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穿越指南 第212章

作者:王梓钧

  文同是四川人,蘇軾的表哥。

  《金X梅》的作者雖無定論,但肯定是文同的鐵桿粉絲,因爲文同自號“笑笑先生”。

  這人有趣得很,做了半輩子官,突然賴着不赴任。說自己家裏太窮,人口又多,搬家太麻煩想弄個離家近的地方當官,說白了就是想再做洋州知州。

  因爲洋州的竹子他很喜歡。

  如願以償之後,他把全家都搬來洋州定居,算上僕人總共四十多口。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紀,依舊有後人繁衍,就連地名都變成“文同村”,可惜竹林卻消失不見了。

  區區十里,行船轉瞬便至。

  遠遠可見篔簹谷的入口,山谷、山嶺到處是篔簹竹。村落便建在谷外,補種了許多莊稼,禾苗鬱鬱蔥蔥。

  文家的宅子,修得只比老白員外家闊氣些,對於一個朝官的後代來說,顯得有些過於寒酸了。

  “西鄉朱國祥,慕名前來拜訪!”朱國祥遞上名刺。

  不多時,一對老夫妻,帶着家人出來迎接。

  老頭兒是文同第四子文務光,老婆子是蘇轍的長女蘇氏。

  文務光頗爲熱情,微笑道:“久仰先生大名。”

  “叨擾了。”朱國祥忍不住朝老婦人看去,畢竟那是蘇轍的女兒啊。

  朱國祥很快發現,文家的人丁並不興旺。

  這是因爲,文同當初帶着四子一女過來。夫妻倆病逝之後,長子、次子因做官搬去外地,三子搬回四川老家,女兒早已遠嫁別處,只剩第四子還留在洋州。

  文務光先是介紹老妻,又說道:“這是犬子文鸞。”

  朱國祥作揖道:“見過文兄。”

  “不敢當兄之稱,在下字鳴鳳。”文鸞回禮道。

  文務光又說:“這是小女文小妹。”

  朱國祥再次作揖,文小妹也道了聲萬福。

  文小妹自然是小名生得高挑偏瘦。梳着已婚婦人的髮髻,卻又住在孃家,恐怕多半是個寡婦,也有極小可能是回家探親。

  朱國祥也介紹了鄭泓、趙逢吉二人,一番寒暄之後,被文務光請進宅中。

  僕人已去殺雞宰羊,文務光備了些零食和酒水。

  “吾家清貧,怠慢閣下了。”蘇氏說道。

  朱國祥道:“老夫人太客氣。”

  文務光指着紅薯幹,微笑說:“此物價廉味美,說起來還是沾了元璋的光。”

  朱國祥道:“我在大明村也常喫。”

  文鸞有一妻一妾,妾室沒有露面,正妻跟文小妹挨着坐。文小妹說:“可惜不是時候,若換作春日,能請閣下喫筍。”

  此言一出,趙逢吉立即吟詩:“漢川修竹賤如蓬,斤斧何曾赦籜龍。料得清貧饞太守,渭濱千畝在胸中。”

  “哈哈哈哈!”腥肆⒓创笮Α�

  只剩鄭胖子一臉懵逼,不知道在座之人在笑啥。

  卻是蘇軾、蘇轍兄弟倆,當年來洋州做客,文同天天請他們喫竹筍。

  蘇軾回到東京,想起在篔簹谷喫竹筍的情景,就寫下這首詩寄來。大概意思是,漢中的竹子都已賤如蓬草了,表哥還不打算放過它們。你又清貧又嘴饞,恐怕已將千畝竹林都喫進肚子裏。

  文同當時收到此詩,正好在喫竹筍,笑得噴了滿桌米飯,於是誕生“噴飯”一詞。

  “胸有成竹”也出自文同,他是一位畫竹高手。

  這裏不但留下兩個典故,還留下許多詩詞。文同作了三十首詩,蘇軾和了三十首詩,兩位都是量產型選手。

  朱國祥打算在此造竹紙,就是因爲這裏出名啊,憑藉“篔簹紙”的名頭就能打開銷路。

  即便到了清朝,都有無數文人雅士,千里迢迢跑來篔簹谷探訪。清朝還有一個癡人,到了文家坪之後,發現這裏沒有竹子,堅稱自己找錯了地方,在洋州足足轉悠兩年多。

  腥肆牧艘环靽檎f起正事:“官家賜我一些田畝,並未指定哪個地方。此地多竹,我欲建造紙坊製作竹紙。篔簹谷乃笑笑先生所愛,自是不能奪之,附近哪裏還有靠河的大片竹林?”

  文務光側身一指:“西北數里外,山谷中多有竹木,也都是篔簹竹。”

  篔簹竹就是粉單竹,成熟株有5到10米高,最高者甚至能達到18米。

  文小妹說:“竹紙脆而易破,且不利書寫,先生何不造皮紙?”

  朱國祥說道:“我在東京,得到竹紙製作工藝。雖有許多缺陷,但可以慢慢改進。二百年前,皮紙也不堪用,如今已流行天下。南方多竹,若能改進竹紙,必可讓紙價大降,萬千士子皆可受益也。”

  造福萬千士子,當然都是扯淡。

  除了建設第二基地,順便賺錢之外,朱國祥還想降低紙價以後,每天能夠用紙擦屁股。

  北宋有兩種紙很便宜,一是火紙,二是竹紙。

  但這兩樣紙太脆,稍不注意就捅破了,須得繼續改進纔行。

  文小妹卻聽得來了興趣:“先生可有把握?”

  朱國祥說:“卻比不得笑笑先生,我胸中沒有成竹,只能試着做一做。”

  “小妹敬先生一杯,預祝先生造紙成功。”文小妹舉杯道。

  朱國祥也舉起酒盞:“借妹子吉言。”

  文小妹又說:“先生的農書和算經,小妹皆已拜讀,於算術一道,還有些疑惑想要請教。”

  朱國祥道:“請教不敢當,共同討論便是。”

  文小妹還真就問起了數學,旁人都插不上嘴,只有趙逢吉能湊熱鬧。

  中午飽餐一頓,飯後前去遊覽篔簹谷,朱國祥也算隔着時空與蘇軾、蘇轍、文同神交。

  在那山谷竹林當中,蘇軾、文同當年搭的野竈還在。雖日曬雨淋毀了無數次,但文家人總會重新搭建起來,竹筍生髮時節便來谷中喫筍。

  當晚在文家借宿,翌日前往西北邊考察地址。

  清晨出發之時,文小妹拿來一副畫作:“小妹拙作,還請先生雅正。”

  “不敢當。”朱國祥的書法還算勉強,畫畫就完全是門外漢。

  展開畫紙,是一副竹子,只憑竹子的姿態,就能看出狂風大作。

  文同畫竹當世第一。他的女兒、外孫皆爲畫竹高手,沒想到還藏着一個擅長畫竹的孫女。

  朱國祥評價道:“畫中無風,卻似有狂風呼嘯,犬子有首舊作到是應景。”

  文小妹笑問:“可是那首《竹石》?”

  “然也。”朱國祥有些埋怨兒子,不抄那首詩多好,自己現在也能抄出來裝逼。

  面對一個長得漂亮的才女,朱院長忽然想表現一番。

  老色批之魂又發作了。

  以前做領導的時候,顧慮太多,而今卻無人束縛,朱院長越來越野了。

  文小妹似也對朱國祥有意,竟然主動跟隨兄長,陪同他去爲造紙作坊選址。一路上,還不時請教數學問題,注意力全在朱院長身上。

  照這麼下去,父子倆再見面時,朱銘恐怕又要多一個小媽。

第253章 郎情妾意與河東獅吼

  朱國祥考察的地方,後世叫做金潭嶺水庫,如今卻只是一條狹長河谷。

  兩岸的平地不多,水田極爲稀少,大部分都是山腳旱地。

  巨大的篔簹竹,聳峙在河谷之中,間雜着一些竹泥材質的茅草房。

  棄船登岸,轉悠一陣,朱國祥忍不住問:“谷中怎不見富戶?”

  隨行的文鸞回答:“谷中百姓不多,只百餘戶而已,皆爲念佛寺的佃農。”

  “唸佛寺?”朱國祥皺起眉頭。

  文小妹指着西邊山嶺:“西方一里有唸佛巖,山中有蘭若名唸佛寺,乃淨土宗第四代祖師法照的道場。法照大師,曾被唐代宗禮敬爲國師,唸佛寺也因此而興盛至今。”

  朱國祥繼續前行,見到河對岸有濃煙,他坐船渡河過去查看,發現是一個燒竹炭的作坊。

  燒炭工們正在忙活,一個和尚卻躺在外面曬太陽。

  聽到腥说哪_步聲,和尚打着哈欠睜眼。他見朱國祥氣勢不凡,還帶着許多隨從,連忙站起來合十:“阿彌陀佛,不知施主所來何事。”

  朱國祥竟然回個道士禮:“吾乃四品紫衣道官,來此遊山玩水。”

  和尚心中暗暗叫苦,自從宋徽宗崇信道教,天底下的和尚都不再風光,甚至下旨鼓勵和尚改做道士。這和尚說道:“小僧念知,奉命管勾此處竹炭場。”

  “這裏的竹炭,都要呋貑埛鹚拢俊敝靽閱枴�

  念知和尚說:“每月只交定額,若有多餘竹炭,允許拿去洋州城售賣。”

  朱國祥又問:“今年春旱此地可遭了災?”

  念知和尚說:“旱情頗重,幸得寺中長老開倉濟民,谷中百姓方可渡過難關。”

  “真是慈悲爲懷。”朱國祥感慨。

  念知和尚問:“道官可要去唸佛寺一遊?”

  朱國祥說:“不去了,我是來拜訪文家和篔簹谷的,順便到此處山谷欣賞美景。”

  “原來如此。”念知和尚終於放心,這道士不是來找茬的便好。

  拜別竹炭場,稍走得遠了,朱國祥問:“寺廟如何行事?”

  文鸞不願說寺廟的壞話,只委婉回答:“家祖一生崇儒、信佛、好道,我等後輩亦如此也。只是近年來受俗事所擾,並未再去唸佛寺燒香拜佛。”

  全家信佛,唸佛寺近在咫尺,卻一直不去廟裏燒香。

  這是何故?

  當然是看唸佛寺不順眼!

  文同那是真的一生清廉,洋州城的城牆,他就主持修繕過。興元府那邊的府學,也是他主持擴建的。經手許多工程,隨便撈點油水,都足夠他發家致富。

  但北宋多位名臣,對文同的一致評價是“廉潔”、“貧寒”。

  他積攢大半輩子的錢財,只能在篔簹谷買幾百畝地(花費不到一千五百貫),剩下的錢連宅子都修得比較寒酸。

  文務光保持着這種家風,清貧樂道,常年隱居山谷,就連州城都不怎麼去。

  遇到貪財虐民的和尚,自是不屑與之爲伍。

  朱國祥轉身看向文小妹:“妹子可以明言。”

  文小妹說:“家祖在世之時,唸佛寺還算慈悲。近些年來天子崇道抑佛,州官們都不再來燒香。就連民間信幸捕嗳サ烙^禮拜。唸佛寺少了許多香火錢,便盤剝附近百姓。便是災荒之年,也不再施粥於民,而是趁機借貸,兼併附近土地。唸佛巖方圓四五里,皆成了寺廟產業,且租子收得極重。”

  宋代收稅,一視同仁。

  寺廟也是要交田賦的,但不承擔苛捐雜稅和徭役。

  而苛捐雜稅和徭役,往往是正稅的好幾倍,甚至是十倍以上。這纔是寺廟能夠壯大的原因,也是度牒可以當有價證券的所在。

  一般來講,苛捐雜稅很重的地方,農民願意獻田給寺廟做佃戶。

  能讓文家感到厭惡,說明唸佛寺的田租極重,農民依附於寺廟,日子過得跟受官府盤剝差不多。

  朱國祥笑道:“我把此谷收了如何?”

  文小妹抿嘴一笑:“怕要氣死那些禿驢。”

  與沈有容的豐腴嫵媚不同,文小妹的身材修長窈窕,帶着一股濃郁的書卷氣息。此刻笑容綻放,便如幽蘭花開,把朱國祥看得愣了幾秒。

  文小妹被他盯着看,驀地臉頰一紅,卻並不扭頭躲閃,而是笑盈盈的看回去。

  鄭胖子忽感氣氛不對,下意識朝趙逢吉望去。

  趙逢吉已經轉身,欣賞谷中美景,似乎啥都不知道。他早就覺察出來了,朱國祥和文小妹二人,一路上聊得越靠越近。

  “咳咳!”

  文鸞咳嗽兩聲,打破了曖昧氣氛。

  他這妹子曾遠嫁湖州,因爲多年不生一兒半女,跟婆婆鬧得極不愉快。礙於文家的情面,那邊也不敢休妻,接連納了好幾個妾。

  可那些妾室也生不出孩子,明擺着是男方有問題。

  婆婆卻不管這許多,都賴在文小妹頭上。雖然沒有打罵,卻整日裏不給好臉色,家庭氛圍搞得極度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