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我在這裏……”
大長公主俯視下來,卻沒有坐在牀邊,那眼神有些悲傷,有些憐憫,又瀰漫着一些厭惡,反正說不出的怪異。
片刻後,大長公主嘆了口氣:“你好好養傷吧,傷害你的兇手已經被開封府衙押入大牢,陳直閣入宮向太后請罪,太后稍加責備,御史卻沒有彈劾陳直閣的,此事恐怕便是如此了……”
“等一等!等一等!”
李遵勖越聽越不對勁,大長公主這麼一說,他倒是想起來,自己應該是被賤民攻擊了,然後受攻擊的部位……
這位駙馬都尉如夢初醒,突然呻吟着要爬起來,更是伸手摸了過去:“我……我……啊!”
聽到裏面的動靜,貼身的婢女和內侍趕忙奔了進去,然後就見公主殿下正在往後退,而李遵勖已經從牀上翻身跌倒在地上,雙手拼命往前爬,地上拖出淒厲的血痕,嘶聲哀嚎着:“啊啊啊啊啊!”
“殿下!殿下快走!”
腥藝樀泌s忙護住嚇得臉色慘變的大長公主,往外奔去,將那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遠遠拋在後面。
回到寢閣,大長公主驚魂未定地喘息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什麼,對着左右吩咐道:“你們派人看好駙馬,別讓他傷害自己,也別讓他接觸外人……否則他會受不了的!”
婢女和內侍面面相覷,得益於那個衝到太醫局的過程中,一路上高喊的官員,如今京師最火熱的話題,就是大長公主的駙馬不再是個男人。
以後稱呼他,不能再稱呼李駙馬,或者李都尉了,而是要叫一聲中貴人。
這完全爆了!
一百個劉家弒父的案子,都不及這一個讓百姓既興奮又痛快。
而公主府的僕婢本來覺得是謠傳,結果太醫一來,明裏暗裏都在讓他們去請宮中閹割經驗最豐富的宦官來,將那爛成泥的部位徹底切除,然後插上麥杆引尿。
這下好了,是真的中貴人了。
到了這個地步,大長公主也顏面盡失,可以說淪爲笑柄,居然還對這個夫郎不離不棄,身邊的親近下人是真的佩服了。
但腦子靈活的也有想到,是不是那日駙馬爺說的一番話,讓大長公主不能放棄?
“喚梁都監過來!”
不待他們琢磨,大長公主又達命令,很快公主府都監梁承恩來到面前,躬身行禮:“老奴拜見殿下!”
大長公主開門見山:“梁都監,駙馬和那位的事情,你知曉嗎?”
梁承恩稍稍遲疑後,低下頭道:“望殿下恕罪,老奴此前不知,後來確實知曉幾分……”
大長公主露出悲慼之色:“你也知曉,所以你們都瞞着本宮?”
梁承恩輕輕嘆氣:“老奴對殿下忠心耿耿,怎敢瞞着殿下,只是先帝駕崩,新朝不穩,此事雖小,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也是不得不防啊!”
大長公主知道,所謂的有心之人,正在那垂拱殿端坐的執政太后,想到那位嫂子的手段,她閉上眼睛,幽幽一嘆:“真能瞞得住麼?”
梁承恩道:“都尉受傷,於府中療傷,雖有污名,然此案也將落下帷幕,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於國朝而言,亦是大幸!”
大長公主沉默片刻,手重新捻起佛珠,低頌真經,似在爲那些無辜喪生者祈福。
梁承恩默默退下,等到了寢閣外,立刻喚來心腹手下:“仔細看牢了駙馬,千萬別讓他與外人接觸,說出任何話語,明白麼?”
心腹手下領命:“是!”
……
“駙馬在公主府養傷期間,公主府拒絕了伱們的探視,一個都見不到?”
“是啊!想來是駙馬……不希望見到我們吧!”
“駙馬有準備離京的意願麼?”
“聽公主府的意思,似乎並沒有離京之意。”
狄進與郭承慶對坐,聊的自然是如今轟動京師的駙馬受傷事件。
並且這個消息正在向四面擴散,或許真的會傳遍宋朝各軍州的。
揹着公主與旁人私通的駙馬多的是,妾室外室的都不罕見,但能被稱爲中貴人的駙馬,國朝是頭一個,前面似乎也沒有例子,以後有沒有也不知道……
當真是太難得了。
郭承慶也沒想到李遵勖最終會落得這麼個生不如死的下場,覺得對方做得太過,得了報應的同時,又有些兔死狐悲,畢竟都是權貴圈子的,所以這幾日是真心想去探視一番,沒想到公主府不許。
不僅是郭承慶,以前與駙馬往來甚密的友人,都不允許登門拜訪,有言是駙馬不讓。
這倒也說得通,畢竟並非尋常的病痛,以後也不可能好了,見到後說什麼呢?反倒更增痛苦……
但駙馬並沒有離開京師,避出去的意願,這點就值得琢磨了。
狄進再通過郭承慶瞭解到不少權貴的反應,發現他們十分震驚於以往看不起的賤民,居然真的血濺五步,護衛僱傭市場瞬間火熱的同時,京師的治安都瞬間好了不少。
當然,終究不是自己成了廢人,這種教訓持續不了多久,用不了一段時間就會故態復萌,但也比駙馬逍遙法外,讓他們更加肆無忌憚來得強。
路得一步步走,如今狄進就準備弄清楚,李遵勖是不是還藏着什麼關鍵的祕密!
“六哥兒,我去一趟吧!”
回到家中,早就發悶的狄湘靈自告奮勇,準備親自一探公主府。
道全、遷哥兒、鐵牛和小師弟悟本,也齊齊上前:“不勞十一娘子親自出馬,公子,讓我們去吧!”
對於大師兄吳景來說,如今的結局或許是最好的了,他爲師父孫洪出了一口惡氣的同時,也爲自己的惡行贖了罪,想必此時在開封府衙牢獄內等待行刑的他,是十分坦然的。
而能還原真相,最終還讓大師兄如願以償的恩人,正是眼前這位,他們的命早就賣給公子了,並且心甘情願。
“你們都不要去!”
但狄進搖了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如果李遵勖真的只是不願意見客,貿然接觸,會讓事態橫生波折,也要讓他好好體會一番絕望的滋味!身體殘缺,忍受男人最無法忍受的痛苦,被世人嘲弄,還被家人幽禁,這樣的絕境,纔會將原本死也不會說出口的真相和盤托出!”
這也是他在吳景出發前,反覆叮囑過的事情,死人是不會說出真相的,生不如死,纔會讓人無所顧忌!
腥她R齊點頭:“明白!”
狄進自然擔心兇險的,畢竟李遵勖出事後,現在各家府邸的護衛力量已經大爲不同了,而且他也並不希望凡事都用江湖手段。
廟堂與江湖結合,纔是他認爲最合理的破案手段,此次吳景在自首前的暴起,就是標準的江湖手段,並且收到了奇效,接下來最好還是迴歸廟堂,讓案子堂堂正正地進行到下一步。
要有耐心,等待機會。
……
“公子,張內官又有拜帖!”
得益於之前的小小人脈,機會很快來臨,內侍張茂則再度登門拜訪:“狄解元,官家對於案情極爲關切,希望能聽一聽狄解元口中的真相,到底是怎樣的……”
相比起話本里的前唐神探,此時京師發生的,是近在眼前的破獲迷案,趙禎自然更有興趣,密切地關心着案件的發展。
於狄進一行來說,這段時間已經發生了許多事情,但對外人而言,真就只是幾天功夫,三年未破的迷案居然就水落石出了,幕後兇手居然是駙馬,趙禎感到震撼至極。
對於那位姑父,小皇帝是沒什麼好感的,姑姑那麼賢淑之人,當年竟被駙馬私通乳母,弄得顏面大失,現在更是鬧到這般地步,實在是萬萬不該。
只可惜他還未掌權,決定不了案情最後的處罰,不過現在發生了那樣的事,朝堂討論的重點再度轉移,趙禎聽得雲裏霧裏,覺得真相都沒完全弄清楚,實在忍耐不住好奇,便讓張茂則私下來問一問。
狄進將滅門案的真相仔細詳述了一遍,聽得張茂則心有慼慼然:“沒想到滅門案竟是這麼一回事,官家聽了,也會難過的……”
“還有一事!”狄進又接着道:“請中貴人回稟官家,關於對駙馬實施報復的受害者親屬,此人曾是我在封丘境內客棧破獲的一起案子的真兇,他殺害了陳直閣進京趕考的侄子,卻是爲了一個很荒謬的動機……”
張茂則對於那起案子也有耳聞,此時聽完後不禁再度感嘆:“原來如此,狄解元當真是明察秋毫,這兇手未免過於偏執,爲報師恩,也萬萬不該濫殺無辜啊!”
狄進道:“此人的心性確實容易走上極端,自然會被有心之人盯上,我擔心他此番突然對駙馬下手,固然是有仇恨的因素,背後是不是還帶着幾分滅口的意味?”
張茂則面色變了:“滅口……對駙馬滅口?”
狄進道:“只是有這個疑問,似乎有人不願意讓駙馬交代出更多的祕密,可能是我多慮了,但就目前而言,如果真有遮掩者,恐怕要如願了,駙馬已經不見外人,案子的審問也戛然而止,朝堂上是不是有人開始探討,陳直閣有瀆職之罪?”
“請狄解元放心,陳直閣斷案擒俳杂写蠊Γ遣豢赡鼙徽撟锏摹�
張茂則平日裏是不敢這麼說的,內官不能妄議朝政,但此時亦是脫口而出,他倒也不怕眼前這位正直的解元會爲難自己,接着道:“難道案子就沒有辦法繼續查下去了麼?狄解元,你可不可以想想法子,讓真相徹底水落石出?”
狄進沉吟片刻,低聲說了一番話,末了道:“爲求真相大白,一切無愧於心!”
張茂則聽完後,重重地點了點頭:“請放心,小人定會如實稟告官家!”
……
“有人敢對當朝駙馬滅口?”
趙禎倒吸一口冷氣,先是驚懼,然後又湧起一股難言的刺激:“狄仕林具體是怎麼說的?”
張茂則將話原原本本,幾乎一字不落地轉述了一遍,確實是如實稟告。
“滅門案家主孫洪,爲報師仇的吳景,製造了慘劇的駙馬,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趙禎聽得情緒低落下來,嘆息道:“孫洪是良善之人,卻落得這般下場,唉!”
張茂則知道,換成別的主子,是絕對不會這般同情一個底層百姓的,這也是他對於官家愈發忠心的原因所在,仔細考慮了一下狄解元那邊的法子,確定對官家無害後,纔將最後那番話轉述了一遍。
趙禎聞言眉頭揚起,起身踱步,走了一圈,眉宇間又是興奮,又有些緊張:“這能成麼?”
張茂則低聲道:“官家去探視一下大長公主,總是應當……”
“不錯!不錯!出了這件事,姑母也定是難過的,我早該去探視一番……”趙禎伸手拿起翻得陳舊的探案傳奇,輕輕撫摸着:“如此一來,我也親自參與到這起破案中了,爲求真相大白,一切無愧於心!”
第145章 書迷趙禎終見解元郎
“沒人來看本駙馬麼?這些日子,一個人都沒有?”
“不……是你們幽禁我?你們怎敢如此……怎敢如此……!!”
“來人——來人啦!啊!啊啊啊啊啊!”
李遵勖很快就發現,親近自己的僕婢被調走,一個個陌生的宮人和婢女,出現在了院子內外,警惕的目光不斷掃視。
這幾日他疼得連睡覺都睡不着,更別提起身走路,李遵勖甚至覺得,自己會被活生生疼死,還想過那樣是不是也是一種解脫……
直到發現自己被幽禁後,李遵勖不想死了。
因爲自己一死,倒是把罪名和罵名全部擔了下來,讓某些人變得輕鬆自在,再無煩惱。
此時此刻,包括他的妻子大長公主在內,恐怕都恨不得他永遠閉上嘴,再也不要說出半個字來。
那他就更要撐下去,等待機會,將那件事公佈於校尦吧舷露贾溃谋翅崾怯腥私趟簦嬲淖锟準撞皇亲约海�
“我要快快養好病,只要能自由地活動,府上的這些下人就沒法限制我了……”
“啊!好疼!!我還不如死了……不如死了……”
“不!我要活下去!養好病!活下去!養好病!”
李遵勖以極快的速度瘦削下去,寢食難安,夜間更是時不時驚醒,發出淒厲的叫聲。
在反覆折磨中,他終於等來了那一日。
太醫局的醫官,給自己看病來了。
眼見太醫提着藥箱走進來,癱倒在牀上的李遵勖,幾乎是第一時間直起了腰,露出喜色。
然後那份喜色就僵硬在臉上。
因爲梁都監靜靜地跟在太醫身後,腳下無聲,直到了牀前,先是冷漠地掃了一眼李遵勖,然後迅速湧上悲慼之色,對着御醫道:“駙馬近來打擊過大,似有癔症之兆,還望陳太醫見諒!”
陳太醫十分理解地點了點頭,換誰從高高在上的貴胄,一夜之間淪爲京師內外的笑柄,恐怕都接受不了打擊,但神色也嚴峻起來,生怕病人把惡氣撒在自己頭上。
說實話若不是抽籤輸了,他才不願意來爲其灾危藭r只能把頭湊過去,強忍住對方身上的騷臭味,細聲細氣地道:“駙馬,讓老臣爲你詳嘁欢俊�
李遵勖瞪着梁都監,嘴脣顫抖,數度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字來:“好!”
接下來的詳啵淘诹憾急O的監視下,陳太醫查看了傷口,確定了新的尿道口已經逐漸成型,再養一段時間就能順利排尿,而不用像現在這樣滲出來,不斷擦拭了,暗暗想道:“這樣重的傷,居然還能如此快的恢復,不愧是駙馬,逡掠袷场�
宮中內侍淨身後,一般要養三個月,但那是理想階段,能逼到這一步的,基本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身子骨弱,恢復的時間自然也長,甚至不少根本挺不過去,就一命嗚呼,屍體自是直接火葬。
而李遵勖從小逡掠袷常眢w強健,再加上吳景下腳準確,把握分寸,就把他的某個部位碾得粉碎,沒有施加其他傷害,所以這恢復的速度也遠超常人。
根據陳太醫的判斷,再過十天,應該就可以蹲着噓噓了。
當然,這番話是不能直接說的,陳太醫檢查完畢後,先對李遵勖噓寒問暖,說了幾句廢話,然後再給梁都監使了個眼神,待得走到屋外後,才輕聲道:“駙馬的病情已經穩定,接下來只要再養一段時日,便可下牀走動……”
梁都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臉上則露出笑容來:“多謝陳太醫,陳太醫多多費心了!”
陳太醫等了片刻,只聽這內官說好聽話,卻沒有任何表示,不禁有些失望,心想你們這公主府也太吝嗇了,活該現在臭名昭著,行了一禮,揹着藥箱離去。
梁都監則轉身打量了一圈服侍的內侍和宮婢,張了張嘴,但最終還是沒有多言。
他希望駙馬能識趣地病死,責任扣在襲擊的囚徒和開封府衙身上,會讓大夥兒安逸許多。
但現在駙馬的身體在康復,真要弄死他,就是滅口了。
滅口說起來輕鬆,可這終究是當朝駙馬,殺這樣的貴人,哪個下人敢動手?用什麼手段?勒死還是毒殺?事後能不能遮掩?仵作仔細驗屍怎麼辦?關鍵是還有那個屢破奇案的解元公,萬一又被請出來查案,會不會弄巧成拙,反倒暴露了駙馬背後還有別人的祕密?
梁都監左思右想,權衡利弊,終究還是壓下了某些念頭,準備這段時間盯緊,等到風波徹底過去,再行決斷。
“公主府邸,終究是咱家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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