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興仁府境內沒那麼多靈芝,王傑就把主意打到戰馬上。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大家都想進步。
當晚,朱銘住在濮陽城外,沒有進城驚動本地官員。
一連等待數日,終於有官船出發,乘船順着黃河可以前往東京。
……
東京城內,朱院長最近在研究星象。
主要是閒得無聊,除了培育良種,偶爾給皇帝當園丁之外,朱國祥就不知道自己該幹啥。
某天晚上,他被宋徽宗留在皇宮,還一起去觀察星空。
朱國祥請教了一些問題,翰林院天文官熱情解答,還傳授他最基本的星象知識。
只要有人指導,二十八宿就很好辨認,多觀察幾次就記住了。
除了二十八宿,還有三垣。
三垣更好記,而且特別形象。
紫微宮裏,有大帝、太子、庶子、後宮。周邊有四輔臣、尚書、大理、女史、上丞、少丞、上輔、少尉、少弼等等。
更外圍,還有五帝、諸侯、三公、九卿、將相、官宦、宗正。
也即是說中國古代的星象中心,活脫脫就是天庭座次圖。甚至還有廚子的編制(天廚星),否則誰來管飯?
還有星星代表地盤,比如吳越、巴蜀、東海、南海等等。
朱國祥越看越覺得有意思,每天夜裏,都要起牀,對着星圖進行觀測。
“朱相公,鏡片磨好了,一共十二塊。”工匠獻上水晶鏡片。
“有勞。”朱國祥叫人取來錢財。
中國古代,什麼時候出現透鏡,這個已經很難考證。
純以實物爲依據,出土的最早鏡片,是東漢末年的“單片鑲圓裝柄放大鏡”。從考古學家給此物取的名字,就知道其具體特徵了,即有柄有邊框的放大鏡。
帶框眼鏡,最早出土於宋代,有銅框、牛角框、玳瑁框的,甚至還有蛇皮做的眼鏡盒。
但這都是些老花鏡,比如歐陽修就有近視,老花鏡根本幫不上忙。
磨鏡工匠離開之後,朱國祥拿出許多圓筒。
這些凹透鏡、凸透鏡,他也不知道焦點焦距,只能在使用當中配對調整。
圓筒可伸縮拆解,也是讓工匠打造的。
朱國祥不斷調試,換了好幾個鏡片,終於配成一副相對滿意的望遠鏡。
天文望遠鏡?
抱歉,朱國祥還不敢弄出來,生怕因此惹怒了皇帝。那位老兄整日求仙問道,萬一讓他看到月亮的真面目,鬼知道會生出什麼樣的想法。
“備車!”
朱國祥坐着馬車來到樊樓,直奔頂樓而去。
“相公要坐哪間?”夥計跟上來伺候。
朱國祥說:“不用,我自己轉轉。”
他可不是來消費的。
站在連接兩棟高樓的飛橋上,朱國祥舉起望遠鏡,而且直接對準皇宮之內,他想測試這幅望遠鏡的最遠觀測距離。
不斷調整焦點,居然能看到宮女。
朱國祥滿臉笑容,頗有種偷窺的快感,他實在太無聊了,總得自己找點樂子。
觀察一陣皇宮,又開始觀察街道。
這種視角非常奇特,朱國祥一直看了十多分鐘。等他放下望遠鏡,發現身邊站着幾人,全是來樊樓尋歡的權貴富商。
“朱先生手中是何物?”一箇中年人問道。
朱國祥覺得有些面熟,估計是朝中哪位官員,他敷衍道:“管中窺豹,隨便看看。”
這玩意兒有軍事價值,朱國祥不願外傳,否則落入金人手裏就糟了。
隨便閒聊幾句,朱國祥拿着望遠鏡開溜。
回到家中,居然看到兒子。
“你什麼時候來的?”朱國祥驚喜道。
“剛到沒幾分鐘,”朱銘掃向父親手裏的物什,“望遠鏡?”
朱國祥遞過去:“伱試試。”
朱銘拿着朝四處觀察,順手收進懷裏:“你不會想着進獻給皇帝吧?”
朱國祥說:“需要的時候就進獻,不需要的時候就藏着。皇帝又不是我老子,啥好事兒都想着他?”
“不獻最好,獻了也是給金兵。”朱銘揣着望遠鏡,完全沒有再拿出來的心思,這玩意兒他直接沒收了。
第209章 喫酒去
湖心亭裏,奴僕退下。
父子倆用標準的普通話聊天,謹防被不知哪個給聽到了。
“去一趟山東,有什麼收穫?”朱國祥問。
朱銘取出一個竹筒,拿出自己製作的圖表說:“那裏的鄉村生態,更符合我對中國古代農村的刻板印象。宗族勢力比漢中更大,土地兼併也比漢中更嚴重,苛捐雜稅也遠超漢中州縣。”
朱國祥仔細閱讀那些圖表,相較於客戶佔比,他更關心主戶的戶等比例:“你這張圖表不對,三等戶過於多了。”
“官方統計肯定有問題,”朱銘解釋說,“這是富人在析戶分產,一家分成好幾十家。雖然戶口本分開了,田產似乎也分下去了,但田契還掌握在族長手裏。他們依舊能控制整個家族,同時又可以合法避稅。實際情況,比官方統計嚴重得多。”
客戶佔比,雖然也能體現土地兼併程度,但更多是在反映失地農民的比例。
而戶等佔比,則更細化揭示社會結構。
慶曆元年,名臣張方平通過調查估算,一二三等戶肯定不足20%,四五等戶很可能接近90%。三十年後,張方平又估算,四五等戶肯定超過了90%。
類似的統計有很多,北宋官員不是傻子,他們也會看數據的,只不過沒朱銘統計得那般詳細。
放眼整個北宋,主戶約佔65%,客戶約佔35%。而主戶當中,一二三等戶約佔10%,四五等戶約佔90%。
即,佔比6.5%的一二三等戶,擁有全國絕大部分土地。
偏偏最沉重的徭役,是四五等戶在承擔,王安石方田均稅正是想解決這個問題。
朱國祥點評說:“這麼嚴重的貧富分化,放在古代已經沒救了,靠變法改革是難以扭轉的。只有通過戰爭,打破原有的社會階層結構,才能對社會財富進行重新分配。”
“還怕打仗死人不?”朱銘笑問。
朱國祥搖搖頭,並不正面回答,而是說:“這麼糟糕的情況,南宋居然還能撐一百多年,南宋君臣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對富人下手唄,”朱銘說道,“一旦打仗就強行讓富戶攤派,逼得大量上等戶破產。既能維持戰爭開銷,又能在局部地區重新分配土地。當然,底層百姓肯定更慘,我看宋代民間著作時,經常出現‘產去稅存’四個字。也就是說,很多四五等戶,已經被逼得把土地賣完,卻無法獲得客戶身份,還得被當做主戶交稅。”
朱國祥把圖表捲起來,放回竹筒裏:“你帶回來那三個,都是些什麼人?”
朱銘說:“石元公,破產舉人,整天想着造反,總覺得大宋要完。楊樸,破產農民,雞鳴狗盜之徒。張鏜,逐漸衰落的望族子弟,劍法很好,擅長單挑,戰場功夫其實不咋地。”
朱國祥道:“短短三個月,你能招攬到這些人,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朱銘笑道:“還有個李寶,回家去了。等安排好家事,他會來東京匯合。這纔是此行真正的收穫,李寶是南宋海軍總司令,擁有三千民兵全殲七萬金軍的戰績。”
“三千民兵打勝仗還能理解,他是怎麼做到全殲七萬敵人的?”朱國祥難以想象。
朱銘說道:“史書的記載是,他從海上奔襲山東。憑藉超高的民間威望,剛剛登陸,就招降數百山東金兵。這些山東金兵,雖然也是些雜兵,卻給他提供了重要情報。當時,金兵在一處海灣紮營,幾百條海船也在港口停靠。他出其不意的使用火攻,金兵根本沒地方逃,大火燒了四天四夜。”
朱國祥咋舌道:“牛人啊!”
朱銘搖頭說:“這個時候的李寶,還沒學過兵法,除了箭術和騎術高明,其他方面都不如張廣道。名將是需要用人命來堆的,沒有經過血與火的歷練,也就是個普通好漢而已。”
“但他肯定是有天賦潛質的。”朱國祥說。
朱銘笑道:“確實。”
朱國祥說:“明天跟我進宮見皇帝,伱離開東京太久,總得去燒燒冷竈。”
“混得不錯啊,朱院長,皇宮想進就進。”朱銘調侃道。
父子倆在亭中閒聊,楊志家中正在拜把子,分別是楊志、李進義、林沖、王雄、花榮、柴進、張青、徐寧、李應、穆橫、關勝、孫立。
他們都是低級軍官,分屬幾支部隊,並不完全認識,這次被選去押送花石綱。
領到相同的差事,很快就熟絡起來,約好一路上互相照應。
腥藷它S紙,焚香立誓:“皇天在上,今日俺十二人,結義爲兄弟,若遇災厄,各相救援……”
拜完把子,皆愁眉苦臉。
他們現在屬於光桿軍官,需要先前往太湖。跟當地官員做交接,然後押着花石綱回京,綱船和民夫都在太湖那邊。
從頭到尾,沒有額外工資,甚至連路費都不給。
雖然沿途可以搭乘官船,但官船並非每天都發。在着急趕路的情況下,偶爾還得自己出路費,儘快乘坐民船南下。
見兄弟們興致不高,楊志說道:“且去遇仙正店喫酒,俺來請客!”
花榮勸道:“城內酒店太貴還是去城外喫酒吧。”
“那便去金明池邊!”楊志也有些捨不得。
內城那些酒肆,全都屬於高消費。就拿遇仙正店來說,銀瓶酒七十二文一角,羊羔酒八十一文一角。
一角酒約有二兩,仰脖子一喝,近百文就沒了。
金明池邊的酒肆,同樣非常高檔,但比內城要便宜得多。
腥舜┏嵌^,邊走邊聊。
張青問道:“聽說楊大哥認得朱探花?”
楊志笑道:“見過兩回。”
孫立吹牛逼說:“朱探花看重楊大哥得很,還說遇到困難,便去濮州投他。”
李應說道:“押送花石綱頗擔風險,去年有艘綱船就沉了,負責押送的指使全部刺配河北。楊大哥既跟朱探花認得,不如請他美言幾句,讓俺們兄弟不當這差事。”
“朱探花在濮州,咱怎去求他?你這廝儘想些美事。”楊志笑罵道。
他們還不知道朱銘已經調任,說說笑笑沿街而走正好跟出門逛街的朱銘錯過。
今天朱銘回來得急,家裏也沒啥準備,父子倆打算出去喫,順便把白崇彥、閔子順叫上。
白勝這廝嘴碎,一路給山東來的同伴介紹:“前面是鐵屑樓酒店,店主跟夥計全是外邦人。”
楊樸好奇道:“酒店咋叫鐵屑樓?難不成店主以前是打鐵的?”“俺怎曉得?反正就叫這個名字。”白勝說。
朱銘說道:“鐵屑是一個外邦古國名。”
鐵屑,即以色列,又譯爲鐵薛、跌屑。
那些猶太人經濟實力挺強,竟能在東京內城開酒樓。而且還位於黃金地段,北邊只隔一個坊便是潘樓。
繼續前行,白勝又說:“那是鄭家油餅店,俺喫過他家的油餅,味道好得很。”
石彪沒有跟去濮州,留在東京保護朱院長。今天跟老朋友重逢,也變得多話起來:“俺也喫過,上個月相公去見皇帝,連早飯也顧不得喫就半路下車買了幾張油餅。俺也喫了,餅裏還有肉餡。”
只有鄧春,一言不發,沉默觀察四處情況。
楊樸這個濮州小盜伲呀洷粬|京的繁華迷花眼,就連街邊肉餅都想買幾塊嚐嚐。
張鏜手按劍柄,也是不語,思緒翻飛。
他的老祖宗張詠,當年就住在東京,跟宰相寇準是至交好友。
不學無術這個成語,便出自張詠勸寇準要多讀書。
一錢誅吏、繩鋸木斷、水滴石穿,這三個成語也來自張詠。
縣衙錢庫經常失竊,張詠暗中蹲守,逮到庫吏順走一文錢。最初只是打板子,庫吏卻不服,說自己只偷了一文,還叫囂最多捱打,張詠不敢因此殺他。
張詠被當面頂撞,又打算整頓吏治,便寫下判詞:“一日一錢,千日千錢,繩鋸木斷,水滴石穿。”
庫吏被斬首示校紱]等到秋後行刑。從此,吏員們老實聽話,連全縣的偷盜之風都被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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