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神探志 第85章

作者:兴霸天

  “我在這裏……”

  大長公主俯視下來,卻沒有坐在牀邊,那眼神有些悲傷,有些憐憫,又瀰漫着一些厭惡,反正說不出的怪異。

  片刻後,大長公主嘆了口氣:“你好好養傷吧,傷害你的兇手已經被開封府衙押入大牢,陳直閣入宮向太后請罪,太后稍加責備,御史卻沒有彈劾陳直閣的,此事恐怕便是如此了……”

  “等一等!等一等!”

  李遵勖越聽越不對勁,大長公主這麼一說,他倒是想起來,自己應該是被賤民攻擊了,然後受攻擊的部位……

  這位駙馬都尉如夢初醒,突然呻吟着要爬起來,更是伸手摸了過去:“我……我……啊!”

  聽到裏面的動靜,貼身的婢女和內侍趕忙奔了進去,然後就見公主殿下正在往後退,而李遵勖已經從牀上翻身跌倒在地上,雙手拼命往前爬,地上拖出淒厲的血痕,嘶聲哀嚎着:“啊啊啊啊啊!”

  “殿下!殿下快走!”

  腥藝樀泌s忙護住嚇得臉色慘變的大長公主,往外奔去,將那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遠遠拋在後面。

  回到寢閣,大長公主驚魂未定地喘息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什麼,對着左右吩咐道:“你們派人看好駙馬,別讓他傷害自己,也別讓他接觸外人……否則他會受不了的!”

  婢女和內侍面面相覷,得益於那個衝到太醫局的過程中,一路上高喊的官員,如今京師最火熱的話題,就是大長公主的駙馬不再是個男人。

  以後稱呼他,不能再稱呼李駙馬,或者李都尉了,而是要叫一聲中貴人。

  這完全爆了!

  一百個劉家弒父的案子,都不及這一個讓百姓既興奮又痛快。

  而公主府的僕婢本來覺得是謠傳,結果太醫一來,明裏暗裏都在讓他們去請宮中閹割經驗最豐富的宦官來,將那爛成泥的部位徹底切除,然後插上麥杆引尿。

  這下好了,是真的中貴人了。

  到了這個地步,大長公主也顏面盡失,可以說淪爲笑柄,居然還對這個夫郎不離不棄,身邊的親近下人是真的佩服了。

  但腦子靈活的也有想到,是不是那日駙馬爺說的一番話,讓大長公主不能放棄?

  “喚梁都監過來!”

  不待他們琢磨,大長公主又達命令,很快公主府都監梁承恩來到面前,躬身行禮:“老奴拜見殿下!”

  大長公主開門見山:“梁都監,駙馬和那位的事情,你知曉嗎?”

  梁承恩稍稍遲疑後,低下頭道:“望殿下恕罪,老奴此前不知,後來確實知曉幾分……”

  大長公主露出悲慼之色:“你也知曉,所以你們都瞞着本宮?”

  梁承恩輕輕嘆氣:“老奴對殿下忠心耿耿,怎敢瞞着殿下,只是先帝駕崩,新朝不穩,此事雖小,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也是不得不防啊!”

  大長公主知道,所謂的有心之人,正在那垂拱殿端坐的執政太后,想到那位嫂子的手段,她閉上眼睛,幽幽一嘆:“真能瞞得住麼?”

  梁承恩道:“都尉受傷,於府中療傷,雖有污名,然此案也將落下帷幕,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於國朝而言,亦是大幸!”

  大長公主沉默片刻,手重新捻起佛珠,低頌真經,似在爲那些無辜喪生者祈福。

  梁承恩默默退下,等到了寢閣外,立刻喚來心腹手下:“仔細看牢了駙馬,千萬別讓他與外人接觸,說出任何話語,明白麼?”

  心腹手下領命:“是!”

  ……

  “駙馬在公主府養傷期間,公主府拒絕了伱們的探視,一個都見不到?”

  “是啊!想來是駙馬……不希望見到我們吧!”

  “駙馬有準備離京的意願麼?”

  “聽公主府的意思,似乎並沒有離京之意。”

  狄進與郭承慶對坐,聊的自然是如今轟動京師的駙馬受傷事件。

  並且這個消息正在向四面擴散,或許真的會傳遍宋朝各軍州的。

  揹着公主與旁人私通的駙馬多的是,妾室外室的都不罕見,但能被稱爲中貴人的駙馬,國朝是頭一個,前面似乎也沒有例子,以後有沒有也不知道……

  當真是太難得了。

  郭承慶也沒想到李遵勖最終會落得這麼個生不如死的下場,覺得對方做得太過,得了報應的同時,又有些兔死狐悲,畢竟都是權貴圈子的,所以這幾日是真心想去探視一番,沒想到公主府不許。

  不僅是郭承慶,以前與駙馬往來甚密的友人,都不允許登門拜訪,有言是駙馬不讓。

  這倒也說得通,畢竟並非尋常的病痛,以後也不可能好了,見到後說什麼呢?反倒更增痛苦……

  但駙馬並沒有離開京師,避出去的意願,這點就值得琢磨了。

  狄進再通過郭承慶瞭解到不少權貴的反應,發現他們十分震驚於以往看不起的賤民,居然真的血濺五步,護衛僱傭市場瞬間火熱的同時,京師的治安都瞬間好了不少。

  當然,終究不是自己成了廢人,這種教訓持續不了多久,用不了一段時間就會故態復萌,但也比駙馬逍遙法外,讓他們更加肆無忌憚來得強。

  路得一步步走,如今狄進就準備弄清楚,李遵勖是不是還藏着什麼關鍵的祕密!

  “六哥兒,我去一趟吧!”

  回到家中,早就發悶的狄湘靈自告奮勇,準備親自一探公主府。

  道全、遷哥兒、鐵牛和小師弟悟本,也齊齊上前:“不勞十一娘子親自出馬,公子,讓我們去吧!”

  對於大師兄吳景來說,如今的結局或許是最好的了,他爲師父孫洪出了一口惡氣的同時,也爲自己的惡行贖了罪,想必此時在開封府衙牢獄內等待行刑的他,是十分坦然的。

  而能還原真相,最終還讓大師兄如願以償的恩人,正是眼前這位,他們的命早就賣給公子了,並且心甘情願。

  “你們都不要去!”

  但狄進搖了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如果李遵勖真的只是不願意見客,貿然接觸,會讓事態橫生波折,也要讓他好好體會一番絕望的滋味!身體殘缺,忍受男人最無法忍受的痛苦,被世人嘲弄,還被家人幽禁,這樣的絕境,纔會將原本死也不會說出口的真相和盤托出!”

  這也是他在吳景出發前,反覆叮囑過的事情,死人是不會說出真相的,生不如死,纔會讓人無所顧忌!

  腥她R齊點頭:“明白!”

  狄進自然擔心兇險的,畢竟李遵勖出事後,現在各家府邸的護衛力量已經大爲不同了,而且他也並不希望凡事都用江湖手段。

  廟堂與江湖結合,纔是他認爲最合理的破案手段,此次吳景在自首前的暴起,就是標準的江湖手段,並且收到了奇效,接下來最好還是迴歸廟堂,讓案子堂堂正正地進行到下一步。

  要有耐心,等待機會。

  ……

  “公子,張內官又有拜帖!”

  得益於之前的小小人脈,機會很快來臨,內侍張茂則再度登門拜訪:“狄解元,官家對於案情極爲關切,希望能聽一聽狄解元口中的真相,到底是怎樣的……”

  相比起話本里的前唐神探,此時京師發生的,是近在眼前的破獲迷案,趙禎自然更有興趣,密切地關心着案件的發展。

  於狄進一行來說,這段時間已經發生了許多事情,但對外人而言,真就只是幾天功夫,三年未破的迷案居然就水落石出了,幕後兇手居然是駙馬,趙禎感到震撼至極。

  對於那位姑父,小皇帝是沒什麼好感的,姑姑那麼賢淑之人,當年竟被駙馬私通乳母,弄得顏面大失,現在更是鬧到這般地步,實在是萬萬不該。

  只可惜他還未掌權,決定不了案情最後的處罰,不過現在發生了那樣的事,朝堂討論的重點再度轉移,趙禎聽得雲裏霧裏,覺得真相都沒完全弄清楚,實在忍耐不住好奇,便讓張茂則私下來問一問。

  狄進將滅門案的真相仔細詳述了一遍,聽得張茂則心有慼慼然:“沒想到滅門案竟是這麼一回事,官家聽了,也會難過的……”

  “還有一事!”狄進又接着道:“請中貴人回稟官家,關於對駙馬實施報復的受害者親屬,此人曾是我在封丘境內客棧破獲的一起案子的真兇,他殺害了陳直閣進京趕考的侄子,卻是爲了一個很荒謬的動機……”

  張茂則對於那起案子也有耳聞,此時聽完後不禁再度感嘆:“原來如此,狄解元當真是明察秋毫,這兇手未免過於偏執,爲報師恩,也萬萬不該濫殺無辜啊!”

  狄進道:“此人的心性確實容易走上極端,自然會被有心之人盯上,我擔心他此番突然對駙馬下手,固然是有仇恨的因素,背後是不是還帶着幾分滅口的意味?”

  張茂則面色變了:“滅口……對駙馬滅口?”

  狄進道:“只是有這個疑問,似乎有人不願意讓駙馬交代出更多的祕密,可能是我多慮了,但就目前而言,如果真有遮掩者,恐怕要如願了,駙馬已經不見外人,案子的審問也戛然而止,朝堂上是不是有人開始探討,陳直閣有瀆職之罪?”

  “請狄解元放心,陳直閣斷案擒俳杂写蠊Γ遣豢赡鼙徽撟锏摹�

  張茂則平日裏是不敢這麼說的,內官不能妄議朝政,但此時亦是脫口而出,他倒也不怕眼前這位正直的解元會爲難自己,接着道:“難道案子就沒有辦法繼續查下去了麼?狄解元,你可不可以想想法子,讓真相徹底水落石出?”

  狄進沉吟片刻,低聲說了一番話,末了道:“爲求真相大白,一切無愧於心!”

  張茂則聽完後,重重地點了點頭:“請放心,小人定會如實稟告官家!”

  ……

  “有人敢對當朝駙馬滅口?”

  趙禎倒吸一口冷氣,先是驚懼,然後又湧起一股難言的刺激:“狄仕林具體是怎麼說的?”

  張茂則將話原原本本,幾乎一字不落地轉述了一遍,確實是如實稟告。

  “滅門案家主孫洪,爲報師仇的吳景,製造了慘劇的駙馬,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趙禎聽得情緒低落下來,嘆息道:“孫洪是良善之人,卻落得這般下場,唉!”

  張茂則知道,換成別的主子,是絕對不會這般同情一個底層百姓的,這也是他對於官家愈發忠心的原因所在,仔細考慮了一下狄解元那邊的法子,確定對官家無害後,纔將最後那番話轉述了一遍。

  趙禎聞言眉頭揚起,起身踱步,走了一圈,眉宇間又是興奮,又有些緊張:“這能成麼?”

  張茂則低聲道:“官家去探視一下大長公主,總是應當……”

  “不錯!不錯!出了這件事,姑母也定是難過的,我早該去探視一番……”趙禎伸手拿起翻得陳舊的探案傳奇,輕輕撫摸着:“如此一來,我也親自參與到這起破案中了,爲求真相大白,一切無愧於心!”

第145章 書迷趙禎終見解元郎

  “沒人來看本駙馬麼?這些日子,一個人都沒有?”

  “不……是你們幽禁我?你們怎敢如此……怎敢如此……!!”

  “來人——來人啦!啊!啊啊啊啊啊!”

  李遵勖很快就發現,親近自己的僕婢被調走,一個個陌生的宮人和婢女,出現在了院子內外,警惕的目光不斷掃視。

  這幾日他疼得連睡覺都睡不着,更別提起身走路,李遵勖甚至覺得,自己會被活生生疼死,還想過那樣是不是也是一種解脫……

  直到發現自己被幽禁後,李遵勖不想死了。

  因爲自己一死,倒是把罪名和罵名全部擔了下來,讓某些人變得輕鬆自在,再無煩惱。

  此時此刻,包括他的妻子大長公主在內,恐怕都恨不得他永遠閉上嘴,再也不要說出半個字來。

  那他就更要撐下去,等待機會,將那件事公佈於校尦吧舷露贾溃谋翅崾怯腥私趟簦嬲淖锟準撞皇亲约海�

  “我要快快養好病,只要能自由地活動,府上的這些下人就沒法限制我了……”

  “啊!好疼!!我還不如死了……不如死了……”

  “不!我要活下去!養好病!活下去!養好病!”

  李遵勖以極快的速度瘦削下去,寢食難安,夜間更是時不時驚醒,發出淒厲的叫聲。

  在反覆折磨中,他終於等來了那一日。

  太醫局的醫官,給自己看病來了。

  眼見太醫提着藥箱走進來,癱倒在牀上的李遵勖,幾乎是第一時間直起了腰,露出喜色。

  然後那份喜色就僵硬在臉上。

  因爲梁都監靜靜地跟在太醫身後,腳下無聲,直到了牀前,先是冷漠地掃了一眼李遵勖,然後迅速湧上悲慼之色,對着御醫道:“駙馬近來打擊過大,似有癔症之兆,還望陳太醫見諒!”

  陳太醫十分理解地點了點頭,換誰從高高在上的貴胄,一夜之間淪爲京師內外的笑柄,恐怕都接受不了打擊,但神色也嚴峻起來,生怕病人把惡氣撒在自己頭上。

  說實話若不是抽籤輸了,他才不願意來爲其灾危藭r只能把頭湊過去,強忍住對方身上的騷臭味,細聲細氣地道:“駙馬,讓老臣爲你詳嘁欢俊�

  李遵勖瞪着梁都監,嘴脣顫抖,數度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字來:“好!”

  接下來的詳啵淘诹憾急O的監視下,陳太醫查看了傷口,確定了新的尿道口已經逐漸成型,再養一段時間就能順利排尿,而不用像現在這樣滲出來,不斷擦拭了,暗暗想道:“這樣重的傷,居然還能如此快的恢復,不愧是駙馬,逡掠袷场�

  宮中內侍淨身後,一般要養三個月,但那是理想階段,能逼到這一步的,基本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身子骨弱,恢復的時間自然也長,甚至不少根本挺不過去,就一命嗚呼,屍體自是直接火葬。

  而李遵勖從小逡掠袷常眢w強健,再加上吳景下腳準確,把握分寸,就把他的某個部位碾得粉碎,沒有施加其他傷害,所以這恢復的速度也遠超常人。

  根據陳太醫的判斷,再過十天,應該就可以蹲着噓噓了。

  當然,這番話是不能直接說的,陳太醫檢查完畢後,先對李遵勖噓寒問暖,說了幾句廢話,然後再給梁都監使了個眼神,待得走到屋外後,才輕聲道:“駙馬的病情已經穩定,接下來只要再養一段時日,便可下牀走動……”

  梁都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臉上則露出笑容來:“多謝陳太醫,陳太醫多多費心了!”

  陳太醫等了片刻,只聽這內官說好聽話,卻沒有任何表示,不禁有些失望,心想你們這公主府也太吝嗇了,活該現在臭名昭著,行了一禮,揹着藥箱離去。

  梁都監則轉身打量了一圈服侍的內侍和宮婢,張了張嘴,但最終還是沒有多言。

  他希望駙馬能識趣地病死,責任扣在襲擊的囚徒和開封府衙身上,會讓大夥兒安逸許多。

  但現在駙馬的身體在康復,真要弄死他,就是滅口了。

  滅口說起來輕鬆,可這終究是當朝駙馬,殺這樣的貴人,哪個下人敢動手?用什麼手段?勒死還是毒殺?事後能不能遮掩?仵作仔細驗屍怎麼辦?關鍵是還有那個屢破奇案的解元公,萬一又被請出來查案,會不會弄巧成拙,反倒暴露了駙馬背後還有別人的祕密?

  梁都監左思右想,權衡利弊,終究還是壓下了某些念頭,準備這段時間盯緊,等到風波徹底過去,再行決斷。

  “公主府邸,終究是咱家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