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嗯!”
林小乙重重點頭,轉身去告知朱兒姐姐情況了。
狄進則回到書房,眼神沉靜下來。
他看不上七爺,更是憎恨乞兒幫這種無惡不作的組織,但不會輕視對方。
乞兒幫的主要營生,是擄掠孩童與女子,孩童採生折割,人爲地製造殘廢後,再讓那些殘疾的孩童上街乞討,博取同情,而擄掠的良家女子,則是禍害後賣入風塵之地,從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類江湖幫派,無論哪個時期,都是極度遭人痛恨的,可這個年代又有不同,威脅性更大。
因爲乞兒幫的大本營不是街頭暗巷,而是依託於無憂洞。
汴梁城經過前唐到今朝上百年沒有合理規劃的營造,地下溝渠極深極廣,人可以鑽入,地形四通八達,加起來足有數百里長,猶如一個龐大的地下迷宮。
街頭巷尾的乞兒擄了女子孩童,往裏面一藏,即便官差衙役當時看到,追蹤進去,可能眨眼間就沒了影子,如果不信邪的追得再深些,自己都會迷失在裏面,以致於現在甭管是衙役還是吏胥,都談無憂洞色變。
如果說滅門案是影響一條街巷的房價,鬧鬼傳聞讓人心惶惶,那無憂洞就是整個京師百姓心裏揮之不去的陰影,也許沒有前者那般震撼,卻是在長久的折磨下,生出了一種無可奈何的麻木感。
別說平民家的女子孩童,就連那些達官權貴家的都遭過殃,恨得牙癢癢,但也沒辦法。
想要解決,什麼水淹毒氣都是扯淡,正常情況下唯有朝廷派精銳人手從各個方向圍堵,逐漸掃清,纔有可能將裏面躲藏的僮幼コ鰜恚蛇@還只是解決一時的禍患,或許十年不到,或許就一兩年的功夫,裏面又會聚集大量的惡棍偃耍雒健�
而這個世界還有着武力,比歷史上更難圍剿,當然派出的人手也可以是精銳高手……
正想到這裏呢,一陣清風拂過,狄湘靈已經來到書桌前,招呼道:“六哥兒!”
倒不是心有靈犀,這幾日狄湘靈每晚都會回家,雙方交流最新的情況,狄進先端了一杯茶過來,給姐姐潤潤嗓子,然後將今日調查的進展低聲說了一遍。
“什麼!”狄湘靈氣得險些將自家茶杯砸了:“就因爲雙生子不詳的狗屁傳聞,他們就害死了那對孩子,逼得韓幼娘上吊自盡?”
狄進道:“究其根本,還是這些權貴、外室及其子女,都將自己視作了高高在上的主人,把孫洪視作僕人,僕人生下的孩子,怎麼能影響主人的前程呢?所以即便抱着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他們也容不下那對孩子……”
“那不是好死?”狄湘靈氣呼呼地一擺手:“我看孫洪是離開京師了,天大地大,根本沒辦法尋到他,我們也別白費力氣了,先把那個主惡抓出來再說!”
狄進默然。
狄湘靈見了有些不好意思,聲音低了下去:“六哥兒,你好不容易查出了真相,我還是去把孫洪找出來……吧?”
“姐姐誤會了……”狄進搖了搖頭:“在這方面,我和姐姐的看法是一致的,所謂害人終害己,‘孫家’上下自私到極致,孩子死後不僅漠不關心,甚至還發笑,當真是毫無人性可言,這樣的人自作孽不可活!但我並不認爲孫洪會遠走高飛,他年歲已高,假死脫身,只爲了尋一個地方從頭再來麼?”
“也對!”狄湘靈明白了:“孫洪應該還藏在京師,等一個向權貴報仇雪恨的機會,我們如今好不容易查到這一步,一旦抓住證據,就能定首惡的罪,若是被他一攪和,確實會前功盡棄,最後的罪名全部由孫洪背下,那些人反倒自在了!”
狄進點了點頭:“這正是我所擔心的。”
“好!”狄湘靈恢復幹勁:“我去把他尋出來!”
案情的交流結束,狄進又問:“乞兒幫那邊的情況呢?”
狄湘靈眉頭微皺:“別提了,一個個比老鼠還能縮!前兩個月武僧抓了不少乞兒幫的人,那些可不是底層的小嘍囉,不少都是管事的,讓乞兒幫傷了些元氣,不久前,隔壁的公孫策也搗毀了他們的一處據點,這些時日極度警惕,我去了不少據點,都撲了個空……”
“哦?”狄進目光微動,將名帖遞了過去:“那這位丐首的姿態,倒是不一般啊!”
“登門拜訪?誰給他的膽子!”
狄湘靈見了先是大怒,然後又是一喜:“他們真敢找上門來,那我求之不得啊,將小乙和朱兒安置好,我等着他們,來多少殺多少!”
“沒那麼簡單,姐姐還是多找些幫手……”狄進想了想道:“對待乞兒幫方面,忠義社的態度如何?”
狄湘靈道:“忠義社確實厭惡乞兒幫的所作所爲,但讓他們出全力圍剿,還是不太可能,畢竟乞兒幫更多的是和盜門起衝突,和忠義社交集不多,雙方還不至於鬧得你死我活,而乞兒幫能躲進無憂洞裏面,真要蟄伏一段時日,出來再與忠義社爲難,他們也會焦頭爛額……”
狄進並不意外:“如果忠義社有一位精明的會首,也確實不會那般做,否則即便消滅了乞兒幫,也會遭衙門忌憚。”
“是了!”狄湘靈哼了哼:“乞兒幫是連開封府衙都難以解決的,被一個江湖幫派擺平了,那就太過顯眼,哼,看來他們也不是真英雄麼!”
狄進笑了笑,倒是不以爲意:“能成氣候的勢力,都不是單靠忠義二字就能立足的,我們不能要求別人十全十美,只要不是兩面三刀的僞君子便可以了。姐姐可以多與忠義社來往,藉助他們的力量對付乞兒幫,也好過剛來京師,就鋒芒畢露,壓得當地幫會抬不起頭來,惹人嫉恨……”
“明白!”
狄湘靈一點就透,正準備具體討論一番如何守家,腳步聲傳來,不多時林小乙到了書房外:“公子,呂推官登門,似有要事!”
狄進目光一動:“我馬上就來!”
就見待客的廳堂處,呂安道正揹着手轉着圈,神情大爲困惑,見到狄進走入,更是馬上迎了上來,直接道:“仕林,關於你推斷出來的真相,陳大府有些疑慮……”
狄進眉頭揚起,立刻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他的這番分析雖然沒有決定性的證據,但越來越多的細節,都完全符合並加以印證,沒有道理陳堯諮不相信,除非出現了某個與推測相沖突的證據。
果不其然,呂安道凝聲道:“就在午後,王判官發現了關鍵的線索,城外的普濟寺中,三年前供奉了一批骨灰罈,數量在四十個,但經過衙役舉起,輕重卻有不同,其中有五六個可能是障眼法,只有三十多個罈子沉甸甸的……”
狄進微微一怔:“遺失的三十五顆頭顱?”
“王判官十分懷疑就是那些人頭,寺院的僧人卻不願府衙打開,說是怕驚擾亡魂,但現在罈子已經被看管起來,就等陳大府的批文,這羣僧人反抗不了!”
呂安道沉聲道:“正因爲這點,陳大府對於仕林所言的真相有所疑慮,如果不是滅門案,孫洪怎可能還留着那些仇人的頭顱,並將它們在佛寺裏面供起來呢?”
第136章 他真的是一個好人
相比起大相國寺的熱鬧,京師城外三十里的普濟寺,就是人們印象中的出家之地。
四周林木茂盛,環境寧靜幽美,禪房裏傳出起伏有致的禪唱經聲,以木魚青磐伴和。
由於距離官道頗遠,許願祈福的人往往不會來此,香火自然也談不上旺盛,若不是王博洋將京師內外大大小小的寺廟都搜了一遍,還真的不會注意到此地。
也正因爲這裏不引人注目,當發現時間對的上,數目大致對的上,又讓衙役親自動手,掂了掂裝着骨灰的罈子,居然有明顯的輕重後,王博洋就堅定地認爲,裏面絕對裝的是滅門案的人頭,堅決要求打開。
然後就遭到寺中僧人的阻撓,不能妄自開啓別人供奉的法壇。
王博洋又急又怒,但最終還是顧忌佛門的影響力,沒敢輕舉妄動,畢竟此舉壞的不是一家寺院的供奉,大相國寺都會出面抗議,只能強行忍耐,令手下快馬加鞭,回去稟告陳堯諮,他自己則在寺中守着,天都黑了,也要看住骨灰罈。
於是乎,當馬蹄聲傳來,王博洋大喜,趕忙迎了出去,然後就見不僅是陳堯諮,連狄進和呂安道也一起趕至,又咽了咽口水,不免緊張起來。
如果真的發現那遺失的頭顱,當然是大功一件,倘若不是,鬧出這麼大陣仗,自己就丟人了。
正忐忑之際,陳堯諮已經來到面前,直接問道:“罈子在哪裏?”
“那邊!”
王博洋領路,來到一間由衙役看守起來的佛堂,走了進去,就見裏面十分簡陋,並沒有莊嚴肅穆的佛像,僅僅是一張巨大桌案,上面依次擺放着數排骨灰罈。
壇前燃起幾根檀木,煙氣輕輕燎繞,也沒有多少香氣溢出,顯然是便宜貨色。
倒是有一位身材枯瘦的老僧端坐,七老八十的模樣,眉毛花白,滿臉皺紋,眼觀鼻,鼻觀心,手持佛珠,口中吟吟有詞,似乎在超度這些亡魂。
陳堯諮大踏步走上進去,冷冷地道:“老夫陳堯諮,權知開封府,現懷疑這些骨灰罈與三年前一樁命案有關,打開它們!”
宋朝的文人對於佛門的態度往往各走極端,要麼就是崇信,要麼就是厭惡,中立的反倒是少數,陳堯諮顯然就是厭惡的那一類,說起話來極爲不客氣,若不是對方年紀實在太大,指不定就讓衙役直接架出去了。
此時欲行阻攔的僧人,確實已經被趕到外面,老僧則沒有多言,緩緩站起身,蹣跚着移到一側。
“且慢!”
眼見着衙役就要撲過去搬罈子,狄進卻攔了攔,看向老僧:“大師,這些供奉的骨灰,可有各自生前的名錄?”
陳堯諮馬上也反應過來,如果三十五名死者的頭顱藏在裏面,還真的不能貿然搬動。
三年的時間,頭顱必然已經化作白骨,無法用相貌來區分,就不能混到一起,那樣誰的頭顱是誰的,便再也分不清了。
“施主慈悲……請容老衲去取……!”
老僧說話漏風,雙手合十,行了一禮,慢吞吞地走入後堂,不多時真的拿出一本名冊來,翻到其中一頁。
狄進、陳堯諮、王博洋和呂安道都湊了過來,一起看着:“李阿朱、李阿白、李阿吳、李阿齊……李承、李松、李裕、李絢、李恩……李大娘、李二孃……”
王博洋大喜:“是他們!就是他們!”
按照宋人稱呼的習慣,孫洪的妻子朱氏,應該被稱爲孫阿朱,妾室白氏、吳氏、齊氏則是孫阿白、孫阿吳、孫阿齊。
但現在這些姓氏都換成了李姓,而子嗣孫承、孫松、孫裕、孫絢、孫恩,也變成了李承、李松、李裕、李絢、李恩……
“李姓……駙馬都尉……”
陳堯諮微微眯了眯眼睛,看向狄進:“仕林,你之前分析的真相,老夫已經知曉,頗爲震驚,依你看來,這孫姓改爲李姓,是不是證實了李遵勖正是養着這些外室和孩子的人?”
狄進很清楚,李遵勖身體再棒,也不至於一下子養四個外室,生十幾個孩子,何況郭承慶所言十分明顯,參與其中的不止一位,但回答起來卻毫不遲疑:“極有可能!”
抓大棄小,既然名冊配合,只有一個姓氏,那就順理成章地盯住一人!
陳堯諮點了點頭,沉聲道:“用名冊標註好,再開壇!”
書吏很快按照位置,將每個人的姓名寫下,貼在骨灰罈外。
然後大家就發現,位置很古怪。
放在最前面的並非正妻和嫡子嫡女,而是幾名僕從和五郎、六娘子,那些越大的孩子越往後放,妻妾更是擱在最後面。
狄進則看向第一排的正中,不出意外的看到一個名字。
韓幼娘。
“開吧!”
貼好名字後,一醒靡墼偕锨埃⌒囊硪淼貙⒐腔依楅_啓,撥拉了一下,然後高呼道:“有頭骨!裏面真的有頭骨!”
陳堯諮撫須,神情有幾分釋然:“無論如何,如此就能給京師百姓以交代了!”
王博洋如蒙大赦,更是掩飾不住地浮現出喜意:“好!太好了!”
呂安道反倒暗暗皺了皺眉,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暗道:“難道仕林的分析真相錯了?可剛剛陳大府也提到了駙馬都尉,證明他心中也是有數的,那爲什麼頭骨會被留下,還供奉起來了?”
狄進則看着那一個個化作白骨,眼眶空空的頭顱被取出確定後,重新裝回貼了名字的骨灰罈中,默默苦笑:“我也看錯人了啊!”
且不說腥说男乃迹靡蹅円呀浭帜_麻利地將所有頭骨都整理完畢。
四十個骨灰罈,有五個是空的,或者說是真正的灰土,也不知到底是不是人的骨灰,畢竟沒人嘗一嘗味道對不對……
而三十五顆頭顱中,三十四人的姓名可以對上滅門案的孫家上下,僕役名字未變,宅老則由孫老變爲李老。
宅老的姓氏可能並不姓李,但這基本明示,此人是李遵勖派來監管上下的,僱傭僕婢由其出面,府中上下一應事務,也是由他掌控,正如公主宅的梁都監一樣。
關鍵是孫洪這個名字卻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陌生的名字,牛一刀。
陳堯諮也關注到了這個細節:“此人是誰?”
呂安道猜測:“莫不是那位驗骨時多處血蔭的江湖子?”
“連這個頭顱都供在這裏麼?”陳堯諮不禁爲之詫異,轉而看向一直於旁邊靜立默誦佛號的老僧:“三年前供奉這些骨灰盒的人是誰?”
問了兩遍,老僧似乎才聽見,緩緩地搖了搖頭。
王博洋怒聲道:“老和尚,你可知包庇案犯,是什麼罪名?如果爾等知曉那人的蹤跡,卻隱瞞不報,整座寺廟都會獲罪!”
面對這位的喝問,老僧依舊搖頭。
“這老僧年紀太大,恐怕真的記不得了……”
王博洋皺了皺眉頭,不問了,陳堯諮則對着左右道:“將孫洪的畫像拿過來!”
自從確定孫洪可能未死,府衙就找人在榆林巷中打聽,根據左鄰右舍提供的描述,大致畫了一副孫洪的畫像。
與後世的通緝令相比,準確度不會很高,但也有一定的特徵,古代通緝犯人,主要是根據年齡、身高、口音和某些具體特徵而定,人臉畫像不可能太過相似。
不過當孫洪的畫像拿過來,王博洋和呂安道看了看,發現是一個臉型方正,較爲富態的男子,按照年齡應該五十多歲了,但根據鄰居而言,看上去就像四十出頭,臉上毫無皺紋,總帶着幾分和善的笑意。
陳堯諮拿着畫像,走出佛堂,看向之前阻攔的寺內僧人。
人數不多,只有三十來個,十歲不到的小沙彌還佔了三分之一,年長的僧人害怕,他們反倒繃着小臉,瞪着衙役。
陳堯諮指了幾個年紀最大的僧人,將畫像遞給呂安道,呂安道上前展示出孫洪的畫像:“你們仔細看看,三年前可有這麼一人,供奉了一批骨灰罈在此?”
王博洋補充:“寺廟冷清,供奉這麼多骨灰罈的香客定然不多,把火把移過來,給他們看清楚!”
在火光的照耀下,幾個年長的僧人湊過來仔細看看,回答道:“是有一位香客,但不是這般模樣……”
衙役再把畫像給其他僧人都看了一遍,結果有的說沒見過,有的說不像,沒有一人肯認的。
王博洋不禁有些失望,陳堯諮倒是面容平靜:“走吧!”
衙役們取來木架,將頭骨罈一個個抱上去,兩兩挑着,往外而去,喜氣洋洋。
歸墳裏面的那些無頭屍骸,有了頭骨,得了全屍,這對於平息京師百姓的驚惶,有着極大的安撫作用,相比起曾經的不了了之,此次府衙更是大大長臉!
呂安道腳下放緩,想跟狄進討論一番,左右看看,卻找不到人。
直到轉過頭,才發現狄進到了那羣小沙彌面前,低聲問了幾句,摸了摸他們的腦袋,這纔跟了上來。
到了面前,呂安道立刻低聲道:“仕林,孫洪既然假死脫身,臨走時爲何要將仇人的頭顱供奉起來呢?”
狄進明白他的不解,事實上不說姐姐狄湘靈,即便換成是自己,真要是換位思考,恐怕除了韓幼娘外,其他的頭顱也會毫不遲疑地丟入無憂洞中,任其腐臭。
所以要解釋這種行爲,其實只有一個答案:“孫洪比我們所想的還要善良,他即便一怒而起,殺了仇人,也終究不忍心對方死無全屍,纔會留有這些人頭,他是一個好人。”
呂安道怔住,旋即沉默,返回府衙的路上,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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