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該做甚,就做甚,莫要太樂觀。”朱銘吩咐說。
“是。”吳懋也只是樂一樂,他當然不認爲奸黨會就此倒臺。
又過二十日,錢琛回來覆命。
朱銘得知經過大加讚賞:“君有經濟之才,做一別駕太過委屈。”
“不敢當,太守謬讚了。”錢琛連忙謙虛回答。
這裏的經濟,是指經世濟民。
朱銘又說:“一事不煩二主,剩下的也交給閣下了。即刻聯絡金州各縣商賈,約好了一併哓浫ハ尻枺爻虝r便把糧食給帶來。州衙庫房中的一些貨物,也都賣給商賈換錢,我再勒令通判打開公使庫,好歹要湊齊幾千貫用來買糧。”
錢琛欣然領命,他在朱銘這裏找到了人生價值。
……
“大判,各縣官員皆言春旱,請求暫緩今年的夏糧。”錄事參軍宋寧說。
李道衝沒好氣道:“俺只是通判,又非朝中公相,夏糧哪能說緩就緩?朝廷若是催促,俺又到哪裏求情去?”
宋寧嘆息:“唉,金州地狹,又遇春旱,真榨不出來幾個。若是逼迫過度,恐有饑民生事。”
李道衝說:“徵稅乃吾分內之事,饑民造反則歸知州管。等到了五月,便多催夏糧,朝廷的賦稅不能耽誤。”
宋寧有些無語:“大判催稅激得百姓生亂,想把禍水引到姓朱的身上。可姓朱的手段強硬,又怎會坐以待斃?到時候他必定下令允許各縣逋欠夏糧,知州遇到天災是有權如此的。”
“那他就要承擔拖欠賦稅的全責!”李道衝說。
“以他的所言所行,真會在乎擔責嗎?”宋寧問道。
此言一出,李道衝瞬間無語。
正所謂,壁立千仞,無欲則剛。朱銘不怕擔責、不求錢財、不圖升官,做起事來毫無顧忌,尋常手段根本對他無用。
宋寧拱手告辭,他是準備躺平了,懶得費心費力去跟朱銘鬥。
等宋寧離開通判廳,屬吏立即進去稟報:“大判,已經打探清楚了,那兩三百號人,是朱太守從徐州僱來的冶鐵戶和鐵匠。朱太守還利用本縣鐵商,暗中買撲了鐵礦,似要興建冶鐵場。”
李道衝拍大腿笑道:“我還以爲,他真是餐霞飲露的聖人,原來他也要經商賺錢啊。”
屬吏說:“在金州冶鐵,恐賺不到幾個錢。”
“我管他賺不賺,反正要讓他賠本!他斷我財路,我也要斷他財路。”李道衝咬牙切齒。
北宋的三大冶鐵基地,兩個在山東,一個在河北(磁州)。
關於鐵器的各種禁令,也主要在這些地方施行,很少騷擾其餘路分的冶鐵行業。
李道衝已經記不清楚了不曉得朝廷的鐵禁,是否對山東河北之外有效。管他呢,禁了試試看,反正得找點麻煩。
這廝把市易務裁掉的吏員,又重新招了一些回來,專門盯着朱銘的冶鐵場收稅,還要勒令朱銘冶煉的生鐵必須賣給官府。
就連李道衝自己,都不認爲能奏效,朱銘肯定不配合,他純粹就是弄點事來噁心人。
那些被裁撤的吏員,令李道衝非常失望。攛掇他們到州衙鼓譟,竟無一人敢去,都被知州給嚇到了。生怕鬧事鬧進大牢,主犯直接刺配,從犯也得打板子。
李道衝正在安排呢,屬吏忽又跑來稟報:“大判,朱太守又又又……又動手了!”
李道衝條件發射般心驚肉跳,恐慌道:“他又在作甚?”
“清理養濟院和乞丐!”屬吏回答說。
……
“金州養濟院管勾何在?”
朱銘毫無徵兆的帶人直奔養濟院,就連隨他出門的衙前吏都不清楚狀況。
養濟院只有一個看門老頭,裏面院子都已經長草了。
老頭兒說:“管勾和尚喫不飽飯,出城化緣好幾年沒回來。”
宋代的慈善機構,基本是和尚負責日常管理,徽宗朝之後道士變得多起來。
不管和尚道士,他們只負責管理,得看官府給不給經費。
官府給經費,他們可以貪污。
官府不給經費,他們連喫飯都困難。
金州養濟院的和尚就很倒黴,一文錢的經費都領不到,餓得只能自己出去化緣。
朱銘騎馬衝回州衙,把左右都押範準和郭文仲叫來:“你們二人,立即清查養濟院、安濟坊的賬簿,一應涉事官吏,限三日之內投案自首,按《宋刑統》罰銅贖罪!”
明代以前的法律,除了“十惡”之外,什麼罪都可以罰錢抵償。
宋代比唐代進步的地方在於,普通官員不能罰款贖死罪,那是皇親國戚和朝堂大佬的特權。中低層官員和平民,只有老人或小孩,纔可以罰銅免死(雖然按照慣例,文官一般不判死刑)。
打板子和流放,也是可以贖銅的。
十鞭子罰一斤銅,十板子罰十斤銅,規定得非常具體。
州衙這邊剛派人查賬,消息就迅速傳出去,十多個吏員慌忙帶錢去自首。
就連負責查賬的範準,都悄悄叫來親信說:“你立即去俺家,讓俺娘子送些銅錢過來。便說俺要投案自首,怕得罰錢十貫纔可贖罪。”
範準也是沒辦法,帶頭查賬的非他一人,還有個郭文仲在旁邊監督呢。
朱銘又讓王甲,帶着衙前吏出動,在城內外抓捕乞丐。
殘疾乞丐,直接扔進養濟院,做些力所能及的輕體力活。
患病乞丐,送到安濟坊醫治。
身體健全的乞丐,全部羈押起來,擇日送往朱銘的木炭場伐木燒炭。至於木炭場原有的工人,他們要強壯一些,則轉業去開採鐵礦——都是露天礦,暫時沒啥危險的。
同時還要進行審問,若有乞丐頭子違法犯罪,立即押付司理院進行審判。
一瞬間,城內城外雞飛狗跳,乞丐們哭喊聲震天,以爲官府要害他們性命。
翌日王甲前來稟報:“太守,據殘疾乞丐供述,金州城外有一羣丐頭,他們採生折割,偶爾還誘拐婦孺。在下昨夜派人抓捕,只抓到四人,其餘幾人已聞訊潛逃。”
朱銘大怒:“下發海捕文書,抓住一人,賞十貫錢。提供有力線索者,賞五貫錢。若遇反抗,打死勿論!”
採生折割,就是把正常人弄成殘廢,控制他們去沿街乞討,而且被折割者往往是幼童。
王甲低聲說:“太守,俺懷疑有胥吏報信。俺對這些丐頭早有耳聞,昨日只帶幾個親信審問,問出地址立即下令逮捕。就這樣都走漏風聲,竟讓丐頭跑了幾個。”
“通風報信之人,查不出來就算了,只要禁絕此事便可。”朱銘吩咐說。
王甲推薦了太多衙前吏和鄉兵,其勢力在州衙迅速崛起。
朱銘雖然對其很信任,但也不能給太多機會。查內鬼可以查,但不能擴大化,防止王甲藉機排除異己。
“是!”王甲領命離開。
清查官方慈善機構,清理城內外的乞丐,此乃朱銘一石四鳥的政令。
一是整頓治安。
民意箱收到的信件,有幾封是報失蹤案的。
這種案子歸縣衙管,但家屬不信任西城縣官吏,因爲報案之後屁用都沒有,他們請求太守幫忙尋找家人。
甚至有個舉報者,說發現自家的小孩,成了缺手斷腿的怪物,而且精神失常認不出父母。他以前也報過官,乞丐咬死了是撿來的孩子,官府無法確定殘疾幼童的身份,而且很快那幼童就徹底失蹤。
如此邪惡勢力,必須剷除!
二是排除隱患。
等再過兩個月,大量饑民流向州城,乞丐集團必然趁機壯大。
得提前把丐幫給打掉,更利於對饑民的管理。
三是治理慈善機構,讓養濟院、安濟坊步入正軌。
四是爲自家的木炭場,弄來一些廉價勞動力,畢竟燒炭和挖礦都需要人手。
一連串的整治行動,不但清理了乞丐,連地痞流氓都被嚇到,整個金州城的治安瞬間好轉。
第243章 移風易俗
金州城外,棚戶街區。
幾個衙前吏沿街敲鑼叫喊:“太守招工,泥匠十人、木匠十人、石匠十人,日給三十五錢。另招苦工五十人,日給二十五錢。不論哪種工匠,每天給兩頓稀飯、一頓乾飯!”
消息傳出,底層貧民聞風而動。
一般情況下,他們聽到官員招工,會嚇得立即躲到老遠。
但關於朱銘的許多事蹟,早已傳到城外貧民區。此刻聽到給錢還管飯,許多貧民都選擇相信,紛紛湧向衙前吏打聽情況。
本來只打算招工八十,最後聚在石元公面前的,竟達到三四百人之多。
石元公精挑細選,挑了一百個相對強壯的。
讓這廝招人,總是超出計劃,似乎不多要幾個就不舒服。
這些人會帶去礦山那邊,跟冶鐵戶一起,採伐山林,平整坡地,修建房屋。還要把表層土壤挖走,露出鐵礦才作罷,儘快加速冶煉場的開工進度。
那邊分爲兩部分,蘇知新主管木炭場,屠申主管冶鐵場。
屠申在徐州有開礦建場的經驗,雖然他那規模很小,但沒喫過豬肉卻見過豬跑。
根據山勢和礦脈走向,屠申只用幾天時間,就劃定了居住區、採礦區和冶煉區。並請朱銘弄點工匠和苦力來,趕緊把前期建設搞定,否則入暑之後可能會拖延。
由於初來乍到,屠申害怕有危險,整天揹着兩個鐵骨朵到處跑。
這對兵器,是他決定做盜僦幔约河H手打造的。而且還弄了匹劣馬,自詡馬軍大將。但他的騎術着實糟糕,被徐州太守設計擒拿,坐騎也被徐太守充公了。
“屠兄弟,人帶來了!”石元公老遠就大笑。
屠申見到人手充足,頓時心情舒暢。他覺得自己受重用了,等冶煉場建好,再管理個一兩年,就去朱銘那裏討個前程,比如做衙前吏什麼的。
或者跟在朱太守身邊做親隨,今後肯定能出人頭地。
屠申把新來的工匠和苦力編組,讓他們自己選出組長,便開始分配幹活任務。安排妥當之後,又問:“諸多材料啥時候邅恚俊�
石元公說:“已在採買了,過幾天就能叩健!�
兩人一邊聊天,一邊視察工地。
有一山民,繞着工地徘徊窺視,似乎非常可疑的樣子。因爲形跡可疑,很快就被冶鐵戶們抓住,送到屠申面前逼問其底細。
屠申問道:“你這廝逗留許久可是要盜竊財貨?”
“沒有盜竊,俺是山裏的民戶,翻過那道山樑便是俺家,”山民指着前方的山嶺,吞吞吐吐道,“俺……俺有東西要賣,人多了不好說話。”
石元公屏退左右,只留屠申和那山民,笑問:“可是在山中採了靈藥售賣?”
山民低聲道:“俺聽人說,這裏是太守的產業。建恁大的冶鐵場,得祭拜五通神纔行,俺家生了一個兒子,還有幾日才滿百天……”
屠申聽得一頭霧水:“就算按本地風俗,建冶鐵場要祭神,跟你家生兒子有甚關係?”
“用人牲最是靈驗。”山民說道。
“人什麼?”屠申還是沒聽明白。
石元公卻是勃然大怒呵斥道:“你這鳥人,枉爲人父,哪有賣親子做人牲祭神的!”
石元公曾經傳播妖教不假,裝神弄鬼的事情也沒少幹,但還真沒有血腥人祭之舉。他畢竟是儒生!
屠申終於聽懂了,揪住山民的衣襟,便一拳砸過去:“爺爺打死伱這腌臢東西!”
“饒命!好漢饒命!”山民驚恐大呼,已被兩拳打得眼冒金星。
石元公連忙制止,問道:“金州流行採生折割?”
把幼童弄成殘疾去乞討,是不是覺得很殘忍?然而這只是採生折割的衍生義。
真正的採生折割,更加恐怖。
“採生”就是採集生人,“折割”則是割下器官,合起來便是用人體器官祭祀鬼神。
這在明代以前非常流行,特別是南方地區。
不管南宋北宋,都嚴厲禁止“殺人祭鬼”,並嘗試用儒家思想教化百姓。
從南北朝到唐宋,佛教流行“焚指煉臂”,但這種自殘式修行,也比殺人祭鬼文明得多。
朝廷加上儒釋道三教,在兩宋時期聯手打擊巫祝。卻依舊屢禁不止,一直流傳到明代初期,在朱元璋的嚴厲打擊之下,終於殺住巫祝的殘忍風氣。
“雍熙二年……桂廣諸州……殺人以祭鬼,病不求醫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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