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父子倆聊了快一個小時,結伴離開花園。
管家早已等候許久,稟報道:“老爺,外面來了不少人。”
鄧春、白勝帶着大明村的人,一直在宅子裏等候。
李繼徽也帶着家人,等着住進來分房子。
還有一些,卻是聽說朱國祥出宮,權貴們派遣奴僕遞拜帖,打算擇日來請教朱真人道法。
朱國祥先是接見李繼徽,作揖道:“叨擾老先生了!”
李繼徽連忙回禮:“不敢,恭喜朱真人。真人如此賢才,官家必然重用。”
朱國祥當即歸還房契,還寫了份房屋贈送文件,註明朱家父子最多在此宅住十年:“或許不用等十年,我父子倆就會搬走,到時候必將此宅完璧歸趙。”
李繼徽大喜,他害怕被鳩佔鵲巢,如今朱國祥定下十年之期,拿回自家宅子指日可待啊!
李繼徽又長長作揖,感激涕零:“真人如此仁義,老朽無話可說。便以這池塘爲界,真人住在主院,老朽住在客院。”
朱國祥道:“怎能反客爲主?還請老先生住主院。”
李繼徽哪敢啊?
萬一皇帝哪天有了興致,跑來這裏找朱國祥玩耍,發現朱國祥居然住在客院……
兩人互相謙讓,宅子的主體部分,劃給朱家父子居住,李家人則擠在角落裏。
李家那些奴僕,包括管家在內,拿出一半歸還。
朱銘又派人去通知鄭胖子,讓他帶着妹妹搬進來。
合租的房屋,朱銘會繼續出租金,偶爾還要回去坐坐。
數日之後,節假日來臨,陳淵、白崇彥、閔子順結伴前來,祝賀朱家父子喬遷新居。
陳東等太學生也來了。
“爲何那邊還有外人?”陳東好奇道。
朱銘嘆息說:“官家非要賜宅,可這宅子是有主人的。我父子倆不敢違抗聖旨,又不願霸佔別人宅邸,於是便想了個折中的法子……”
將事情講明白之後,陳東感慨道:“古之君子,也不過如此。”
朱松也說:“先生與令尊,可爲天下士子楷模。”
這些太學生,對朱銘父子佩服之至,回到學校逢人便說。
短短几天時間,四千太學生,連同學校的領導和老師,都已知曉朱家父子分宅讓屋的事蹟。
還有學生,把這當成談資,寫在家書當中,隨信傳播到全國各地。
洋州朱氏,仁義無雙!
第173章 勾欄聽曲
太學生們,不到傍晚就走了,要趕在天黑之前回南郊校區。
陳淵卻留下來,向朱國祥請教學問。
閔子順坐在涼亭裏,看着園中景色,不禁感慨:“成功兄,你這宅子真舒適啊!”
朱銘說道:“閔家的宅邸,不比這裏小。”
“洋州與東京的宅邸,那能一樣嗎?”閔子順羨慕無比。
朱銘笑了笑:“雋才兄如何?在工作案上手了沒?”
“已經上手了,但賬目一團亂麻。”白崇彥搖頭嘆息。
他上班的地方,叫工部工作案,主管舟車、器械、錢貨等百工製作。
一把手是位工部員外郎,白崇彥專管財務審計,他這樣的審計員有好幾個。
朱銘問道:“貪污很嚴重?”
白崇彥說:“已經不能叫貪蠹,而是一羣強盜。就沒一筆賬能對上的,賬簿該怎麼做,全聽上官吩咐。地方報上來的賬目,也經不起推敲,反正每天稀裏糊塗報賬。”
閔子順道:“你這樣就只能糊弄了,跟着腥穗S波逐流吧。”
白崇彥沉默無語,他寒窗苦讀十餘年,一朝金榜題名,自是滿腔抱負。
可真正當官之後,卻發現自己啥都不能幹,只能每日在工部混日子。
落差太大,白崇彥的情緒有些消沉。
而且,別看工部有無數錢財經手,像白崇彥這種小官,卻連半文錢都撈不着。
朱銘問道:“官家營建宮室,到底花費多少錢?”
白崇彥搖頭說:“不曉得。俺手裏的賬簿,只有關於各種營造器械的,自己做的賬自己都看不懂。但有一點很清楚,明年還會大興土木。”
幾人正說着,鄭胖子忽然跑來:“今晚去樊樓如何?俺對樊樓久仰大名,一直都沒去過。”
閔子順道:“去了也只能在大堂喫酒,二三樓太貴,俺可沒恁多錢。”
樊樓更像一家綜合經營的夜總會。
一樓屬於普通消費,喫喫喝喝而已。
二三樓全是包間,附帶各種娛樂項目,小官小商根本沒膽上去。
鄭泓好奇道:“在一樓喫頓飯,要用多少錢?”
“十貫以上。”朱銘說。
“怎恁貴?”鄭泓頗爲驚訝。
朱銘笑着解釋:“不拘幾個客人,只要你坐下,便給一副注碗(溫酒器)、兩副盤盞、五個果菜碟、三隻水菜碗。”
一句話,樊樓有最低消費,獨自喝酒喫飯都得十貫以上。
白崇彥道:“俺聽工作案的同僚說,二樓以上,皆用銀器。飯碗、菜盤、酒杯,全是銀做的。每隔幾日,就要請來名妓,不但能夠喝酒,還可吟詞唱曲。有兩位小唱最出名,一個叫李師師,一個叫崔念奴。”
“這兩個女子,俺也聽過,並稱東京雙豔。”閔子順興致勃勃道。
白崇彥無比嚮往道:“聽說她們一展歌喉,能落鳥停蝶,可惜無緣見到。”
閔子順說:“等俺做了大官,定要去拜會一番。”
明明是兩個新科進士,卻如同那吊絲一般,幻想着頂級夜總會和名妓風情,完全沒有財力去親身體驗。
一樓他們消費得起,十貫起步而已。
二樓就望之興嘆了,即便帶着百貫錢,也稀裏糊塗就用完。
至於三樓,完全無法想象。
而李師師,應該有兩個同名同姓的(都是藝名)。一個活躍於宋哲宗時期,一個活躍於宋徽宗時期,兩者相差至少三十歲以上,有大量文人詩詞和筆記可以佐證。
跟周邦彥交往密切的,是第一個李師師。
跟宋徽宗傳出緋聞的,是第二個李師師。
像白崇彥這種小官,連見李師師的資格都沒有。
李師師成名之後,非達官貴人不見。
兩宋之交,有個藏書家名叫張邦基。此人倮绣X,一天到晚四處旅遊,來到東京之後,興沖沖想拜訪李師師,卻門檻都沒法踏進去。多年以後,他還在《墨莊漫錄》中吐槽,說李師師“門第尤峻”,架子比崔念奴大得多。
鄭胖子坐在旁邊,聽得心潮澎湃,問道:“俺花三百貫,能請李師師、崔念奴唱一曲不?”
“或許可以。”閔子順說。
此時的李師師,名氣還沒達到最頂峯,三百貫一曲是有機會的。不但能聽曲,估計還能一起喝酒。
朱銘笑問:“伱錢帶夠了?”
鄭胖子瞬間沮喪:“三百貫倒是有,但只拿來聽曲就算了。”
“走吧,好歹來東京一趟,沒錢請你看李師師,請你去逛逛瓦子還是可以的。”朱銘不是啥聖人,正經了那麼久,也想去娛樂一下。
腥私Y伴出門,沒去外城的低級瓦子,而是直奔內城的高級瓦舍。
在潘樓街、西雞兒巷、東雞兒巷,那附近到處都是瓦舍。西邊挨着皇宮,北邊挨着樊樓,南邊挨着潘樓,屬於東京城的黃金地段。
朱銘他們選的桑家瓦子,緊挨着潘樓。
這裏外面是瓦市,有各種小攤小販,甚至還有擺攤算卦的。
裏面則是勾欄,需要買票入內。
花錢買了些酒食,幾人便坐下聽曲。
他們的邭夂芎茫裉煊尚炱盼粜〕莾H次於李師師的小唱歌手。她並不私下接客,只來往於各處勾欄,受僱參加公開表演。
小唱,可以理解爲古代流行歌曲,每個朝代的定義都不一樣。
宋代小唱,包含曲破、引歌、近拍,也可以是各種詞牌,以唱慢曲和小令爲主。
“晚秋天,一霎微雨灑庭軒。檻菊蕭疏,井梧零亂,惹殘煙……”
並沒有絲竹伴奏,徐婆昔只用木板打節拍,一上來便是柳永的《戚氏·晚秋天》。
這是柳永自創的新調,爲北宋長調慢詞之最。
朱銘已經閉上雙眼,全無樂器的清唱,只憑歌喉就讓人陶醉。
鄭胖子之前只逛了外城瓦子,聽的都是市井俚曲,如今再聽這高雅小唱,頓時拍手喝彩:“好,不愧是東京小唱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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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胖子立即閉嘴,喝酒掩飾尷尬。
“帝裏風光好,當年少日,暮宴朝歡。況有狂朋怪侶,遇當歌對酒競留連。別來迅景如梭,舊遊似夢,煙水程何限……”
唱到此處,已有上了年紀的聽校貞浧鹉贻p時進京,與好友對酒高歌的情景。
那個時候多好啊,東京物價沒這麼貴,皇帝也是賢明君主。
而今,自己暮氣沉沉,昔日朋友各奔東西,有些甚至已化作黃土。
一首長調唱完,竟將數位老者唱得掉淚。
有位老先生抹乾眼淚,當即喚來小廝,給歌手打賞幾枚銀錢。
徐婆昔右手握着木板,在左手心輕輕拍打,微笑道:“剛纔這首慢詞,着實悲慼得很,下一首換個豪放蒼涼的小令,便是那朱探花的《臨江仙》。”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鄭胖子不敢再大聲說話,湊到朱銘耳邊低語:“巧得很,是你的詞。”
《臨江仙》屬於雙調小令,但北宋還沒有雙調的說法,只以小令、中調、長調而論。
像《青玉案·元夕》,便是一首中調。
不精通音律,也可以搞創作,典型代表就是蘇軾。
而且,蘇軾明明不精於音律,偏偏還喜歡搞詞調創新,在北宋就已經爭議頗大。喜歡的人不少,討厭的人也多。宋徽宗、李清照這種音律行家,就不怎愛聽蘇軾的詞,因爲唱起來總感覺不協調。
“啪啪啪啪!”
小令很快唱完,朱銘跟着腥艘黄鸸恼啤�
《東京夢華錄》的作者孟鉞,此刻也在用力鼓掌。他隨父定居東京已十二年,如今才二十歲出頭,家住金梁橋西邊,跟蔡京的宅邸只隔了兩條街。
徐婆昔忽的拿起琵琶,開始彈唱更爲歡快的曲破。
曲破在唐朝屬於大型歌舞表演,宋代的小唱歌手,只摘取其中菁華部分進行演唱。
勾欄中的氣氛,也隨之而暢快起來。
嗯,在朱銘的理解當中,這些全是宋代流行歌曲。前兩首是抒情慢歌,這一首則是歡樂快歌。
這家勾欄挺素的,甚至有幾個女觀小�
不但素,還頗爲高雅,有一定的欣賞門檻。
普通百姓,更喜歡外城區的勾欄,那裏唱的全是些俚曲。
曲破唱完,徐婆昔又開始唱引歌。
引歌爲樂府曲調,主要以琴音伴奏。唐代大麴,首段是“序”,第二段便是“引”。
最出名的引歌,當屬《李憑箜篌引》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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