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太監問道:“人呢?”
石彪撓頭說:“俺不曉得。”
太監又打馬衝出一段距離,問臨街商鋪夥計:“可見到太學正朱銘?”
商鋪夥計搖頭說:“俺認不得。”
太監提醒道:“便是新科探花郎。”
夥計恍然大悟:“探花郎騎馬往北走了。”
石彪一路奔跑,跟着太監折道往北,那太監騎馬沿街大喊:“太學正朱銘,探花郎朱銘,官家召見……”
菜還沒端上桌,朱銘就聽到聲音:“有誰在喊我名字?”
白崇彥搖頭:“沒聽見。”
街道上,石彪喊道:“那是俺家相公的馬!”
樊樓的房前屋後都有“停車場”,用朱黑木條互相穿插圍成,這是三品以上大員府邸的規格。
聚寶盆,就拴在一架馬車旁。
太監剛剛在此下馬,就有“泊車小弟”過來伺候,太監叮囑道:“莫要拴馬,咱見了人就走。”
“中貴人請進,俺牽着御馬便是。”泊車小弟屈身道。
太監跨進樊樓大堂,扯開嗓子喊道:“太學正朱銘,官家召見,立即進宮!”
朱銘放下筷子,低聲道:“我試試看,能不能幫兩位討個差遣。”
閔子順立即來了精神:“若得差遣……算了,大恩不言謝,這杯酒敬成功!”
白崇彥則說:“不必強求,莫要污了成功的清譽。”
“我一個小小學正,能有什麼清譽可言?”朱銘笑着起身。
太監終於看到他,上前拉着便走,焦急道:“朱學正,你可讓俺好找。咱先是去太學,太學生說你不在。俺又一路問到你家,讓伱的親隨指路,足足折騰大半個時辰。快快隨俺進宮面聖,官家設宴等着你呢!”朱銘快步來到停車場,騎着寶馬狂踩油門。
因爲太監騎得太快,他跑慢了就跟不上。
進宮之後,馬兒自有宮人照料,順便還能免費加個油,這裏日常準備了豆餅和草料。
朱銘跟隨太監一路疾走,忍不住問:“這位中貴人怎麼稱呼?”
太監回答說:“入內黃門鄒窕。”
入內黃門,全稱“入內內侍省內侍黃門”,負責伺候皇帝皇后日常起居,也擔任使者出宮宣佈中旨,或者被派去監督外朝事務。
從九品小太監一個,手底下管着一羣小黃門。
朱銘也搞不清這太監屬於哪個派系,反正肯定是皇帝的身邊人,他故作笨拙的交好道:“中貴人辛苦一趟,俺位卑俸低,也沒甚錢財。下回遇到,便送中貴人一幅字。”
鄒窕聽了哭笑不得,心想:你又不是什麼名家,一幅字能值幾個錢?
但朱銘都自認窮逼了,鄒窕還能說啥?
難不成,讓朱銘趕緊去貪幾個,下次遇見再補上跑腿費?
這特麼已經形成慣例了,太監幫忙傳旨見皇帝,或多或少都會給一些。
更扯淡的是文官,一旦遇到升職,或者平調去更好的部門,只要該職務在五品以上,得官之人必須拿出潤筆費,送給那個寫任免詔書的官員。
是潤筆,不是賄賂,動輒數十上百貫。
朱銘還要幫兩位好友求官,不能把皇帝身邊的太監都得罪死了。
此次皇帝設宴的地方挺遠,在擴建延福宮的花園裏。
除了宋徽宗和薛道光,還有一個叫王仔昔的嵩山道士。
王仔昔放下酒杯:“官家,九鼎乃神器,神器哪能示人?萬萬不可藏之於外庭,當在禁中建樓安放。”
宋徽宗覺得有道理:“朕便建一圓象徽調閣,專門用於存放九鼎神器。”
薛道光喝酒不語,他跟王仔昔不是一路人。
王仔昔修習的是上清符籙,尤擅豁落七元道法,能預測吉凶未來。這傢伙只見了宋徽宗幾次,就成爲皇帝身邊的大紅人,已經徹底飄起來,把太監當成奴僕呼來喝去。
王仔昔說:“等圓象徽調閣建好,臣必定施展畢生法力,畫出豁落七元符以鎮邪祟,令那些邪魔不敢覬覦九鼎氣摺!�
“此事就有勞真人了。”宋徽宗非常高興,他喜歡王仔昔畫的符,有一種律動美感,一看便蘊含無上法力。
薛道光繼續喝酒喫肉,彷彿不知道王仔昔正在爭寵。
“官家,太學正朱銘到了。”
“讓他過來。”
朱銘來到跟前,作揖道:“臣拜見陛下。”
宋徽宗說:“坐吧。”
朱銘大馬金刀坐下,太監立即添了副碗筷。
宋徽宗覺得很有趣:“朕平時召見外臣,他們都坐立不安,你爲何這般不知怕?”
朱銘回答說:“臣行得正,便坐得直。”
宋徽宗故意下套子,問道:“你是說,別的大臣都行爲不端?”
朱銘說道:“別人的事情,臣實在不知,只求自己不虧心。”
宋徽宗又說:“爲了石炭司的事情,你一個小小學正,連上兩封奏疏,就是爲了不虧心?逾職奏事,按律當杖責八十。”
朱銘說道:“臣並未逾職。”
宋徽宗問道:“學正彈劾石炭司,這是你的職權?”
朱銘說道:“臣出身寒微,如今還在與好友合租房屋。炭價太高,臣實在買不起,事關飢餓生死,難道不能上奏嗎?若臣餓死了,豈非令官家蒙羞?”
“哈哈哈哈!”
宋徽宗大笑:“說得這般可憐,便不再罰你俸祿了。”
“多謝官家體貼。”朱銘拿起筷子喫肉。
宋徽宗喜歡這種做派,並不覺得朱銘無禮。什麼蔡攸啊,王黼啊,都是如此不見外,能讓皇帝感覺是自己人。
宋徽宗問道:“你既兩次上疏,想必熟知石炭之事。該如何處理?”
朱銘都不裝一下,直接說:“石炭司目前隸屬於戶部倉部司倉場案,既然戶部管理不善,何妨改隸爲工部材料案。再以今科候選進士,去主持石炭司事宜。拿出六成的官辦炭場,例如樊樓那般,買撲給民間商賈經營,不讓官吏繼續操控炭價。”
這個建議,大大出乎宋徽宗的意料。
但仔細一想,又是最佳方案。
工部尚書姚祐,雖然也靠迎合皇帝上位,但跟蔡京不是一個派系的。
此人原本被升爲轉吲泄伲�沒來得及出京,聽說皇帝開了個射箭派對。於是他打聽具體情況,寫了一篇《聖武臨射賦》,把皇帝吹得箭術如神。
宋徽宗大悅,當即給姚祐升官。
緊接着,他又建議把開封府附近的州,通通升級爲府,拉開了徽宗朝瘋狂州升府的序幕。
如今,姚祐身爲工部尚書,負責幫皇帝搞拆遷建大樓。手裏油水豐厚,權勢達到頂峯,姚祐已自成一黨,不必看蔡京的臉色。
把石炭司轉爲隸屬工部,再派新科進士去管理,可以徹底脫離原有環境。再拿出60%的官辦場,承包給私人經營,就可釜底抽薪的解決炭價飛漲問題。
而且,還能削弱蔡京力量,增強姚祐的力量。
面面俱到,完全符合宋徽宗的心意!
此時此刻,宋徽宗不禁生出愛才之心,覺得這個少年太有意思了。不但詩詞寫得好,做事也極爲妥帖,今後可以委以重任啊。
宋徽宗問道:“可有賢才舉薦?”
朱銘趁機說:“臣有兩位同鄉,皆爲今科進士。不知怎的,竟考不過關試,如今還在候選。”
宋徽宗聽明白了,蔡黨在打擊報復朱銘的同鄉好友。
既然是蔡黨打擊的目標,那就肯定能用,當即表態說:“讓這二人,一人去工部管石炭司,一人去工部工作案。”
石炭司,並非司級單位,而是司級下屬派出機構,本身就該安排候選小官做事。
經過朱銘的舉薦,白崇彥和閔子順二人,雖然依舊屬於從九品小官。但他們的仕途起點,已經快趕上三四甲進士了。
半下午,朱銘留下好友信息給皇帝,跟兩個道士一起離開皇宮。
宋徽宗招來御藥院的太監寫中旨:“擬旨,吏部尚書劉煥(蔡京黨羽),轉任戶部尚書。御史中丞張克公(鄭居中黨羽),轉升吏部尚書。”
王黼回家奔喪,蔡京終於拿回戶部財權,卻失去了吏部人事權。
宋徽宗在玩平衡之術,可惜這種平衡,會造成國家的嚴重內耗,甚至對征討西夏之戰造成負面影響。
想了想,宋徽宗又說:“文林郎、太學正朱銘,建言有功,升承務郎,仍爲太學正。”
朱銘的寄祿官品級不變,依舊是從八品。
但是,卻由從八品選人,直接變成從八品京官,瞬間完成優雅的三級跳。
嗯,朱銘的工資也漲了。
月俸漲了1貫,祿米漲了5石,隨從補貼漲了200文。
妥妥的升職加薪。
第160章 不做正經人
鄭居中雖然失去了戶部,但他的心腹接管吏部,這買賣絕對不虧。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朱銘與蔡京爲敵,鄭居中覺得可以拉攏,親自插手對白崇彥和閔子順的安排。
閔子順的進士名次更高,於是扔去油水更多的石炭司。
白崇彥則在工部工作案,負責辦公室文移事務。
他們前兩天還垂頭喪氣,而今都滿臉喜悅,心中對朱銘只剩下佩服。
雖只是小官,卻是京城的小官,朱銘竟然說安排就給安排了!
閔子順害怕壞了朱銘的事兒,在正式上班之前,認真詢問道:“石炭司雖然品級很低,卻掌管開封府及周邊的石炭事務。油水如此豐厚,必然有人來伸手,成功兄有何教俺的?”
朱銘說道:“工部每年營建宮室,油水多得嚇人,石炭司算得了什麼?既然石炭司改隸工部,原有官吏又被整肅,三五個月之內,應該沒有上級官員敢來撈錢。趁着這段時間,好生處理內部吏治,把官辦場的買撲做好,儘快平穩石炭的市價。”
閔子順問:“貪蠹無法禁絕,是該抓狠一點?”
朱銘點頭:“要狠一點,但又得留有餘地,否則必然無法長久,私底下反而變得更亂。”
就一句話,必須讓吏員貪點小錢,否則根本無法展開工作。
這是制度所決定的,宋代的中高級官員,待遇優渥得嚇死人。但低級官員和吏員,純靠工資很難養活家人,一點也不讓胥吏貪污,絕對啥事兒都幹不成。
白崇彥出主意道:“先敲山震虎,狠狠處罰幾個,再施之以恩,收服胥吏之心。”
白三郎不是書呆子,只偶爾不通實務,現在提出的建議就很好,還曉得胡蘿蔔加大棒的政策。
“相公,鄭家有人求見。”白勝快步跑來。
朱銘說:“請他進來。”
來人是鄭居中家的高級奴僕,遞上請柬道:“俺家相公,設宴邀請學正,還請學正務必赴宴。”
朱銘看了看請柬,婉言拒絕道:“鄭相公的好意,在下已經收到,至於宴飲就不必了。”
那奴僕感覺自己聽錯了,難以置信道:“朱學正,這可是樞密使的宴請。閣下已經惡了蔡京,難道又要得罪鄭相公嗎?你這兩位同鄉,鄭相公親自安排差遣,閣下就是如此報答的?”
“豈敢,只是公務繁忙,實在抽不開身。”朱銘說道。
鄭家奴僕臉色不悅,基本禮數都不要了:“你這般做事,遲早要喫苦頭,到時別再來求俺家相公!”
說完,拂袖而去。
閔子順感覺有些不妥:“既惡蔡京,就當倒向鄭居中,不能兩邊都得罪啊。”
朱銘解釋說:“官家剛給我升官,蔡、鄭二人,必不會拿我怎樣。也是因爲官家,鄭居中才會宴請於我。可若我倒向其中一人,另一人必然懷恨在心,反而欲除我而後快。以這兩人的作派,他們能夠長久嗎?即便遭到他們打壓,我無非也就沉寂幾年。若攀附他們,污名卻是一輩子的事情。”
白崇彥佩服道:“還是成功目光長遠。”
蔡京是奸臣,鄭居中就不是嗎?
瞧瞧鄭居中的黨羽都是誰?一大半屬於蔡京以前的心腹。
王黼比蔡京還爛呢。
上一篇:大国院士从学霸开始
下一篇:诡异命纹:开局铭刻十大阎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