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神探志 第81章

作者:兴霸天

  吳景一怔:“那怎麼會?”

  孫洪沉默片刻,緩緩地道:“是四郎,他力氣大,把我的兩個孩子高高舉起,往地上摜,又對着心窩踹了兩腳,等我趕到時,已經來不及了……”

  吳景整個人僵住,然後劇烈顫抖起來:“是他!居然是他!!我……是我教他……怪我……怪我……”

  孫洪搖了搖頭,輕聲道:“爲師知道你教他練武,但你不用自責,不僅是四郎,家中都商量好了,三娘裝病讓我去看,大郎故意拖住我,二郎和三郎則在外望風,最後讓四郎得了手……”

  “他們相信雙生子不詳,害怕我的孩子會影響到自己的前程,即便那回防備了,後面還是會動手的,除非我直接帶着幼娘和孩子離去,走的遠遠的,再也不回來……

  “而當時貪戀着安穩日子,性情軟弱的我,根本沒想過離開,只是覺得我也有一身功夫在,每天陪在身邊,足以護住妻兒,直到孩子沒了,幼娘上吊,我才徹底醒悟,卻已是遲了……”

  吳景終於忍不住,抱住他枯瘦的身軀,慟哭起來:“師父!師父你爲什麼遇到這樣的事啊啊啊!”

  孫洪輕輕抱住弟子:“不哭!不哭!是我沒有管教好他們,這些孩子小時候其實挺好的,一聲聲爹爹,都圍着我轉,那些年我是真的開心……”

  “可後來,隨着孩子漸漸大了,發現我從來不去他們母親的房中,反倒是有些外人會來,就很快知道了真相,不再理會我,有時看着我的眼神,還隱約充斥着痛恨……”

  “我起初不明白,我即便不是他們的親生父親,也養育了他們這麼多年,爲何如此?後來才知道,他們是把身爲外室子女,不能認祖歸宗的怨氣,發泄到我的身上了……”

  “但這些孩子終究也是我從小養到大的,每次生病,都是我在邊上照料,一口一口喂着喫藥,我當時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好……”

  “直到那個門客提着刀,要殺我!”

  “那些人恐怕也知道,我的妻兒皆死,是不可能再爲他們好好照看孩子,已經成了禍患,所以那麼快就派人來殺我……”

  “可他們派出的門客太弱了,只出了兩刀,就被我殺了,還從他的身上搜出迷藥……”

  “我拿着刀,看着那一包迷藥,想到吊死在房中,他們連收斂都懶得收斂的幼娘,終於知道該怎麼做了!”

  “那一晚,爲師入魔了!”

  吳景連連搖頭:“不!不!師父,是他們該死,這羣忘恩負義的畜生,早就該殺光他們了,他們都該死啊!”

  孫洪輕輕搖頭:“便是血債血償,也不都該死……如五郎和六娘,他們就很無辜,還是四五歲大的孩子,根本什麼都不懂,還有徐三伯、林六嬸……他們雖然什麼都不敢說,但看得出來,是很同情幼娘和我的兩個孩子的……”

  “可爲師那時跟瘋了一樣,只想着殺光宅中所有的人,血染每一間屋子,爲我可憐的妻兒報仇,也誤傷了無辜!這三年來每個日日夜夜,一閉上眼睛,五郎和六娘都彷彿在牀前問我,爹爹,爹爹,你爲什麼要害我們?我……我不知該怎麼回答……”

  “徐三伯、林六嬸……他們更有家人,也有父母孩子,我害得他們的父母沒了孩子,孩子沒了爹孃,我與那些惡伲瑏K無什麼不同……”

  說到最後,孫洪的眼角也有濁淚躺下,緩緩地道:“爲師已經犯下了大錯,孩子,你萬萬不要再多造殺孽!”

  “不!這怎麼能算報仇?”吳景完全無法接受:“若不是那些權貴,將師父逼到這個地步,豈會有這等慘禍?那些忘恩負義的外室和子女該死,那些權貴更該死,領頭的是駙馬李遵勖吧?他尤其該死,我要將他千刀萬剮,方泄心頭之憤!”

  “出面的確是駙馬……至於最可恨的……唉……”

  孫洪喃喃低語了一句,不願再說,緩緩站起身來。

  他步履蹣跚着,從之前整理的箱子裏,取出一本自己裝訂的冊子,遞了過去:“這是我所著的小兒醫書,我若是還在山上,或許一輩子都寫不出這些,給悟明吧,他在醫術上是有天分的,世上願意爲小兒看病的大夫太少,我學識不夠,希望他能將之發揚,讓更多的孩子不至於夭折!”

  吳景卻不願意接:“師父,你與我一起去見二師弟,親自交給他!”

  孫洪不答,維持着遞書的姿勢,手臂輕輕顫抖起來。

  吳景眼眶一紅,趕忙接過:“是!”

  孫洪輕舒一口氣,這才緩緩地道:“爲師那一夜殺完人後,也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別讓那些貴人好過!爲此甚至割下了首級,連幼孃的屍體都變得殘缺,就爲了以門客的屍體充數,掩蓋我未死的跡象!我那時真是入魔了,一心想着報仇雪恨,她和孩子在天之靈纔會得到安息,所幸我後來沒有那麼做……”

  吳景瞪大眼睛,極爲不解:“爲何要改變主意?師父一人不夠,我們師兄弟都在,還有山上那麼多人!”

  孫洪嘆息:“我最擔心的就是這樣,我一人的仇怨,牽扯到你們師兄弟五人,再牽扯到五臺山上的更多弟子,而這恰恰是有些人想要做的!”

  “他們起初提出要幫我收拾現場,讓假死脫身變得天衣無縫,我確實心動了,但那些頭顱,要棄於無憂洞中,永遠不見天日,我忽然下不去手了……”

  “我藉機安置了頭顱,拖延了時日,就被他們察覺到不對,險些囚於無憂洞中,最後能隱於這普濟寺,還是得一位好心的香客所幫,他的孩子被我救過,願意報答,更願送我出京……”

  “但我不能離京,就是擔心有遭一日,你們會被利用,可我的身體越來越差了,他們又把榆林巷看得很緊,我沒法提醒你們,最終只能一味躲藏,連讓幼娘得以全屍下葬的機會都尋不到……”

  “我想過去衙門自首,又聽到那推官都死了,案子早就壓下,這三年渾渾噩噩,也不知當時爲何要假死,只盼着你們不要鑄下大錯,結果你現在還是找到了此處,是不是有人告訴你,爲師在這?你有沒有答應他們什麼條件,做了錯事?”

  聽到最後,吳景不禁露出遲疑之色。

  “說!”孫洪首度聲色俱厲。

  吳景噗通一聲,再度跪倒在地,慚愧地道:“徒兒……徒兒……確實是被人引來的!”

  他此時已經醒悟,師父在殺戮之後,乞兒幫的七爺肯定是想幫着善後,那當然不是好心相助,而是想要利用師父的身份,拖五臺山下水,結果師父不願,最後那七爺惱羞成怒,想要將師父囚禁到無憂洞中。

  所幸師父見勢不妙,藉助昔日恩人的相助脫身,藏於這偏僻的普濟寺中,乞兒幫卻不善罷甘休,轉而守在孫家宅子外面,等到武僧再來拜訪時,順理成章地聯繫上了他們這些弟子,利用追查真相的心,一步一步將他們引入萬劫不復的險地。

  “七爺!七爺!他果然早就知道真相,還誘騙我在開封府殺更多的人,說這樣就能逼迫府衙查案追兇!啊啊啊!我一定要宰了他!一定要宰了他!”

  就在吳景雙拳握緊,目眥欲裂之際,師父孫洪的聲音又傳入耳中:“你爲他們做了什麼?”

  吳景抬起手,看着師父瘦弱的身體,不敢說真話,只能道:“乞兒幫的丐首,確實答應幫徒兒查案,爲的就是得到我們師兄弟的承諾,爲其辦事……”

  聽到這裏,孫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喃喃道:“我就知道,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吳景趕忙道:“所幸徒兒遇到了狄解元,他是前唐狄梁公的後人,是真的神探,明察秋毫,之前的那些真相,都是他推測出來的,有他相幫,徒兒和四位師弟都已經不受乞兒幫利用,還抓了不少僮樱腴_封府衙!”

  “狄解元……是之前的那位年輕人麼?他估計也看出我藏於寺院中了,卻沒有揭破……”

  孫洪面色終於一鬆,緩緩點頭,叮囑道:“小心乞兒幫,也要小心盜門,無憂洞中無善類,無論他們怎樣蠱惑,你千萬不要相信他們的話語!”

  吳景悽然道:“是!”

  孫洪又溫和地道:“追求一時的快意,只會導致無窮盡的痛苦,拿起刀容易,放下刀卻千難萬難!孩子,這三年爲師無時無刻不在後悔,你千萬不要再替爲師報仇,直接害了爲師妻兒的人已經死去,再行牽扯亦無意義,那樣只會連累更多的人,更增罪孽!謹記!謹記!”

  “徒兒……徒兒……”

  吳景很清楚,他已經害了無辜的陳知儉,讓師父這三年躲藏的心意付之流水,心頭大悲,口上卻連聲答應:“師父所言,徒兒都記得,你就隨徒兒走吧!”

  孫洪沒有回應,又從箱子裏取出兩個木盒,想了想,乾脆將整個箱子推到了徒弟面前:“我不想你來,但你能來,若能免除後患,爲師也沒有什麼遺憾了!此物你收好,裏面有些或許日後用的着……”

  眼見吳景收下後,他轉過身,緩緩地坐倒在地上,看向空空如也的佛堂:“我是一個很怯懦的人,只會治病,不會管教……貪圖安穩,又不知該如何守住安穩的日子……年老動了塵心,又害得妻兒喪命……犯淫殺生,如今又以僧人之相避難……”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放下屠刀,我卻不願成佛,只盼和妻兒死後重聚……”

  “如今你能來此,又不被偃怂茫瑺憥熥钺岬男念娨蚜耍K於不用再苦苦支撐,你將我的屍體與幼娘和孩子合葬吧……”

  說着,聲音越來越低。

  “師父……師父?師父!!”

  吳景越聽越不對,面色劇變,爬了起來,撲到師父面前,顫抖着伸出手。

  燭火已滅。

  這位蒼老枯瘦的苦命人,頭微微下垂,緊鎖的眉宇散開,帶着一抹如釋重負,再無氣息。

第139章 說廢話沒有用,讓公主也節哀!

  “啊啊啊啊——!!”

  哪怕遷哥兒快馬加鞭,出了城後乾脆棄了車廂,兩人共騎一匹,當抵達普濟寺時,也只能聽到悲慼的哀嚎從後院傳來。

  狄進停下腳步,遷哥兒立刻衝了過去,然後哭號之人又多了一位。

  已經有僧人被驚動,一間間廂房亮了起來,然後有四五個人結伴出來查看。

  狄進迎了上去:“我是之前開封府衙的查案人員,驚擾諸位,敬請諒解,請回房吧!”

  僧人面面相覷,隱約間似乎也明白了什麼,紛紛低下頭,轉了回去。

  但有幾個小沙彌遲疑着,還是走了過來,雙手合十拜了拜:“大官人,你能放過後院的老和尚麼?他不是惡人,給俺們看病哩!”

  狄進心頭一顫,摸了摸他們的腦袋:“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他不是惡人,回去吧……”

  小沙彌這才依依不捨地回了房。

  而狄進靜立在寺中,足足小半個時辰,腳步聲才緩緩傳來。

  遷哥兒扶着吳景,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到了面前,吳景撲倒在地,痛苦地乾嘔了起來,斷斷續續地道:“是我……不聽公子所言……偏偏要來見師父……如果我不來……他就不會死……他就不會死……”

  狄進等他稍稍緩和了些,開口道:“你怎麼知道令師在這裏?”

  吳景道:“有人在窗外告訴我,師父說,乞兒幫一直在逼他,還險些把他抓進無憂洞,後來才避到了這座寺廟中,結果還是被發現了,那人想必就是乞兒幫的……”

  狄進道:“既如此,你能來這裏見令師最後一面,總好過那些偃说酱藬嚁_,讓他在臨終前都不得安寧。”

  之前旁觀衙門取走骨灰罈,狄進就發現老僧眉宇間似有一絲輕鬆之意,再詢問寺內的小沙彌,馬上意識到此人極可能就是孫洪。

  而短短三年,對方居然蒼老到這般地步,狄進也不想打擾,讓其度過人生的最後階段,沒想到暗中還有僮硬活娚屏T甘休。

  倘若是這樣的話,吳景來此,倒也是歪打正着,由徒弟送終,總好過落入無憂洞中。

  狄進也很想詳細問一問,孫洪臨終前跟這位大弟子具體說了哪些話,但知道現在不是時候,對着兩人道:“你們先去把令師的遺體收斂好,期間任何人的話語都不要相信,那個院落也不再安全,尋一處別的據點,安置好了再來老橋巷尋我。”

  吳景已經說不出話,遷哥兒抹了抹淚水道:“是!”

  “此案既然由我查辦,我會讓罪人付出代價!”

  狄進沒有說節哀順變之類的話語,最後道出一句,轉身離去。

  待得回到家中,躺在牀上,心氣亦有所不平,遲遲沒有睡着。

  想了許久,他眼中的凌厲之色斂去,對於接下來如何讓駙馬定罪,已然有了一個全盤的計劃,這才緩緩閉上眼睛。

  說廢話沒有用,讓公主也節哀!

  ……

  “仕林!”

  待得第二日清晨,在飯桌前剛剛喫着早飯,一道身影昂首闊步地走了進來,倒是讓狄進微微一笑:“明遠,一起喫吧!”

  “呵!不然我大早來作甚?”

  來者正是公孫策,毫不客氣地坐下,拿起蒸餅就喫。

  狄進也繼續細嚼慢嚥。

  兩人幾乎同時喫完,公孫策頗爲優雅地擦了擦嘴,這才道:“這幾日過去了,仕林是不是對案情的真相,已經瞭然於胸?”

  狄進道:“你這次確是沉得住氣。”

  這幾日說來話長,但對於公孫策這種性格的人而言,能在驗屍當天指明瞭三個嫌疑人後,按捺住好奇心,回到家中複習備考,不再關心後續進一步發展,着實是難能可貴。

  解試的打擊,確實讓他沉穩許多,狄進自是爲他高興的,然後將案情的進展講述了一遍。

  廳堂內的氣氛安靜下去,公孫策聽到一半,臉色已是沉下,到了最後更是陰雲密佈,毫不掩飾那雷霆怒火:“具體是哪幾家權貴?”

  狄進道:“就目前得到的線索,首惡主郑瑧羌絿箝L公主駙馬都尉,李遵勖。”

  公孫策皺眉:“別人呢?別隻說他一個啊!”

  狄進道:“首惡是他!”

  公孫策馬上明白何意,憤然起身:“這豈非助長了那些僮拥膰虖垰庋妫课也恍胚@樣的事,李遵勖就大公無私到一人獨自抗下,他出手害推官袁弘靖時,定是與其餘人通過氣,最後再合力將案子壓下去!哼,那呂夷簡故意任由案子不了了之,恐怕這些人也暗中念着他的好吧!此人也是兇手之一!”

  狄進平靜地道:“若是將這樣的結果報上去,此案的兇手最後只會變成一個人,那就是已經去世的孫洪!”

  “朝廷很快會重新調查,發現孫洪假死脫身,爲了害怕被發現,殺害了前任開封推官袁弘靖,污衊袁弘靖焚燬案卷的書吏,估計也會多出一個孩子,孫洪就是救了他孩子的恩人,一切都是這個窮兇極惡的僧人所犯的累累血案,所幸現在他已經畏罪自盡了……”

  “至於那些太平坊的貴人,有的會外出知軍州,有的則在家閉門思過,甚至於這些都不會發生,半年以後,或許更短的時間,這起案子就會淡忘在京師百姓的記憶中……”

  公孫策面色立變:“這分明漏洞百出!”

  狄進靜靜地看着他。

  公孫策說不下去了,緩緩坐下,臉色無比難看。

  狄進推心置腹地道:“明遠,我們都希望真相能完全公之於校赖辣闶侨绱耍境讶徊诲e,前朝你讓那些高門貴胄領罪試試?八議能堂而皇之地免除一切責罰!現在這些權貴的惡舉暫且記下,但凡肆無忌憚的,必然不會吸取教訓,用不了多久,還會犯在我們手中,關鍵是當那一天到來,我們有沒有能力將之繩之以法?”

  公孫策深吸一口氣,理智告訴他,這確實是如今最可能實現的辦法,但就是難以接受,悶悶地道:“伱查出來的案子,你說了算吧!”

  狄進拱了拱手:“多謝明遠支持,跟你說出這些,我的心情實則也好了不少!”

  “也罷!也罷!”公孫策喫軟不喫硬,擺了擺手:“但我們可說好啊,我畢竟也是出了力的,你別糊弄我,那個駙馬李遵勖,一定要讓得到懲罰,而不是僅僅八議所護,貶官了事!”

  八議制度,是古代刑律規定的,對八種人犯罪必須交由皇帝裁決的特權制度,最早源於西周的八辟,在曹魏的《新律》中首次正式進入法律。

  議親、議故、議賢、議能、議功、議貴、議勤、議賓,就這麼說吧,哪怕犯了十惡不赦的重罪,也是視情況而定,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免罪。

  當然還要看皇帝或者說最頂層的掌權者決意,有的只是換個死法,有的仍然要流放,還有的就能不了了之。

  這是赤裸裸維護貴族官僚的特權,所以《大宋提刑官》裏面,刁光鬥反駁宋慈時,不應該說王法王法就是王家的法,而是應該直接把八議制度搬出來,以律法鬥律法。

  後來對這種制度產生強烈衝擊,甚至令之幾乎名存實亡的是什麼呢?也很熟悉,逡滦l、東廠、西廠!

  從這些特務機關大行其道開始,君臣關係就不是以前那種權力互相牽制了,人臣完全成爲皇權的奴僕,對文武官員的生殺予奪,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間,所謂八議制度,自然也就成了一紙空談。

  當然,那並不能帶來公平,只會製造更大的不公平。

  因此狄進之前說的,確實是真心話,前唐高門大族橫行時,世家子弟或許會因政治鬥爭而身死,比如武則天殺了不少世家子,但那不是打壓世家,是打壓不聽自己話的世家,對於那些依附她的,依舊榮寵至極,惡事隨便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