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聽了這話,韓琦和文彥博爲之沉默,王堯臣則不由地升起一股挫敗感。
勝不驕敗不餒,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何等的難,解試發揮得如此完美,居然還有如此心態……
自己在文會時,狄仕林在苦讀。
自己在看榜時,狄仕林在備考。
這等對手,真是可怕啊!
第122章 曙光初現!暗號留下的關鍵線索!
就在國子監外袑W子爲放榜幾家歡喜幾家愁時,被歷史上的三位名臣視爲可怕對手的狄進,其實並沒有在家中複習。
就在剛剛,吳景那邊傳來了調查的最新消息,孫洪的醫館之前在京師還真有些名氣,因爲常常爲富家小兒看病。
歷史上北宋有一位名醫叫做錢乙,著《小兒藥證直訣》,第一次系統地總結了對小兒的辨證施治法,使兒科自此發展成爲獨立的一門學科,後人視之爲兒科的經典著作,把錢乙尊稱爲“兒科之聖”“幼科之鼻祖”。
這有點像宋慈之於刑偵驗屍領域的地位,之前仵作還是大量存在的,只是水平良莠不齊,同樣的道理,在錢乙的《小兒藥證直訣》之前,並不是說小兒科的病症就沒人看了,恰恰相反,這方面的需求極大,僅僅是沒有形成系統化的歸納。
主要也是太難了,古代醫家稱小兒科做啞科,因爲小兒自己往往說不清楚,只知道哭泣,又脈微難見,靠脈噪y以辨證,再加上夭折率那麼高,很難說到底是醫生的醫術不夠,還是小兒先天體弱,靠醫術難以迴天……
正因爲困難,那麼一個好的小兒科大夫,在民間也必然受推崇,日進斗金,過上富裕至極的生活或許辦不到,但在京師養活一家子人,還是很正常的。
所以吳景給出了這份孫洪的錢財來源調查後,這條線也基本斷了。
“迷案難查啊!”
狄進並不意外,只是有些無奈。
就目前而言,幾條線索都斷了。
他最先發現孫洪幼子幼女齊齊夭折,覺得有蹊蹺,讓狄湘靈從喪葬業入手,確實找到了三年前爲孫家辦喪事的鋪子,確定了孫洪的幼子幼女幾乎同時死的,最後也一同下葬。
根據鋪子的人回憶,這家大官人出手闊綽,在喪禮上的規制要求極高,但同時也極爲悲痛,當場哭得幾乎暈厥。
全程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線索斷了。
至於公孫策提供的線索,和州之地也發生過類似的無首滅門案,且不說路途遙遠,一時間無法查證,就算確切無疑,如果沒有進一步的特徵聯繫,只是單憑死法的相似,並不能作併案處理……
又是一條無法跟進的線索。
狄進搖了搖頭,倒也不氣餒,回到書桌前,將前任推官袁弘靖的刑名筆錄拿出。
對於這位開封府衙的前任判官,狄進倒是進一步向呂安道瞭解過情況,袁弘靖不是進士出身,而是考的明經科。
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這句俗語人盡皆知,兩科的難度也一目瞭然,故而世人都以考進士爲榮,考明經似乎是那些擺爛人的選擇。
畢竟明經科出身的官員,一輩子努力的終點,就是個基層官員,那恰恰是進士的起點,兩者於仕途上的發展簡直天差地別。
但實際上,狄仁傑就是明經科入仕,因爲那時的狄家雖然也出了幾任官員,就門第而言,仍是寒門,狄仁傑學識再好恐怕也是考不上進士的,只能退而求其次,選了明經科。
同樣的道理,明經科不代表能力低下,恰恰相反,能考得上明經科的,就證明是有一定的文化水平和智慧思考,這些人或許在底層爲官,沒辦法青史留名,爲後世熟知,但他們在各自領域上的處事能力,也許也很優秀。
袁弘靖就是這麼一個人,他的筆錄裏面,皆是一樁樁普通的案子,卻記載得極爲細緻。
若論格局,自然遠不如宋慈的《洗冤集錄》,但對於現場偵查的總結,讓人頗有所獲。
狄進已經看了第二遍,第一遍是純粹的閱讀,第二遍就是將袁弘靖筆錄裏有用的段落摘錄下來,作爲援引,再經過一點點修改,順理成章地構成《洗冤集錄》裏的篇章。
這個工作已經進行了一大部分,如今再抄了兩刻鐘,筆錄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
最後一案是天聖元年十月發生的,是一起庸醫害人的案子,從時間上看,後面沒過多久,滅門案就發生了。
按照袁弘靖邊查案邊記下筆錄的習慣,應該至少記錄一些內容。
但或許是因爲那起案件太過嚴重,身爲推官忙碌不休,根本擠不出時間來記筆錄,亦或是別的原因,反正筆錄到十月份戛然而止。
狄進收到筆錄的當晚,就檢查了一遍,從頁面的封訂來看,並沒有最後幾頁被撕毀的跡象,當然如果小心一些,將最後幾頁取下,再重新訂成冊,也是完全可行的。
當然,如果兇手真的發現了筆錄的存在,根本不需要那麼麻煩,直接燒成灰燼便是,正如那場刑房的大火。
所以狄進並沒有覺得會從中收穫什麼關鍵線索,但此時寫着寫着,突然看向這筆錄上記載的最後一案,筆緩緩停下:
“外城十里鋪鐵匠袁大,狀告庸醫嚴眨`孕翰睿率辜抑杏鬃硬“l,老母急怒病倒。”
“庸醫嚴铡翰睢夏讣迸〉埂�
狄進目光一動,將筆錄收好,起身走出書房,穿過院子,抵達後門。
後門外此時停着一輛馬車,車架上有車伕,不是吳景,而是其師弟悟覺。
吳景法號悟淨,四位師弟在五臺山上的法號皆是悟字輩,是爲悟明、悟照、悟覺、悟本,都頗具禪意,但從他們的相貌上完全看不出來清靜覺悟之意。
這個悟覺尤其粗獷,長得虎背熊腰,面色黝黑,僅比起雷澄要稍瘦一圈。
此時眼見狄進出來,他立刻躍下,甕聲甕氣地道:“公子,有何吩咐?”
狄進登上馬車:“去外城十里鋪。”
“駕!”
相比起吳景的駕車技術,這位就比較廢馬了,從城內顛到城外。
當狄進走下車來時,都呼出一口氣,幸好他體格健壯,習武在身,換成郭承壽那種體格的,豎着進去,橫着出來。
悟覺憋紅了黑臉,訕訕地跟在身後:“對不住!對不住!”
狄進道:“你是專職的車伕,這般駕車可不行。”
悟覺低聲道:“俺平日裏只會練武,旁的都不會,大師兄也說過俺咧……”
狄進倒是不覺得專心一件事有什麼不好,順勢問道:“那你擅長什麼武器?”
“斧頭!”悟覺頓了頓,很是自信地補充道:“俺擅長雙斧!”
狄進看了看他的膚色和身板,想象了一下他揮舞雙斧時的場面,不禁心生一絲促狹:“法號不便對外稱呼,不如喚你鐵牛吧!”
“鐵牛……鐵牛……”悟覺捏了捏手掌,還覺得挺滿意:“這叫的威風,俺喜歡!”
帶着鐵牛,狄進總覺得自己的畫風都有些改變,朝着十里鋪深處而去。
出了城牆,就不是官府的規劃了,而是民凶园l聚集後形成的街巷,這十里鋪顧名思義,號稱長達十里都是各色店鋪,固然有所誇張,但當狄進真正走入,也發現了不遜於城內街區的繁華。
他沒有直接尋找,而是目標一掃,看向街邊閒漢,招了招手:“你過來!”
閒漢早就注意上了,有鐵牛這種護衛的公子哥可不多,何況狄進的相貌氣質本就出校s忙屁顛顛地上前:“小的拜見秀才公!”
狄進道:“你們這十里鋪中,可有一位鐵匠喚作袁大?”
閒漢眨了眨眼睛:“這……”
狄進這才醒悟沒帶林小乙,而身後的鐵牛顯然不合適做給錢的活計,自己從腰間的錢囊裏取出一吊錢:“帶我去尋他!”
“好嘞!”閒漢點頭哈腰地接過,馬上對答如流:“袁大是俺們這有名的鐵匠,打造出來的鐵器個頂個的好用,更是個實盏娜耍写箬F鋪子招他,他都不去呢!”
事實證明確實如此,還沒到鐵匠鋪前,狄進就發現幾名剛剛走出的客人,看模樣都是周遭的住民,帶着鐮刀鐵具而出,臉上都是滿意之色,而閒漢已經跑了進去:“袁大!袁大!俺給你拉到貴客咧!可要請俺喝酒啊!”
不多時,他拽着一個漢子走了出來。
這位鐵匠袁大並不是老實巴交的模樣,相反相貌頗有幾分兇橫,臉頰有疤,一看就知是不好惹的人物,表情並不冷淡,抱了抱拳道:“大官人一看便是貴客,光臨小的鐵匠鋪,有什麼要打造的,儘管吩咐!”
狄進道:“我要打造的不好告知旁人,進去說吧!鐵牛,伱在外看着!”
悟覺悶悶地應了一聲:“好!”
“莫不是打造什麼兵刃咧……”
閒漢立刻知道不妙,往後縮了縮,再看人時就沒影了,袁大稍稍皺了皺眉,倒是不怎麼畏懼:“大官人請!”
待得兩人走進鐵匠鋪內,狄進看着這個鐵匠,語氣中特意多了幾分親近:“閣下或許不知,我有一友人與你相識,他很關切令堂身體如何?記得三年前她還病着……”
袁大聞言嘴角扯了扯,勉強壓住嘲弄:“大官人許是記錯了人,俺從小就沒了娘,何來三年前還病着?”
狄進皺起眉頭:“不對啊,我的那位友人說過,令堂三年前患病,是因孫子遭小兒庸醫所誤,才氣急攻心……”
“呵!俺的兒子早已年長成親,如何遭小兒庸醫……”
袁大冷笑一聲,剛剛準備送客,但動作又陡然一定:“三年前……小兒庸醫……不知大官人的友人是?”
狄進道:“袁剛,字弘靖,你可認得?”
袁大面色立變,露出戒備之色,手甚至摸向打鐵的器具。
狄進卻沒有等他動手後再澄清,而是取出了刑名筆錄,翻開第一頁,露出字跡:“此物你可認得?”
袁大仔細盯着字跡,辨別了好一會兒,才放鬆下來,緩緩地道:“是恩公的字!是恩公的字!”
狄進道:“你與袁推官是何關係?”
袁大沉聲道:“袁推官與俺是本家,更是俺的恩公!若無他的搭救,俺當年就被污衊入獄,流放千里了!”
狄進點了點頭:“好!那麼袁推官當年可有託付你什麼?”
“有!”
袁大深吸一口氣,從打鐵的爐子背後,打開一個小小的暗格,從裏面取出一個油布包裹之物,眼眶一紅:“恩公當年說,也許一輩子也不會有人來取此物,但俺是準備一直侯在這十里鋪的,直到他重新回來取回此物,或者如大官人這般,帶着筆錄前來尋俺……俺其實希望是恩公回來!”
袁弘靖回來取,自然是代表他還活着,而如果旁人來拿,那這位盡忠職守的推官,必然是凶多吉少……
狄進能理解對方的期盼,他何嘗不希望這種盡忠職守的好官能不遭噩撸藭r說什麼都沒用,唯有鄭重地雙手接過,緩緩地打開油布包裹。
裏面是一沓筆錄!
袁弘靖失蹤前經手的最後一案,天聖元年京師滅門案的筆錄!
第123章 《京師無首滅門案》
“六哥兒,你是怎麼知道刑名筆錄的最後一案,是這前任推官的提示?”
“姐,你看這條。”
“外城十里鋪鐵匠袁大,狀告庸醫嚴眨`孕翰睿率辜抑杏鬃硬“l,老母急怒病倒……這又怎麼了?”
“兩點蹊蹺:其一,滅門案戶主孫洪還俗之前,法號澄嚴,且是小兒科醫生,這裏的庸醫也是詳嘈海麌勒;其二,老母急怒病倒,這是百姓會在狀紙裏寫的控訴,強調庸醫的可恨,但袁弘靖作爲推官,對於刑名的記錄卻不會包含這些內容,這個特別的描述,與之前案件精簡的文風大不一樣!”
“原來如此!”
狄湘靈明白了,頗爲讚歎:“看來這個推官不簡單麼,居然能留下這麼複雜的提示!”
“複雜並不是好事,此人在刑名筆錄裏留下這樣的暗號所指,將筆錄放在呂安道處,恐怕也不太希望這位好友涉入,又不甘心案件的真相就此沉淪下去,永遠不見天日,這心思確實太複雜了!”
狄進大致地分析了一下後,將筆錄放在書桌上。
說是一沓,其實也就是八張紙,有鑑於古人書寫的習慣,內容不可能很多。
而袁弘靖的這幾張紙更不是常規意義上的筆錄,有些字跡清晰明瞭,有些頗爲凌亂,顯然是匆匆記錄。
這恰恰成爲了目前最有突破的線索:“姐,你看一看吧!”
狄湘靈早就難忍好奇,直接拿起看了起來:“前面兩張是屍檢麼?斬首處斷口平整,三十五具屍體分處各房,血跡浸潤地面痕跡相似,疑似一人所殺?這倒是和你的血濺形態分析不侄希 �
狄進點點頭:“不錯。”
血濺形態分析本來就是古代儀器條件落後的情況下,比較管用的一套驗屍方法,而古人絕不愚笨,許多先見之明甚至連後世都爲之驚歎,袁弘靖這位老刑名用類似的方式推斷,完全正常。
狄湘靈同樣仔細看了一遍屍檢,腦海中浮現出以後如果要暗殺某人,用什麼樣的方式能避免仵作屍檢看出破綻後,再往後面看。
這第三張記錄的尤其細緻,是一張宅院的簡略輿圖,將孫洪的屋舍和屍體分佈標示出來。
進門轉過影壁,便可以看到作爲正堂,招待客人的五間屋子,周圍是作爲傭人房的七間屋子,孫家宅老和十一名僕婢的屍體,就分別位於這裏的房間;
第二進則是正廳三間,左右各帶耳房兩間,走廊過處,又有東西廂房各三間,這裏基本是平日裏一家人讀書起居之所,家主孫洪的屍體、妻朱氏、妾白氏、妾吳氏、妾齊氏和年長的大郎、二郎、三郎,大娘子、二娘子、三娘子屍體,出現在這片屋舍裏;
第三進則是孩童所住的地方,十六間房間對列整齊,但裏面只死了十二個人,四子、五子、四娘子、五娘子、六娘子和剩下的七名僕婢,死在內宅的房中,還有四間空了出來。
如此展示,清晰明瞭。
一進十二具屍體,二進十一具屍體,三進十二具屍體,全家上下共三十五口,慘遭滅門。
說實話,之前說三十五口滅門案的時候,固然覺得很慘,但尚且沒有什麼深刻的感受,可此時看到如此直觀的標示,就連狄湘靈都擰起眉頭:“滅門就滅門,一屋殺一人,得多大的仇怨啊?”
狄進道:“關鍵是根據袁弘靖對現場血跡的勘察,兇手其實是分了兩步——”
“第一步,兇手先將孫家上下三十五口控制住,迷暈或打暈,再分別搬到這座三進宅院的每一間屋子中央;”
“第二步,兇手再手持兇器,進入每一間屋子,將之前控制住的人殺死!”
“只有這樣的過程,現場的血跡纔不會出現太大的區別,不然殺一個搬一人,那搬動之間,身上難以避免沾染血跡,而那些屍體只有人首分離,血跡全部往後測噴濺,符合倒地後斬首的特徵……”
狄湘靈聽得都有些發寒:“這是圖的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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