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文同是四川人,蘇軾的表哥。
《金X梅》的作者雖無定論,但肯定是文同的鐵桿粉絲,因爲文同自號“笑笑先生”。
這人有趣得很,做了半輩子官,突然賴着不赴任。說自己家裏太窮,人口又多,搬家太麻煩想弄個離家近的地方當官,說白了就是想再做洋州知州。
因爲洋州的竹子他很喜歡。
如願以償之後,他把全家都搬來洋州定居,算上僕人總共四十多口。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紀,依舊有後人繁衍,就連地名都變成“文同村”,可惜竹林卻消失不見了。
區區十里,行船轉瞬便至。
遠遠可見篔簹谷的入口,山谷、山嶺到處是篔簹竹。村落便建在谷外,補種了許多莊稼,禾苗鬱鬱蔥蔥。
文家的宅子,修得只比老白員外家闊氣些,對於一個朝官的後代來說,顯得有些過於寒酸了。
“西鄉朱國祥,慕名前來拜訪!”朱國祥遞上名刺。
不多時,一對老夫妻,帶着家人出來迎接。
老頭兒是文同第四子文務光,老婆子是蘇轍的長女蘇氏。
文務光頗爲熱情,微笑道:“久仰先生大名。”
“叨擾了。”朱國祥忍不住朝老婦人看去,畢竟那是蘇轍的女兒啊。
朱國祥很快發現,文家的人丁並不興旺。
這是因爲,文同當初帶着四子一女過來。夫妻倆病逝之後,長子、次子因做官搬去外地,三子搬回四川老家,女兒早已遠嫁別處,只剩第四子還留在洋州。
文務光先是介紹老妻,又說道:“這是犬子文鸞。”
朱國祥作揖道:“見過文兄。”
“不敢當兄之稱,在下字鳴鳳。”文鸞回禮道。
文務光又說:“這是小女文小妹。”
朱國祥再次作揖,文小妹也道了聲萬福。
文小妹自然是小名生得高挑偏瘦。梳着已婚婦人的髮髻,卻又住在孃家,恐怕多半是個寡婦,也有極小可能是回家探親。
朱國祥也介紹了鄭泓、趙逢吉二人,一番寒暄之後,被文務光請進宅中。
僕人已去殺雞宰羊,文務光備了些零食和酒水。
“吾家清貧,怠慢閣下了。”蘇氏說道。
朱國祥道:“老夫人太客氣。”
文務光指着紅薯幹,微笑說:“此物價廉味美,說起來還是沾了元璋的光。”
朱國祥道:“我在大明村也常喫。”
文鸞有一妻一妾,妾室沒有露面,正妻跟文小妹挨着坐。文小妹說:“可惜不是時候,若換作春日,能請閣下喫筍。”
此言一出,趙逢吉立即吟詩:“漢川修竹賤如蓬,斤斧何曾赦籜龍。料得清貧饞太守,渭濱千畝在胸中。”
“哈哈哈哈!”腥肆⒓创笮Α�
只剩鄭胖子一臉懵逼,不知道在座之人在笑啥。
卻是蘇軾、蘇轍兄弟倆,當年來洋州做客,文同天天請他們喫竹筍。
蘇軾回到東京,想起在篔簹谷喫竹筍的情景,就寫下這首詩寄來。大概意思是,漢中的竹子都已賤如蓬草了,表哥還不打算放過它們。你又清貧又嘴饞,恐怕已將千畝竹林都喫進肚子裏。
文同當時收到此詩,正好在喫竹筍,笑得噴了滿桌米飯,於是誕生“噴飯”一詞。
“胸有成竹”也出自文同,他是一位畫竹高手。
這裏不但留下兩個典故,還留下許多詩詞。文同作了三十首詩,蘇軾和了三十首詩,兩位都是量產型選手。
朱國祥打算在此造竹紙,就是因爲這裏出名啊,憑藉“篔簹紙”的名頭就能打開銷路。
即便到了清朝,都有無數文人雅士,千里迢迢跑來篔簹谷探訪。清朝還有一個癡人,到了文家坪之後,發現這裏沒有竹子,堅稱自己找錯了地方,在洋州足足轉悠兩年多。
腥肆牧艘环靽檎f起正事:“官家賜我一些田畝,並未指定哪個地方。此地多竹,我欲建造紙坊製作竹紙。篔簹谷乃笑笑先生所愛,自是不能奪之,附近哪裏還有靠河的大片竹林?”
文務光側身一指:“西北數里外,山谷中多有竹木,也都是篔簹竹。”
篔簹竹就是粉單竹,成熟株有5到10米高,最高者甚至能達到18米。
文小妹說:“竹紙脆而易破,且不利書寫,先生何不造皮紙?”
朱國祥說道:“我在東京,得到竹紙製作工藝。雖有許多缺陷,但可以慢慢改進。二百年前,皮紙也不堪用,如今已流行天下。南方多竹,若能改進竹紙,必可讓紙價大降,萬千士子皆可受益也。”
造福萬千士子,當然都是扯淡。
除了建設第二基地,順便賺錢之外,朱國祥還想降低紙價以後,每天能夠用紙擦屁股。
北宋有兩種紙很便宜,一是火紙,二是竹紙。
但這兩樣紙太脆,稍不注意就捅破了,須得繼續改進纔行。
文小妹卻聽得來了興趣:“先生可有把握?”
朱國祥說:“卻比不得笑笑先生,我胸中沒有成竹,只能試着做一做。”
“小妹敬先生一杯,預祝先生造紙成功。”文小妹舉杯道。
朱國祥也舉起酒盞:“借妹子吉言。”
文小妹又說:“先生的農書和算經,小妹皆已拜讀,於算術一道,還有些疑惑想要請教。”
朱國祥道:“請教不敢當,共同討論便是。”
文小妹還真就問起了數學,旁人都插不上嘴,只有趙逢吉能湊熱鬧。
中午飽餐一頓,飯後前去遊覽篔簹谷,朱國祥也算隔着時空與蘇軾、蘇轍、文同神交。
在那山谷竹林當中,蘇軾、文同當年搭的野竈還在。雖日曬雨淋毀了無數次,但文家人總會重新搭建起來,竹筍生髮時節便來谷中喫筍。
當晚在文家借宿,翌日前往西北邊考察地址。
清晨出發之時,文小妹拿來一副畫作:“小妹拙作,還請先生雅正。”
“不敢當。”朱國祥的書法還算勉強,畫畫就完全是門外漢。
展開畫紙,是一副竹子,只憑竹子的姿態,就能看出狂風大作。
文同畫竹當世第一。他的女兒、外孫皆爲畫竹高手,沒想到還藏着一個擅長畫竹的孫女。
朱國祥評價道:“畫中無風,卻似有狂風呼嘯,犬子有首舊作到是應景。”
文小妹笑問:“可是那首《竹石》?”
“然也。”朱國祥有些埋怨兒子,不抄那首詩多好,自己現在也能抄出來裝逼。
面對一個長得漂亮的才女,朱院長忽然想表現一番。
老色批之魂又發作了。
以前做領導的時候,顧慮太多,而今卻無人束縛,朱院長越來越野了。
文小妹似也對朱國祥有意,竟然主動跟隨兄長,陪同他去爲造紙作坊選址。一路上,還不時請教數學問題,注意力全在朱院長身上。
照這麼下去,父子倆再見面時,朱銘恐怕又要多一個小媽。
第253章 郎情妾意與河東獅吼
朱國祥考察的地方,後世叫做金潭嶺水庫,如今卻只是一條狹長河谷。
兩岸的平地不多,水田極爲稀少,大部分都是山腳旱地。
巨大的篔簹竹,聳峙在河谷之中,間雜着一些竹泥材質的茅草房。
棄船登岸,轉悠一陣,朱國祥忍不住問:“谷中怎不見富戶?”
隨行的文鸞回答:“谷中百姓不多,只百餘戶而已,皆爲念佛寺的佃農。”
“唸佛寺?”朱國祥皺起眉頭。
文小妹指着西邊山嶺:“西方一里有唸佛巖,山中有蘭若名唸佛寺,乃淨土宗第四代祖師法照的道場。法照大師,曾被唐代宗禮敬爲國師,唸佛寺也因此而興盛至今。”
朱國祥繼續前行,見到河對岸有濃煙,他坐船渡河過去查看,發現是一個燒竹炭的作坊。
燒炭工們正在忙活,一個和尚卻躺在外面曬太陽。
聽到腥说哪_步聲,和尚打着哈欠睜眼。他見朱國祥氣勢不凡,還帶着許多隨從,連忙站起來合十:“阿彌陀佛,不知施主所來何事。”
朱國祥竟然回個道士禮:“吾乃四品紫衣道官,來此遊山玩水。”
和尚心中暗暗叫苦,自從宋徽宗崇信道教,天底下的和尚都不再風光,甚至下旨鼓勵和尚改做道士。這和尚說道:“小僧念知,奉命管勾此處竹炭場。”
“這裏的竹炭,都要呋貑埛鹚拢俊敝靽閱枴�
念知和尚說:“每月只交定額,若有多餘竹炭,允許拿去洋州城售賣。”
朱國祥又問:“今年春旱此地可遭了災?”
念知和尚說:“旱情頗重,幸得寺中長老開倉濟民,谷中百姓方可渡過難關。”
“真是慈悲爲懷。”朱國祥感慨。
念知和尚問:“道官可要去唸佛寺一遊?”
朱國祥說:“不去了,我是來拜訪文家和篔簹谷的,順便到此處山谷欣賞美景。”
“原來如此。”念知和尚終於放心,這道士不是來找茬的便好。
拜別竹炭場,稍走得遠了,朱國祥問:“寺廟如何行事?”
文鸞不願說寺廟的壞話,只委婉回答:“家祖一生崇儒、信佛、好道,我等後輩亦如此也。只是近年來受俗事所擾,並未再去唸佛寺燒香拜佛。”
全家信佛,唸佛寺近在咫尺,卻一直不去廟裏燒香。
這是何故?
當然是看唸佛寺不順眼!
文同那是真的一生清廉,洋州城的城牆,他就主持修繕過。興元府那邊的府學,也是他主持擴建的。經手許多工程,隨便撈點油水,都足夠他發家致富。
但北宋多位名臣,對文同的一致評價是“廉潔”、“貧寒”。
他積攢大半輩子的錢財,只能在篔簹谷買幾百畝地(花費不到一千五百貫),剩下的錢連宅子都修得比較寒酸。
文務光保持着這種家風,清貧樂道,常年隱居山谷,就連州城都不怎麼去。
遇到貪財虐民的和尚,自是不屑與之爲伍。
朱國祥轉身看向文小妹:“妹子可以明言。”
文小妹說:“家祖在世之時,唸佛寺還算慈悲。近些年來天子崇道抑佛,州官們都不再來燒香。就連民間信幸捕嗳サ烙^禮拜。唸佛寺少了許多香火錢,便盤剝附近百姓。便是災荒之年,也不再施粥於民,而是趁機借貸,兼併附近土地。唸佛巖方圓四五里,皆成了寺廟產業,且租子收得極重。”
宋代收稅,一視同仁。
寺廟也是要交田賦的,但不承擔苛捐雜稅和徭役。
而苛捐雜稅和徭役,往往是正稅的好幾倍,甚至是十倍以上。這纔是寺廟能夠壯大的原因,也是度牒可以當有價證券的所在。
一般來講,苛捐雜稅很重的地方,農民願意獻田給寺廟做佃戶。
能讓文家感到厭惡,說明唸佛寺的田租極重,農民依附於寺廟,日子過得跟受官府盤剝差不多。
朱國祥笑道:“我把此谷收了如何?”
文小妹抿嘴一笑:“怕要氣死那些禿驢。”
與沈有容的豐腴嫵媚不同,文小妹的身材修長窈窕,帶着一股濃郁的書卷氣息。此刻笑容綻放,便如幽蘭花開,把朱國祥看得愣了幾秒。
文小妹被他盯着看,驀地臉頰一紅,卻並不扭頭躲閃,而是笑盈盈的看回去。
鄭胖子忽感氣氛不對,下意識朝趙逢吉望去。
趙逢吉已經轉身,欣賞谷中美景,似乎啥都不知道。他早就覺察出來了,朱國祥和文小妹二人,一路上聊得越靠越近。
“咳咳!”
文鸞咳嗽兩聲,打破了曖昧氣氛。
他這妹子曾遠嫁湖州,因爲多年不生一兒半女,跟婆婆鬧得極不愉快。礙於文家的情面,那邊也不敢休妻,接連納了好幾個妾。
可那些妾室也生不出孩子,明擺着是男方有問題。
婆婆卻不管這許多,都賴在文小妹頭上。雖然沒有打罵,卻整日裏不給好臉色,家庭氛圍搞得極度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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