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穿越指南 第204章

作者:王梓钧

  “該做甚,就做甚,莫要太樂觀。”朱銘吩咐說。

  “是。”吳懋也只是樂一樂,他當然不認爲奸黨會就此倒臺。

  又過二十日,錢琛回來覆命。

  朱銘得知經過大加讚賞:“君有經濟之才,做一別駕太過委屈。”

  “不敢當,太守謬讚了。”錢琛連忙謙虛回答。

  這裏的經濟,是指經世濟民。

  朱銘又說:“一事不煩二主,剩下的也交給閣下了。即刻聯絡金州各縣商賈,約好了一併哓浫ハ尻枺爻虝r便把糧食給帶來。州衙庫房中的一些貨物,也都賣給商賈換錢,我再勒令通判打開公使庫,好歹要湊齊幾千貫用來買糧。”

  錢琛欣然領命,他在朱銘這裏找到了人生價值。

  ……

  “大判,各縣官員皆言春旱,請求暫緩今年的夏糧。”錄事參軍宋寧說。

  李道衝沒好氣道:“俺只是通判,又非朝中公相,夏糧哪能說緩就緩?朝廷若是催促,俺又到哪裏求情去?”

  宋寧嘆息:“唉,金州地狹,又遇春旱,真榨不出來幾個。若是逼迫過度,恐有饑民生事。”

  李道衝說:“徵稅乃吾分內之事,饑民造反則歸知州管。等到了五月,便多催夏糧,朝廷的賦稅不能耽誤。”

  宋寧有些無語:“大判催稅激得百姓生亂,想把禍水引到姓朱的身上。可姓朱的手段強硬,又怎會坐以待斃?到時候他必定下令允許各縣逋欠夏糧,知州遇到天災是有權如此的。”

  “那他就要承擔拖欠賦稅的全責!”李道衝說。

  “以他的所言所行,真會在乎擔責嗎?”宋寧問道。

  此言一出,李道衝瞬間無語。

  正所謂,壁立千仞,無欲則剛。朱銘不怕擔責、不求錢財、不圖升官,做起事來毫無顧忌,尋常手段根本對他無用。

  宋寧拱手告辭,他是準備躺平了,懶得費心費力去跟朱銘鬥。

  等宋寧離開通判廳,屬吏立即進去稟報:“大判,已經打探清楚了,那兩三百號人,是朱太守從徐州僱來的冶鐵戶和鐵匠。朱太守還利用本縣鐵商,暗中買撲了鐵礦,似要興建冶鐵場。”

  李道衝拍大腿笑道:“我還以爲,他真是餐霞飲露的聖人,原來他也要經商賺錢啊。”

  屬吏說:“在金州冶鐵,恐賺不到幾個錢。”

  “我管他賺不賺,反正要讓他賠本!他斷我財路,我也要斷他財路。”李道衝咬牙切齒。

  北宋的三大冶鐵基地,兩個在山東,一個在河北(磁州)。

  關於鐵器的各種禁令,也主要在這些地方施行,很少騷擾其餘路分的冶鐵行業。

  李道衝已經記不清楚了不曉得朝廷的鐵禁,是否對山東河北之外有效。管他呢,禁了試試看,反正得找點麻煩。

  這廝把市易務裁掉的吏員,又重新招了一些回來,專門盯着朱銘的冶鐵場收稅,還要勒令朱銘冶煉的生鐵必須賣給官府。

  就連李道衝自己,都不認爲能奏效,朱銘肯定不配合,他純粹就是弄點事來噁心人。

  那些被裁撤的吏員,令李道衝非常失望。攛掇他們到州衙鼓譟,竟無一人敢去,都被知州給嚇到了。生怕鬧事鬧進大牢,主犯直接刺配,從犯也得打板子。

  李道衝正在安排呢,屬吏忽又跑來稟報:“大判,朱太守又又又……又動手了!”

  李道衝條件發射般心驚肉跳,恐慌道:“他又在作甚?”

  “清理養濟院和乞丐!”屬吏回答說。

  ……

  “金州養濟院管勾何在?”

  朱銘毫無徵兆的帶人直奔養濟院,就連隨他出門的衙前吏都不清楚狀況。

  養濟院只有一個看門老頭,裏面院子都已經長草了。

  老頭兒說:“管勾和尚喫不飽飯,出城化緣好幾年沒回來。”

  宋代的慈善機構,基本是和尚負責日常管理,徽宗朝之後道士變得多起來。

  不管和尚道士,他們只負責管理,得看官府給不給經費。

  官府給經費,他們可以貪污。

  官府不給經費,他們連喫飯都困難。

  金州養濟院的和尚就很倒黴,一文錢的經費都領不到,餓得只能自己出去化緣。

  朱銘騎馬衝回州衙,把左右都押範準和郭文仲叫來:“你們二人,立即清查養濟院、安濟坊的賬簿,一應涉事官吏,限三日之內投案自首,按《宋刑統》罰銅贖罪!”

  明代以前的法律,除了“十惡”之外,什麼罪都可以罰錢抵償。

  宋代比唐代進步的地方在於,普通官員不能罰款贖死罪,那是皇親國戚和朝堂大佬的特權。中低層官員和平民,只有老人或小孩,纔可以罰銅免死(雖然按照慣例,文官一般不判死刑)。

  打板子和流放,也是可以贖銅的。

  十鞭子罰一斤銅,十板子罰十斤銅,規定得非常具體。

  州衙這邊剛派人查賬,消息就迅速傳出去,十多個吏員慌忙帶錢去自首。

  就連負責查賬的範準,都悄悄叫來親信說:“你立即去俺家,讓俺娘子送些銅錢過來。便說俺要投案自首,怕得罰錢十貫纔可贖罪。”

  範準也是沒辦法,帶頭查賬的非他一人,還有個郭文仲在旁邊監督呢。

  朱銘又讓王甲,帶着衙前吏出動,在城內外抓捕乞丐。

  殘疾乞丐,直接扔進養濟院,做些力所能及的輕體力活。

  患病乞丐,送到安濟坊醫治。

  身體健全的乞丐,全部羈押起來,擇日送往朱銘的木炭場伐木燒炭。至於木炭場原有的工人,他們要強壯一些,則轉業去開採鐵礦——都是露天礦,暫時沒啥危險的。

  同時還要進行審問,若有乞丐頭子違法犯罪,立即押付司理院進行審判。

  一瞬間,城內城外雞飛狗跳,乞丐們哭喊聲震天,以爲官府要害他們性命。

  翌日王甲前來稟報:“太守,據殘疾乞丐供述,金州城外有一羣丐頭,他們採生折割,偶爾還誘拐婦孺。在下昨夜派人抓捕,只抓到四人,其餘幾人已聞訊潛逃。”

  朱銘大怒:“下發海捕文書,抓住一人,賞十貫錢。提供有力線索者,賞五貫錢。若遇反抗,打死勿論!”

  採生折割,就是把正常人弄成殘廢,控制他們去沿街乞討,而且被折割者往往是幼童。

  王甲低聲說:“太守,俺懷疑有胥吏報信。俺對這些丐頭早有耳聞,昨日只帶幾個親信審問,問出地址立即下令逮捕。就這樣都走漏風聲,竟讓丐頭跑了幾個。”

  “通風報信之人,查不出來就算了,只要禁絕此事便可。”朱銘吩咐說。

  王甲推薦了太多衙前吏和鄉兵,其勢力在州衙迅速崛起。

  朱銘雖然對其很信任,但也不能給太多機會。查內鬼可以查,但不能擴大化,防止王甲藉機排除異己。

  “是!”王甲領命離開。

  清查官方慈善機構,清理城內外的乞丐,此乃朱銘一石四鳥的政令。

  一是整頓治安。

  民意箱收到的信件,有幾封是報失蹤案的。

  這種案子歸縣衙管,但家屬不信任西城縣官吏,因爲報案之後屁用都沒有,他們請求太守幫忙尋找家人。

  甚至有個舉報者,說發現自家的小孩,成了缺手斷腿的怪物,而且精神失常認不出父母。他以前也報過官,乞丐咬死了是撿來的孩子,官府無法確定殘疾幼童的身份,而且很快那幼童就徹底失蹤。

  如此邪惡勢力,必須剷除!

  二是排除隱患。

  等再過兩個月,大量饑民流向州城,乞丐集團必然趁機壯大。

  得提前把丐幫給打掉,更利於對饑民的管理。

  三是治理慈善機構,讓養濟院、安濟坊步入正軌。

  四是爲自家的木炭場,弄來一些廉價勞動力,畢竟燒炭和挖礦都需要人手。

  一連串的整治行動,不但清理了乞丐,連地痞流氓都被嚇到,整個金州城的治安瞬間好轉。

第243章 移風易俗

  金州城外,棚戶街區。

  幾個衙前吏沿街敲鑼叫喊:“太守招工,泥匠十人、木匠十人、石匠十人,日給三十五錢。另招苦工五十人,日給二十五錢。不論哪種工匠,每天給兩頓稀飯、一頓乾飯!”

  消息傳出,底層貧民聞風而動。

  一般情況下,他們聽到官員招工,會嚇得立即躲到老遠。

  但關於朱銘的許多事蹟,早已傳到城外貧民區。此刻聽到給錢還管飯,許多貧民都選擇相信,紛紛湧向衙前吏打聽情況。

  本來只打算招工八十,最後聚在石元公面前的,竟達到三四百人之多。

  石元公精挑細選,挑了一百個相對強壯的。

  讓這廝招人,總是超出計劃,似乎不多要幾個就不舒服。

  這些人會帶去礦山那邊,跟冶鐵戶一起,採伐山林,平整坡地,修建房屋。還要把表層土壤挖走,露出鐵礦才作罷,儘快加速冶煉場的開工進度。

  那邊分爲兩部分,蘇知新主管木炭場,屠申主管冶鐵場。

  屠申在徐州有開礦建場的經驗,雖然他那規模很小,但沒喫過豬肉卻見過豬跑。

  根據山勢和礦脈走向,屠申只用幾天時間,就劃定了居住區、採礦區和冶煉區。並請朱銘弄點工匠和苦力來,趕緊把前期建設搞定,否則入暑之後可能會拖延。

  由於初來乍到,屠申害怕有危險,整天揹着兩個鐵骨朵到處跑。

  這對兵器,是他決定做盜僦幔约河H手打造的。而且還弄了匹劣馬,自詡馬軍大將。但他的騎術着實糟糕,被徐州太守設計擒拿,坐騎也被徐太守充公了。

  “屠兄弟,人帶來了!”石元公老遠就大笑。

  屠申見到人手充足,頓時心情舒暢。他覺得自己受重用了,等冶煉場建好,再管理個一兩年,就去朱銘那裏討個前程,比如做衙前吏什麼的。

  或者跟在朱太守身邊做親隨,今後肯定能出人頭地。

  屠申把新來的工匠和苦力編組,讓他們自己選出組長,便開始分配幹活任務。安排妥當之後,又問:“諸多材料啥時候邅恚俊�

  石元公說:“已在採買了,過幾天就能叩健!�

  兩人一邊聊天,一邊視察工地。

  有一山民,繞着工地徘徊窺視,似乎非常可疑的樣子。因爲形跡可疑,很快就被冶鐵戶們抓住,送到屠申面前逼問其底細。

  屠申問道:“你這廝逗留許久可是要盜竊財貨?”

  “沒有盜竊,俺是山裏的民戶,翻過那道山樑便是俺家,”山民指着前方的山嶺,吞吞吐吐道,“俺……俺有東西要賣,人多了不好說話。”

  石元公屏退左右,只留屠申和那山民,笑問:“可是在山中採了靈藥售賣?”

  山民低聲道:“俺聽人說,這裏是太守的產業。建恁大的冶鐵場,得祭拜五通神纔行,俺家生了一個兒子,還有幾日才滿百天……”

  屠申聽得一頭霧水:“就算按本地風俗,建冶鐵場要祭神,跟你家生兒子有甚關係?”

  “用人牲最是靈驗。”山民說道。

  “人什麼?”屠申還是沒聽明白。

  石元公卻是勃然大怒呵斥道:“你這鳥人,枉爲人父,哪有賣親子做人牲祭神的!”

  石元公曾經傳播妖教不假,裝神弄鬼的事情也沒少幹,但還真沒有血腥人祭之舉。他畢竟是儒生!

  屠申終於聽懂了,揪住山民的衣襟,便一拳砸過去:“爺爺打死伱這腌臢東西!”

  “饒命!好漢饒命!”山民驚恐大呼,已被兩拳打得眼冒金星。

  石元公連忙制止,問道:“金州流行採生折割?”

  把幼童弄成殘疾去乞討,是不是覺得很殘忍?然而這只是採生折割的衍生義。

  真正的採生折割,更加恐怖。

  “採生”就是採集生人,“折割”則是割下器官,合起來便是用人體器官祭祀鬼神。

  這在明代以前非常流行,特別是南方地區。

  不管南宋北宋,都嚴厲禁止“殺人祭鬼”,並嘗試用儒家思想教化百姓。

  從南北朝到唐宋,佛教流行“焚指煉臂”,但這種自殘式修行,也比殺人祭鬼文明得多。

  朝廷加上儒釋道三教,在兩宋時期聯手打擊巫祝。卻依舊屢禁不止,一直流傳到明代初期,在朱元璋的嚴厲打擊之下,終於殺住巫祝的殘忍風氣。

  “雍熙二年……桂廣諸州……殺人以祭鬼,病不求醫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