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白勝很快把米飯幹完,低聲取笑:“東京人就是不行,早飯也少得很,哪能填飽肚子?這價錢也貴,下水值什麼,十五文錢能在西鄉買幾大碗米飯。”
朱銘笑了笑:“再來幾碗飯!”
秦檜那邊慢條斯理的喫着,好奇打量薛道光,又問陳淵:“還沒請教先生大名?”陳淵說:“陳淵,南劍人。”
秦檜常年住在江寧(南京)鄉下,並未聽過陳淵的名頭。
老陳只在福建和蘇杭一帶有名,去別的地方講學,都是先報老師的名號,然後再報叔父的名號,這樣纔會有人把他當名儒招待。
“原來是陳先生當面,久仰大名。”秦檜睜眼說瞎話。
喫過早飯,又打包幾份,還多要了米飯,腥肆镞_着回客棧。
東京可以慢慢逛,擺攤卻得抓緊時間。
按白崇彥的說法,元宵節期間攤位緊俏,商賈們早就花錢買下了,不可能讓舉人免費擺攤。所以,刨開元宵節燈市那幾天,考試前只剩十天左右用來賣貨。
大家都帶着貨物,繞城來到南邊,從戴樓門進城去。
行不多遠,便見蔡河兩岸,全特麼是擺地攤的士子。
國子監、太學、武學,這些學校都被蔡河環繞,士子們覺得此地有文化氣息,就算做生意也不會丟臉。
“那邊有空位!”白勝嚷嚷道。
腥嘶ハ嗤妻o,最後猜拳決勝負,令孤許把攤位給佔了。
行走一陣,陸陸續續,大家都找到空地。
朱銘鋪上一層麻布,將幹香菇倒在上面,又擺出朱院長特供的百年靈芝。
秦檜就在旁邊不遠,這貨賣的是私鹽。
明顯私鹽更好賣,因爲價錢很便宜,許多開封市民,專門溜達到這邊來買鹽。
隔壁攤位的士子正在看書,朱銘隨口說道:“在下洋州朱銘,閣下家鄉何處?”
那士子放下書本:“林勳,賀州人。”
草,原來是“老鄉”!
朱銘父子自稱是廣西人,這林勳恰好也是廣西來的。
朱銘往他攤位上一瞅,好嘛,果然屬於土特產,各種獸皮獸骨,另有一些團茶。
林勳似乎性格內向,只說一句,便繼續看書。
隨着時間推移,擺攤士子越來越多,把蔡河兩岸都擠滿了,少說也有好幾千個舉人。
買東西的市民也多,這裏價錢便宜啊。
“伱這香蕈怎賣?”一個顧客問道。
朱銘同樣在看書,白勝負責賣貨:“八十文!”
“多少?”顧客沒聽明白,因爲白勝的口音太重。
“八十文。”白勝比劃道。
顧客搖頭:“太貴了。”
白勝急道:“不貴,這是乾貨,不壓秤的。”
顧客罵罵咧咧走開,大概在說白勝窮瘋了之類。
不多時,又來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腰間還懸着一口寶刀。
漢子問道:“這是幾年的靈芝?”
“少說也有百年。”白勝瞎扯道。
漢子又問:“多少錢?”
白勝說:“三百貫。”
“卻當俺是傻子。”漢子連連搖頭。
朱銘忽然出聲:“閣下的刀不錯,刀鞘是蟒皮的?”
漢子笑道:“你那劍也不錯。”
“可否借刀一觀?”朱銘問道。
漢子拔刀出鞘,卻不交到朱銘手裏,只那樣自己拿着。
朱銘湊近了瞅瞅:“百鍊鋼刀?”
“差不多。”漢子頗爲自得。朱銘問道:“閣下是軍士?”
漢子自嘲道:“俺叫楊志,窮丘八一個。相公是應考舉子,隨身帶着寶劍,看來文武雙全。”
聽着此人自報姓名,朱銘仔細打量,臉上也沒有胎記啊,青面獸的綽號想必有假。
又有兩個漢子走來,其中一個說:“楊大哥還沒買鹽嗎?我倆都買齊了。”
漢子介紹道:“這兩個是俺兄弟,一個叫林沖,一個叫孫立。”
額……朱銘腦子有點混亂。
這豹子頭林沖、病尉遲孫立,咋就在東京跟青面獸楊志相識?
原因很簡單,他們都是東京的大頭兵,後來被派去押呱骄V時,十二人還結拜爲兄弟。而且由楊志做大哥,李進義(盧俊義原型)是二哥,林沖屬於三弟。花榮排老五,柴進排老六,張青排老七,徐寧排老八,關勝排老九……(出自《大宋宣和遺事》)。
朱銘忍不住多看林沖幾眼,很想問問他家中是否有個漂亮娘子。
但觀其穿着,就知不是有錢人,八十萬禁軍教頭就更扯淡。
“各位都是好漢,我就便宜便宜,五十文一斤儘管拿去。”朱銘說道。
孫立喜道:“這價錢好,便來十斤!”
林沖扯了扯孫立的袖子:“這些讀書人,大老遠也不容易,給俺們便宜價錢,買兩三斤便是了,莫要耽擱他做生意。”
“林兄弟說得在理。”楊志拍板,一人買走一斤。
看着白勝上秤,朱銘感覺有些滑稽。
自己穿越一場,千里迢迢跑來東京,就是給梁山好漢們賣香菇的?
好漢們還沒離開,陳淵開始做法……嗯,開始講學了。
他專挑人最多的地方,站在保康門橋的護欄上,虛空拱手說道:“在下陳淵,南劍人,近日若有所悟。什麼是道?百姓日用即爲道……”
生怕買東西的百姓聽不懂,陳淵還詳細解釋:“老百姓衣食住行,都蘊含着大道。這便是《周易》裏所說,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孔夫子的學問是高深的,同樣也是湴椎模l下老農也聽得明白……”
首先被吸引的,是在橋邊擺攤的士子,他們像看猴戲一般盯着陳淵。
“那是默堂先生,我們南劍州的大儒!”有來自福建的士子,一眼就將陳淵認出。
於是乎,福建士子們都不看攤了,把地攤交給隨從處理。
福建也屬於科舉大省,附近的士子還挺多,他們紛紛圍過來聽課。
陳淵講學,必須兼顧士子和百姓。
一會兒引經據典,一會兒說大白話,深入湷龅闹v解我本、道用、方矩三論。
而且大量舉例,時而講物理小常識,時而講倫理小故事。
社會倫理關係,也屬於百姓日用。
初時看猴戲的各省士子,也漸漸被那套理論吸引,不時引用聖賢經典來質疑。
陳淵都逐一解答,展現出超高的經學功底。
講到後來,有士子乾脆詢問經義,完全跟講學內容不相干,只把陳淵當成免費的經學老師。
楊志、林沖等大頭兵,也站橋邊聽得津津有味。
不到半個小時,便造成交通堵塞,保康門橋完全被堵死。
第139章 麻煩上門了
來自廣西那位林勳,此刻也合上書本,盤腿閉眼聆聽着講學。
他爺爺林景淵,白首窮經,十二年前才考中進士。他幼時住在泉州,是隨父親移居賀州的。(《紹宋》裏的小林學士林景默,便是林勳的三叔公,此時已經六十多歲。如果能遇到趙九,估計都七十五六了,該叫老林學士纔對。)
陳淵所講的內容,林勳非常認同,他甚至更激進!
秦檜也聽得入迷,漸漸往人羣中擠,一直擠到最前面。
士子們都是來應考的,皆爲全國翹楚,一個個自負才高八斗。“我本論”符合他們的心氣兒,“我”纔是國家之本,“我”能輔佐君王開創盛世!
老百姓則更喜歡“道用論”,因爲那符合他們的利益。
“方矩論”則人人都認可,覺得自己這把尺子是方的,那些欺壓他們的尺子是彎的。
“散開,都散開,莫要擋道!”
穿着青衫制服的城管來了,他們隸屬於街道司,喚作“街道司兵”,順便還兼職環衛工和消防員。
這些老兄,平時也就欺負一下小商販,而此時聆聽講學的,卻是應考士子和開封市民。
扯開嗓子吼了半天,根本沒人理睬他們。
無奈之下,城管只能求爹爹告奶奶,儘量疏通一條道。
然而並無卵用,卻見有富商乘轎路過,也被陳淵的講學內容吸引,直接讓僕從把轎子停在原地,徹底將河邊道路給堵死。
陳淵如此受歡迎,不僅僅是他講的東西,還因爲從來沒有哪個大儒,會直接在街邊向大兄v學。
破天荒的頭一遭啊,大部分市民都在看熱鬧!
努力嘗試半個鐘頭,城管們徹底放棄。
反正還有別的橋樑可以通行,河對岸也沒有被堵塞,着急趕路的行人可以繞去別處。
足足講了兩個小時,陳淵也沒法講下去,因爲提問的越來越多。他剛說出一句話,就有十多人提問,此起彼伏的聲音如同置身菜市場。
“真大儒也!”林勳感慨。
朱銘笑問:“林兄贊同此番言論?”
林勳說道:“朝堂諸公,多庸碌之輩。我等士子,正該奮起而匡扶社稷,今日驟聞‘我本’之論,彷彿洪鐘大呂震盪人心!”
朱銘故意說:“我大宋繁花似澹H有豐亨豫大之象,哪用得着匡扶社稷?”
“糊塗!”
林勳批評道:“汝只看到繁花似澹臅缘么笏我盐C四伏。”
朱銘問道:“哪裏危機四伏了?”
林勳說道:“一在農,二在兵。今農貧而多失其業,兵驕而不可驅馳,是以饑民竄卒,類爲盜佟^r不興,兵不盛,哪來的豐亨豫大?”
朱銘笑問:“該如何解決呢?”
“當復井田之制!”林勳猛地來一句。
朱銘差點被閃了老腰,問道:“井田制怎恢復?”
林勳詳細闡述:“本朝不禁兼併,驟然恢復井田制,當然是不可能的。但可擇拋荒之地,或是向地主贖買,將土地分給農民。一個男丁,可分田五十畝。有田的大地主,不準再買賣田產。失地農民與遊惰之人,讓他們去耕種土地。賦稅也要降,正賦該降爲什一之稅。將十六個男丁編爲一井,百里之地有三千四百井,這就能收稅糧五萬一千斛、收稅錢二千緡。每井有士兵兩人、馬一匹,便可得士兵六千八百人、戰馬三千四百匹……”
林勳越說越起勁,估計早就有這種想法,連錢糧兵馬的數據都計算好了。
朱銘聽了半天,這特麼哪是恢復井田制,這是要恢復隋唐的府兵制!
南宋初年,林勳還真是這樣給朝廷獻策的。估計趙構也覺得太離譜,把他扔去桂州做節度掌書記,眼不見心不煩。
聽他說完,朱銘問道:“閣下家裏有多少田產?”
林勳說道:“不多,只千餘畝。”
他的泉州老家,主宗富裕得很,又是做生意又是積田產。
但林勳父子已經移居賀州,還真沒有多少田產,他爹主要是以經商爲主。
朱銘又問:“若有良田萬畝者,禁止他們買賣土地,這些人會輕易就範嗎?”
“該抓就抓,該殺就殺!”林勳咬牙切齒道。
朱銘再問:“世家大族,多與地方官吏勾結,地方官吏會聽朝廷的嗎?”
林勳愣了愣,說道:“先整頓吏治,把貪官污吏按律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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