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李直方說:“元璋公之子、今科探花郎、金州知州朱諱銘朱相公!”
鞏休肅然起敬:“原來是朱相公,俺這山裏也種玉米紅薯,今年總算不缺糧食了。”
朱銘笑問:“不請我去寨子裏坐坐?”
“請。”鞏休拱手道。
這裏沒有黑風寨險峻,山下的平緩耕地也少,全靠貧瘠山地種糧食,玉米紅薯於此有大用處。
附近幾座山嶺,到處都有開採痕跡。
有些礦坑,甚至能追溯到漢唐,已經被植被所遮蓋。
鞏休的個頭不高,但體型極爲健壯,身上武器是一根熟鐵棍。
朱銘一邊慢慢爬山,一邊用閒聊的語氣說:“鞏寨主可知,採金要交兩成課稅,剩下的金子只能賣給官府?”
鞏休冷笑:“官府的買價,是一百年前定的,上等金每兩5000文,次等金每兩4500文,俺是傻子纔會賣給官府。朱相公雖是當官的,但俺敬你父子仁義。你既是金州知州,就莫來管洋州的事。”
官府的黃金收購價,只有市價六分之一。
朱銘又說:“你私自接納亂民,也是殺頭的勾當。”
鞏休站在半山腰上,轉身說道:“朱相公有事便明言,不必講恁多來嚇唬俺。”
“快人快語,果是好漢,”朱銘也不繞彎子了,“投奔伱的那些亂民,我也懶得去管。但你這裏耕地有限,肯定不能接納太多,必有許多亂民進了深山。”
“你派人告訴他們,就說我朱銘做擔保,官府不會再追究,但須前往大明村下游開荒落戶。黃金峽的淘金客,也是把金子賣給你,你派人給那些淘金客傳話,讓他們去黃金峽各處山嶺深谷,把剛纔那番話也告之亂民。”
“只要他們出山,過了黃金峽棧道,就有船每日等在岸邊。若去了大明村,每人給紙衣一件、糧食三鬥。明年春天,還會借給他們種子,租給他們耕牛,開荒前三年不用交賦稅。”
“我今日給鞏寨主帶了些薄禮,紙衣五十件、糧食三十石。”
鞏休聽完沉默片刻,感慨道:“朱相公果然仁義,可救活人命無數。幸好今年沒下雪,否則逃進山裏的百姓,早就凍死一大半。俺答應幫這個忙,也算積德行善了。”
李直方有些着急,李家害怕鞏休做大,本意是想讓朱銘索要投靠至此的亂民。
沒成想,朱銘根本不提這茬。
朱銘繼續說道:“那些亂民家中若有妻兒,明年也可接去團聚。”
鞏休開玩笑說:“有這般好事,俺都想去大明村了。俺寨子裏雖窮,卻也有幾罈美酒,今日跟朱相公喝個痛快。”
“我就不上山了,還要趕時間回村,今後有的是喝酒機會。”朱銘此行目的已經達到。
鞏休叫來一些手下,把朱銘贈送的紙衣和糧食搬回去,又讓人立刻去四處傳話。
朱銘帶着剩下的紙衣和糧食,坐船出山,順着黃金峽南下。
鞏休站在岸邊大喊:“朱相公有空來寨裏喫酒!”
他已經被朱銘徹底折服,拋開別的因素不說,僅朱銘身爲知州,卻絲毫不擺架子,願意跟一個匪類折節下交,這就足以讓鞏休受寵若驚。
打個比方,你在窮山溝裏從事非法產業,突然有個市長跑來,不但跟你交朋友,還主動送你禮物。你是什麼感覺?
漢江邊還停着一艘官船,鄭元儀等人就在船上。
匯合之後朱銘跟鄭胖子道別:“洋州之事,就拜託內兄了。”
鄭泓拍胸脯道:“包在俺身上!”
鄭泓的任務是用富戶攤派的錢,購買紙衣和糧食,呷ソ邮諄y民的地點。
望着船隊離開,李直方鬱悶道:“俺卻是白來一場,今後鞏休做大,怕又要哄擡金價。”
鄭泓說:“你家壓價已經夠狠了,他抬一抬也合情理。再那樣壓價,遲早被人搶走生意,多少人盯着黃金買賣呢。”
李直方無言以對,黃金買賣確實利潤豐厚,但違法收購黃金是大罪,每年打點官府的錢財就不少。他李家的生意,真沒有旁人認爲的那樣賺得多。
朱銘過了黃金峽,尋一處緩水處,把船隊和物資留在那裏,白勝留下來負責接收亂民,官府派來的公差進行協助。
當天晚上,就有幾十個亂民跑來投奔。
他們在山中又餓又冷,已經有人因飢寒而死,但凡看到點希望都不會錯過。
白勝先讓亂民穿上紙衣,又分給他們糧食,湊齊一船便呋卮竺鞔濉�
卻說鄭胖子回到家中,祖父鄭嵐問他:“成功沒來?”
鄭泓說道:“回大明村了。”
“你怎不多留他幾日?總得好生招待一番。”鄭嵐責備道。
鄭胖子笑道:“他是大忙人,俺過年再去一趟便是。”
鄭嵐捋鬍子說:“朝廷命官,是這般忙碌的,你多帶些節禮過去。”
把孫女塞給朱銘做妾,鄭嵐可謂賺大發了。
州縣兩級官員,都對他另眼相看。城裏城外的士紳商賈,也比以前更加熱情,就連老百姓對鄭家的觀感都有變化。
甚至這次黃潛善胡亂徵稅,都沒對鄭家逼迫太過。
傍晚,朱銘在上白村登岸。
他帶着隨從直奔老白員外家,中途碰到有人捧碗在院子裏喫飯,朱銘笑着打招呼:“這冷的天,白五叔不在屋裏喫?”
那人愣了愣,隨即欣喜道:“朱秀……朱相公來了!”
屋裏的人紛紛跑出,簇擁在朱銘身邊,似乎想沾點官氣,又畏懼官威不敢靠太近。
“朱相公回鄉了!”隔壁的村民也出來,很快有人扯開嗓子大喊。
富貴不還鄉,猶如逡乱剐小�
這裏雖然不是朱銘的家鄉,但他也體會到此等心情。
越來越多村民聞訊趕來,就連小孩都蹦蹦跳跳爲朱銘開道。
朱家父子在村裏已成爲傳奇,而且越傳越邪乎。每當有女子回孃家,便被問起父子倆的事情,那些稀奇故事便隨之傳到別的村,漸漸又傳到縣城、州城。
甚至有村民說,第一次見到朱家父子,就發現他們身上帶着紅光。
還有村民說,親眼目睹朱國祥使用法術,把一塊貧瘠山地變成上田,地裏的莊稼不施肥就能豐收。
這多少跟宋徽宗徵辟有關,但凡沾上皇帝,總會變得離奇。若朱國祥不會仙法,怎又能得到皇帝的器重?
再結合玉米紅薯的推廣,以及朱國祥所著農書的傳播,加之朱銘一舉考中探花,此類亂七八糟的故事,已經有很多百姓深信不疑。
嚴大婆已搬到江邊居住,坐船回上白村非常方便。她去白市頭趕集的時候,經常回村裏坐坐,跟以前認識的老姐妹拉家常。
每次回來,都是行桥踉隆�
就連大姑娘小媳婦,也拿着針線坐攏來,圍繞嚴大婆打聽八卦,而且全程馬屁連天,樂得嚴大婆合不攏嘴。
“拜見朱相公!”白大郎帶着僕人趕來迎接。
朱銘順手遞出家書:“這是三郎託我帶回來的。”
白崇文雙手捧過:“俺三弟在京城可好?”
朱銘笑道:“還是老樣子,位卑言輕,勾心鬥角,做官做得不甚痛快。我爹常在官家跟前,明年就找個機會,舉薦三郎外放做官。”
白崇文頓時更加恭敬,躬身前行道:“皆要仰仗朱大相公美言。三弟上次來信,便說他關試沒考過,還是朱相公舉薦纔有了差遣。”
“自家兄弟,互相幫忙是應該的,大郎莫要太過見外。”朱銘說道。
白崇文道:“還是朱相公念舊,俺心裏歡喜得很。”
走到半路,老白員外也來了,是讓家僕背來的,顫顫巍巍落地作揖:“草民拜見朱相公!”
做了大官,啥都不一樣。
第216章 今非昔比
一年多不見,白宗望又老了幾分,精神頭已經沒那麼足了。
不服老不行,這位老白員外,不僅再見朱銘時顯得謙恭,就連對待村民都更加寬容。
或許是年輕時乾的壞事太多,他竟然學着亡母喫齋唸佛,把那廢置許久的佛堂又清掃出來。
他把朱銘請進客廳奉茶,又讓兒子招呼朱銘的隨從,還讓兒媳陪同鄭元儀說話。
朱銘品嚐着茶水,閒聊了幾句,便問道:“大明村那邊,多爲開荒地,按制可以減免幾年賦稅,想來對本縣的苛捐雜稅不太瞭解。我問別的人,他們也不願實情相告。請老員外實話實說,這兩年西鄉縣的農民生活如何?”
白宗望仔細瞧了朱銘兩眼,見他不似作僞,便嘆息說:“朝廷下令重編保甲,每個都保戶數都減半,官府對鄉村管得更嚴了,收稅徵役也變得更狠。莫說尋常農戶,就連地主都有些喫不消。”
“西鄉縣的縣令,還是去年那個?”朱銘問道。
白宗望說:“棧道塌毀,耽誤錢糧解撸h令被貶去了廣南。新任縣令,遲遲沒來,估計要開春之後纔到。”
“張主簿呢?就是那個張肅。”朱銘又問。
白宗望說:“可能朝中有人提攜,已經升遷到別處做縣令。新來的主簿叫葉謙,是去年的新科進士,目前由他代理縣令事務。”
張肅是張商英的侄子,估計張商英的哪位門生故吏,投靠鄭居中做了鄭黨,於是託關係給張肅升官。
白宗望又說:“從去年開始,爲了籌集西北軍糧,便連四五等戶也要交和買錢,一二三等戶就攤得更多。幸好俺家三郎做了官,二郎又在縣裏做押司,和買錢攤派得不算過分。別的士紳就不行了,竹灣鄉已有一家大戶被逼得破產逃亡。”
朱銘感慨:“世事多艱啊。”
和買錢、和糴錢的初衷,是官府出錢購買百姓的物資,就近獲得糧食、布匹以充作軍用。
最初是官府壓價,強行低價購買。
接着就開始賴賬,向百姓賒購物資,一直欠着不給錢說是用來年的賦稅抵賬。
隨後連裝都懶得裝,直接讓老百姓給糧給布,不再提花錢購買的事兒。
再然後,全給糧食布匹太難咻敚鬯愠梢徊糠皱X財上交吧。
出現這四個變化,只用了幾十年時間,而且僅對上戶(一二三等)徵收。就算再坑,坑的也是富人。
到了徽宗朝,竟開始對四五等戶下手!
白宗望忽然笑道:“竹灣鄉那家大戶,逃去了大明村開荒。”
朱銘聞之莞爾,大明村已成“藏污納垢”之地。先有一堆倏埽偈歉鞣N逃戶,如今又接納亂民,竟還有破產富戶舉家投奔。
白家臨時殺雞宰羊,天色盡黑纔開席。
鄭元儀被白家女眷簇擁着坐下,朱銘的其餘隨從,也受到熱情招待。
白宗望看了兒子寫來的家書,忍不住打聽道:“犬子雖然中了進士,但資質駑鈍,恐升遷困難。若按照慣例,須幾年才能再遷新職?”
朱銘說道:“不好講,快則兩三年,慢則五六年。”
白宗望又問:“送禮是個怎生章程?”
朱銘笑道:“沒個定價,以親疏遠近而論。若是蔡黨,給的錢便少些。老員外放心,我爹會幫着說話的,明年定叫三郎外放地方。”
“老朽敬大郎一杯!”白宗望連忙舉杯感謝。
蔡京秉政的時候,其實賣官現象還不算嚴重,因爲這老儆械氖歉鞣N撈錢法子。
直至蔡京倒臺,換成王黼上位,那才叫一個烏煙瘴氣。
正所謂“三千索,直祕閣;五百貫,擢通判”,不是說賄賂三千貫就能直祕閣,而是表達當時賣官之風愈演愈烈,就連祕閣之臣都能花錢買到。還有就是,即便你因功升遷上去,也得給王黼的黨羽送錢,否則總會出現各種意外。
蔡京失勢,不但沒能改善風氣,反而變得更加糟糕,因爲繼任者比蔡京更爛!
一番暢飲,白宗望親自把朱銘送去客房歇息。
僕人扶着他前往書房,白大郎也跟進來,欣喜道:“朱大郎一貫不作假,三弟明年要升官了咧。”
白宗望也喜氣洋洋:“還得朝中有人啊,否則你三弟不知要蹉跎幾時。逢年過節,你多去大明村拜訪,多多孝敬嚴大婆跟沈娘子。”
“俺又不是沒去,”白崇文笑道,隨即又感慨,“這才三年多時間,他們父子就成了大官。想那三年前,連飯都喫不飽,一個住處都沒有。這世事變幻莫測,誰又能料得到?”
白宗望開始吹牛逼,往自己臉上貼金:“俺第一次見到朱大相公,就覺得此人不簡單,氣度不凡,腹有乾坤,所以才託人給他做媒。”
這也不算假話,主要是朱國祥把他鎮住了。
白崇文奉承道:“還是爹爹目光如炬,看人一向不出錯的。”
白宗望教育兒子說:“伱的毛病,就是捧高踩低。須知高者有跌落之時,低者亦有沖天之遇,觀人不可看其身份地位,須得察其氣度才能。若你實在看不明白便該與人爲善,對貧寒者也要以禮相待。”
“孩兒謹記。”白崇文虛心受教。
他現在的心境已經不同了,遭遇盜俳洑v生死只是一方面。更因爲二弟在縣衙做吏員,早就已經在縣城落戶;三弟又在外爲官,不可能回來爭家產。
這白家的產業,都是他白崇文的。
地位變了,心境就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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