三綱八目將成爲所有讀書人的做人做事準則。
它太具有煽動性了,而且是對聖人之言的理解總結!
從今往後,士子就該明明德,就該親民,就該止於至善。
從今往後,士子就該格物致知,就該找庹模奚睚R家治國平天下。
它爲讀書人制定了一套標準,爲讀書人規劃了人生目標,大家只要照着去做便能成爲君子。
寫這篇註疏的人,會被後世儒生奉爲聖賢。
第268章 驚動蔡京
得益於金手指,朱銘不但記得穿越前看過的書,現在讀沒看過的書也能很快記住。
大學之道的三綱八目,是爲了引出道用論。
而如果要造反,還得解決“忠”的問題。
朱銘每天晚上,會用一個小時閱讀儒家經典,同時摘抄自己想要的內容。
儒家大量論述“忠”的書籍,一本是《論語》,一本是《左傳》。
孔子的忠,有兩個指向:一爲忠君,二爲忠人。
忠人很好理解,就是待人要忠铡�
至於忠君,孔子是有條件的,核心是“君君臣臣”。
既,君主和臣下要各守本分,“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你不以禮待我,別想我忠侦赌悖�
高官厚祿,就是以禮相待嗎?
非也!
至少朱銘不這樣理解他認爲自己的高官厚祿,來自於民脂民膏。
孔子不但反對愚忠,而且反對冒死直諫。他認爲君主有錯誤,應該像對待朋友那樣進行忠告。如果君主不聽,那就別再說了,不要自取其辱。
至於面對無道昏君,孔子的建議是趕緊開溜,隱居讀書幹啥都行。
又說,國家有道,我卻貧賤,這是我的恥辱;國家無道,我卻富貴,這也是我的恥辱。
所以朱銘在造反之前,必須辭官歸隱,最好能提前一兩年辭官。
孔子的忠君,是有優先級的。首要任務爲“敬其事”、“制涞馈保簿褪菐妥啪髦卫韲摇�
《左傳》的很多言論,反而有愚忠的味道,動輒就鬧着要去死,這是背離孔子本意的。
但《左傳》也有自己的標準,比如“上思利民,忠也”。
又比如,隨侯說自己祭祀神靈時,牲口很肥,糧食豐盛,爲啥還叫不敬神?
季梁回答:“夫民,神之主也。所以聖王先讓百姓溫飽,再去禮敬神靈。祭祀時牲口肥、糧食豐,是君主在向神靈展示國家強盛、百姓富裕。現在百姓都喫不飽,你特麼獨自豐盛有屁用。神靈知道了怎麼可能賜福於伱?”
嗯,這個可以用來上疏皇帝,在辭官之前好生勸諫宋徽宗。
簡直就是宋徽宗的寫照啊,君主獨豐,百姓窮困,還熱衷於拜神。
朱銘現在已經蒐集了好幾部經典,把跟“忠”有關的都抄下來。他還會繼續閱讀摘抄,到時候寫一篇《忠論》,認認真真、仔仔細細闡述忠之道。
……
《大學章句疏義》傳播非常迅速,這玩意兒字數不多,半天時間就能抄寫完畢。
州學裏很快出現人傳人現象,士子們爭相傳閱謄抄此書。即便暫時還沒抄錄的也張口閉口“修齊治平”,彷彿三綱八目已經成爲時尚,你不強調這個,都不好意思說自己讀過書。
李道衝派遣心腹,花了一貫錢,弄來一個手抄本。
讀完之後,李道衝沉默了。
這本書肯定能迅速傳播,這本書的作者也能青史留名。而自己跟朱銘作對,恐怕也會青史留名,但留下的名聲恐怕不會很好。
必須禁絕此書!
朝廷又不是沒禁過,第一個把《大學》單獨成書的是司馬光。
司馬光的《大學廣義》,如今市面上已經見不到了。
蔡京主持學禁,洛陽禁得最嚴。二程和司馬光,各自把《大學》單獨成書,全都被官吏沒收得乾乾淨淨。
讀過《大學廣義》的儒生,差不多都已老死,如今還活着的沒剩幾個。
當然,不禁司馬光那本書也無所謂,因爲《大學廣義》的註解太繁瑣,顛來倒去的闡述大道理。
而且越解釋越荒謬,比如“格物”,司馬光解爲“抵禦外物”。“格物致知”到了司馬光那裏就是“能扞禦外物然後能知至道矣”。
他似乎把“格”理解爲格擋扞的字面意思是手提盾牌,扞禦就是手持盾牌格擋抵禦。
物有什麼錯?
你抵禦別人幹嘛?
李道衝已驚出一身冷汗,大呼道:“拿筆墨來!”
這玩意兒不禁不行,李道衝甚至都不想着撈錢了,他得爲自己的身後名考慮。
依附奸黨做貪官,像他這種小角色,頂多被人罵幾十年。一旦《大學章句疏義》流行,他就要揹負千載罵名!
李道衝在給蔡攸的信中,甚至說如果此書不禁,他立即就辭官不幹了。
反正錢財已經撈足!
……
張根雖然去聽了朱銘講學,但沒有太當回事兒。
多日之後,他纔看到《大學章句疏義》一書,讀罷與李道衝同樣沉默無語。
他所治兼經並非《禮記》,因此對《大學》研究不深。
現在讀到有經有傳有注的終極版,彷彿被人直擊靈魂,發現諸多道理都能解釋得通。
“怎看書看傻了?一直坐着不說話。”黃氏笑問。
張根把書遞過去:“女兒的妝奩,改爲一萬貫吧。取個整數,萬貫之資嫁女,今後也是一樁美談。”
黃氏好奇閱讀,很快嘖嘖稱奇:“好大的胸懷氣魄!”
張根說道:“此書……吾已不知如何評價。”
不說金州士子,就連官員也在傳抄,並且各自給朋友寫信。
每天都有官吏來拜訪,並非彙報工作,而是請教學問。
以至於,朱銘不得不立下規矩,辦公時間不談學術,有什麼事情節假日再說。
朱銘給老爸寄了一份回去,交給閔文蔚幫忙傳播,相信洋州三縣很快就能傳遍。
魏氏兄弟,則謄抄一份寄往鄧城老家,估計鄧城和襄陽也能很快流傳。
……
東京。
道士王仔昔終於完蛋了。
林靈素串聯太監、道士、官員,不斷地打小報告,並且罪狀句句屬實。
其囂張跋扈行爲,便是宋徽宗都覺得過分。但還念及舊情,且王仔昔煉丹有功,於是皇帝下旨將他囚禁在東太一宮。甚至不能說囚禁,只是禁足而已。
林靈素見時機成熟,立即發動第二波攻勢,舉報王仔昔出言不遜。
王仔昔的言行本來就很隨意,動輒打罵太監道士。有時說禿嚕嘴了,還會埋怨皇帝昏庸,不該相信林靈素那個假道士。
出言不遜,大罪也!
比毆打太監、殘害百姓、貪污受賄的罪名還大。
於是,王仔昔被下獄論罪,直接死在裏頭,獄卒早就被林靈素買通。
從此林靈素一家獨大,成爲全天下道士的領袖。
“父親,王仔昔已下獄論死,他煉製的丹藥恐也有假,”蔡攸說道,“其煉丹所用者,乃朱國祥進獻的萬年靈芝。萬年靈芝,會不會也是假的呢?”
蔡京的眼睛愈發不行,當面走過都看不清是誰。他攏着袖子坐在交椅上,用渾濁的目光看着遠處:“沒必要。朱家父子一日不回京,就對俺們無甚害處,莫要胡亂彈劾節外生枝。”
“是。”蔡攸拱手。
蔡京問道:“王黼最近有何言行?”
蔡攸回答:“無非邀寵而已。”
回家給母親奔喪的鄭居中,已經被皇帝奪情還朝。
蔡京的一系列佈置全部失效,依舊是蔡黨和鄭黨打擂臺的局面。而且,那該死的王黼,居然升遷爲副宰相!
蔡京搖頭道:“我沒說他在宮裏如何表現。”
蔡攸回答:“官家賜其宅第,價值數十萬貫。這廝猶嫌不足,看上了鄰居宅第。其鄰爲許將子孫,竟夥同梁師成,把許將子孫逼得搬走,就此霸佔鄰人房屋。”
“許將啊?也算他倒黴,死了也不得安生。”蔡京莞爾一笑。
許將是福州第一個狀元,官至副宰相,黨爭時搖擺不定,但能力極爲出小�
他想要和稀泥,新黨得勢,就爲舊黨求情;舊黨得勢,他又說新法也非全是壞處。
結果兩頭不討好,一路被貶爲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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