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野利氏還要再說什麼,左右護衛已經往前一站,像是兩堵門牆,將她牢牢擋在了外面。
她只能無趣地一扭腰肢,拖着一大一小兩個兒子走了出去,而衛慕氏始終面無表情,默默走了出去。
狄進凝視着四人的背影,微微皺起眉頭,看了眼楊文才。
楊文才心領神會,趕忙跟着一併離開。
待得堂內再無人,狄進想到李寧明那句稱呼可能引發的風波,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宣撫使之位,干係重大。
一般來說,最低也得當過樞密副使的宰執,纔有資格任這個職位,而一旦真的擔任了宣撫使,那就必有自由處斷之權,朝廷甚至會賜下數量不少的空頭宣敕。
什麼叫空頭宣敕?
即空白告身,影視劇裏面常常有空白聖旨,自個兒寫敕封的,與這個類似,填上姓名年甲,就可以給人封官。
哪怕這樣封的官,只是有個官身,不可能有什麼大前程,如此宣撫使的權柄,也比起普通的封疆大吏都要大了,爲的就是戰時能指揮軍中,及時賞罰,戰後能招攬番人,及時許官。
狄進清楚,不比河東的治理早已穩定,河西初回中原懷抱,朝廷確實可能會安排一位宣撫使。
他心裏最合適的人選,是樞密副使陳堯諮,河西宣扶一任,迴歸京師就是順理成章的樞密使,地位無可動搖的那種。
當然,此前杜衍經略安撫河西,已經是呂夷簡和王曾兩位宰相交鋒博弈後的僥倖,不可能每次這等至關重要的人事安排,朝廷都照他的意願來,那他比太后都大了,劉娥都不能事事隨心所欲呢……
所以狄進在此事上沒有任何爭取,更不指望自己來當。
別說不指望,如果朝廷真的昏了頭封賞下來,他要堅決推辭掉,絕不能被架到火上烤。
宋廷當官就有這個好處,伱不想當的,沒人能逼得了,尤其是他這種進士出身的正統文臣。
而現在,卻有人在興州城內提前傳播這個消息,更特意將話傳到了党項李氏的耳朵裏。
一旦坐實,尤其是在軍中有了影響,邊軍萬一以爲自己需要擁護,也向中樞表達出相關的意願,甚至不服氣別的臣子過來擔當宣撫使之位,那麼最好的後果,是中樞忌憚之下,逼得他提前離開河西,自證清白,最差的情況,就很難預料了……
“使出這種手段的,必然深諳朝廷規制,會是誰呢?”
身處不同地位的人,會用不同的鬥爭手段。
比如江湖人士快意恩仇,直接翻你家後院的牆,亦或者在途中備好刀劍埋伏。
比如河西的党項豪酋,直接送寶石、送牛羊、送女人,這段時間狄進暫居的府邸,就已經拒絕過了不下於數十次送禮,依舊有源源不斷的熱情,這羣部族酋長都是鬼精鬼精的,一旦收下,索要的必定是數倍的收益……
而散佈什麼宣撫使的消息,是夏竦那樣的人會做的事情。
偏偏目前的西夏,有這樣的人麼?
別說党項軍中了,宋軍將領的文化水平都是那麼的樸素……
狄進沒有空想,直接起身,正準備去調查一番,就見本該好好調查野利氏母子的楊文才去而復返,手中珍而重之地拿着一封信件,低聲道:
“相公,這是有人給野利氏的信,據這婦人交代,寄信人自稱‘司靈’!”
第501章 有多大的權力,承擔多大的責任
“‘司靈’……”
狄進接過信件,沒有急着打開,首先問道:“野利氏近來在做什麼?”
楊文才道:“這婦人八面玲瓏,長袖善舞,又仗着如今野利一族立了功勳,是勢力最強的党項家族,頻繁與各族人往來,她想要帶其子去汴京,恐怕是想要進一步爲家族的利益圖郑 �
“李寧明對相公的‘宣撫使’之稱,就是野利氏教的,按其所想,是準備巴結逢迎,卻不知其中的利害關係,而教她這個稱呼的,則是信中之人。”
“這婦人心性狡詐,豈是別人說什麼就信的,她與‘司靈’之間必有其他聯繫,待屬下儘快查出!”
聽了幕僚的分析,狄進目露沉吟。
楊懷敏帶着神石去了遼國,如今落入元妃手中,河西的祥瑞之說,就已經宣告失敗,再加上“逡埂睂z奸的目標對準了“司伐”,原以爲這羣人見勢不妙,會直接撤離。
但瞧着現在的勢頭,對方居然還準備留在河西,與他掰一掰手腕。
這是因爲江南的彌勒教也在不久前慘遭圍剿,心有不甘,不希望節節敗退麼?
還是對方在西北確實另有佈置,有信心和他繼續鬥下去?
帶着這份疑問,狄進展開信件,仔細看了起來。
信件的前半封有四張紙,都是用契丹文寫就。
在西夏尚未創建自己的文字之前,党項貴族裏面能寫字的,多用契丹文,野利氏能勉強說出漢話,卻不見得能識得漢字,讀寫依舊用契丹文。
而這段契丹文字,圍繞的就是宣撫使的事情,按照上面的言語,狄進是三元魁首出身,得太后、官家信重,又提出《定邊十策》,經略安撫河東,攻滅西夏時出了大功,如今他停留在河西不走,要的就是這個宣撫使之位。
野利氏現在既然投靠了宋廷,就該知情識趣,與這位河西的最高執政攀上緊密的關係,那還有什麼,是比任命前的造勢,更容易表明立場的呢?
平心而論,看了這段言辭懇求,鞭辟入裏的話語,別說党項人,就算是見識不深的宋廷底層官員,都容易被說服,然後爭着上前搏一個擁護之功。
天冷了,給相公加一件衣服!
對於天高皇帝遠的河西來說,真要是宣撫使坐鎮,與土皇帝也真就沒什麼區別了。
不過正如楊文才剛剛所言,野利氏不是那種沒有見識的湵D人,此人長袖善舞,歷史上也是李元昊的內助,賢不賢不知道,但確實幫自己的家族登上了高位,可惜恰恰是功高震主,被血腥鎮壓,由沒藏氏取而代之。
這樣的人物,如果只因爲一封信件,就進行這種政治賭博,未免太過兒戲,這位野利夫人願意冒險,野利旺榮和野利遇乞也不會同意。
所以狄進只是把對方契丹語的措辭,默默記在心裏,就不再關注這段煽動性極強的話語,看向後半封。
這一看,不禁皺起眉頭。
居然不認得。
楊文才在邊上介紹道:“稟相公,這應該是一種西域文字,瞧着行文如此流暢,不會是小國,屬下來時詢問過,似乎是大食文字。”
狄進直接把後半封信的三張紙遞給他:“譯出來給我。”
“是!”
楊文才辦事效率往往極高,但這回也用了大半天的時間,才匆匆趕回,慚愧地道:“稟相公,這確是大食文字,乃貴族所用,如今便是生活在西域的人,都沒多少認識了……好在興州城內還有不少回鶻人,其中兩名學者半猜着譯了出來,據他們所言,寫信之人明顯是有意不讓外人知曉其中的含義,故意模糊了許多字句,所以肯定不會完全準確!”
“喀喇汗王朝麼?”
狄進看着信件,心中浮現出這個時期西域的大致情況。
大食是唐朝的稱呼,用後世熟悉的名稱,就是阿拉伯帝國,但到了宋朝時期,對於大食瞭解很少,誤將回鶻人建立的喀喇汗王朝也當作大食,實則兩者是從屬關係。
明面上的從屬,現在的阿拉伯帝國已經名存實亡了,各地封建主擁兵割據,獨霸一方,實力尚且不足喀喇汗王朝,正如西域將遼國誤認爲中國一樣,都是錯誤,卻又有着幾分必然性的聯繫。
恰恰是遼國創立不久,喀喇汗王朝就主動地與其建立了外交關係,遼國記錄的也是大食,之前狄進出使遼國,入主四方館的時候,裏面就給各國使臣居住,“大食”和波斯的使臣就在其中。
兩國如今正是聯繫緊密的階段,太平元年,即十年前,“大食”國王一再爲王子冊割求婚,遼帝就將侄孫女耶律可老公主,嫁給王子冊割爲妻,雙方建立了舅親關係。
按照歷史上原有的軌跡,百年後,遼國在金人的進攻下,面臨崩潰,皇族耶律大石又率形餍校庥逯按笫场北Γ詧D中興。
中興沒成,耶律大石倒是在西域迅速崛起,創立了偌大的西遼帝國,死後都安葬在原喀喇汗王朝的政治中心,巴拉撒渾城郊。
如果現在是漢唐時期,狄進會對西域很感興趣,可惜正如之前劉六符拱火,讓宋軍趁勝追擊,高歌猛進,直接殺出玉門關外,遼人恨不得宋軍遠行西域,在那裏耗損國力,而宋人則要警惕於窮兵黷武的遠征,腳踏實地地收回中原失地。
所以無論是如今四分五裂的大食,還是即將分裂爲東西兩部的喀喇汗王朝,都與宋人沒什麼關係,倒是重開絲綢之路時,可以歡迎回鶻商人來河西,建立更加穩定的商道。
那是後話,但至少按照信件上的譯文來看,“司靈”早就做到了這件事。
並且回鶻商人還和党項大族形成了穩定的交易渠道,上面磕磕絆絆的譯文記錄的就是何時何地接頭,多少貨物等等。
狄進看了一遍後,平靜地道:“這封信件,是故意給我們看的!”
楊文才皺起眉頭:“是啊!這個僮油嘎冻鲆袄蛔迮c‘組織’有生意往來,還給出了證物,就是要讓我們爲難!”
這確實兩難。
野利一族是最先投靠宋人的党項大族,並且直接背叛了李氏,將李德明和李成嵬獻了上去,宋廷對於這種投照撸仨氋p賜與安撫,頂多在暗地裏做些手腳,讓其他各族愈發仇視它,逼得這一族不得不緊緊地依附於朝廷。
這個時候查野利族與“組織”的往來,就很難說會挖出什麼來,生意往來之外,會不會還有其他利益往來?之前天命神石的祥瑞事件,有沒有參與?若有確鑿的證據,定不定罪?
一旦深究到底,逼反了野利族,河西難免動盪。
但如果不查,又有縱容之嫌。
狄進一力抓捕“組織”的成員,如今已經有不少罪人在機宜司牢房內關着,卻在河西特意放過與之相關的党項大族,能夠理解的,知道是爲了大局考慮,但政敵顯然會趁勢攻擊,定一個包庇之罪!
尤其是在如今河西宣撫使,流言傳播的關頭,簡直是送上門的把柄。
“環環相扣!”
狄進予以認可:“這位‘司靈’不簡單吶!”
楊文才在回來的時候,就想過許多種辦法,按照他以前的陰狠思路,將相關人員滅口的念頭都萌生了,但他很清楚,面前這位是絕不會那麼做的,唯有低聲道:“屬下無能,無法爲相公分憂!”
“不必妄自菲薄!”
狄進微笑着看了他一眼:“這個難題,在河西是無解的,顧全大局,就要損及自身,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楊文才反應極快:“相公的意思是,跳出河西,於京師交鋒?”
“不要把什麼事情都往爭鬥上面想,有時候恪守本分,不亂分寸,一切就將迎刃而解!”
狄進取一份空白的劄子,開始提筆。
楊文才在邊上磨墨伺候,親眼見證了奏章的內容,正是將党項大族野利氏,與一個與彌勒教有勾結的民間祕密會社的生意往來,詳細地介紹了一遍,附上證物信件,請中樞定奪。
“原來如此!”
楊文才恍然大悟。
理論上,擁有多大的權力,就要承擔多大的責任,這也是天子都無法隨心所欲的原因,當然某些一心修玄,美其名曰無爲而治,卻將責任統統丟給下面人的例外。
而基於這點核心,面對河西的兩難局面,狄進的解決之法,就叫恪守本分。
他不準備爭河西宣撫使之位,何須將河西發生的每件事情,都扛在肩膀上呢?
遇到這種難以抉擇的,直接上報京師,等待兩府定奪便是。
到時候無論那羣宰執,是重視“組織”,還是忽視這種祕密會社的重要性,都是上面的決策,他接到命令後,再隨機應變,查漏補缺,責任就完全不同了。
跳出河西的侷限,從全局俯瞰,這無疑是最佳的應對之法,楊文才心悅辗瑹o師自通:“無爲而爲,不爭而爭,相公真乃神人也!”
第502章 這次就不任命頂頭上司了,培養執政班底吧!
楊文才奉命退下了。
於朝局爭鬥中學到寶貴經驗的同時,又不免有些遺憾。
宣撫使的地位太高了,作爲幕僚,他何嘗不希望這位輔佐的相公,能在河西擁有這等一言九鼎的無上權威。
而主動退讓的結果,就是不知朝廷會安排哪一位重臣來此。
若是如杜相公那般,上下默契的,自是皆大歡喜,倘若是來一位保守頑固的老臣,難保不會有所矛盾啊……
相比起來,狄進並不操心這等自己掌控不了的人事變動。
事實上說得不客氣些,以他如今在邊軍和党項人中積累的威望,他來當宣撫使,除了朝堂資歷不夠外,完全可以站住腳,在河西說一不二。
換一位指不定都沒有親自經手過兵事的宰執老臣過來,那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土皇帝?
要看他允不允許!
所以與其操心那種頂頭上司是否不合心意,需要調教,還不如想一想這個寄信的敵人。
“‘司靈’……”
“司命……司伐……司靈……都是神話中的稱呼……”
在古老的楚神話裏,司命的地位極高,分大司命和少司命,大司命主管人的生死,少司命主管人的吉祿,在楚文化的神明體系裏,沒有在其之上的神。
而“司伐”和“司靈”,則是“司命”麾下的屬神,左右輔佐。
按照這樣的取名規律,這三位一開始就聯繫緊密,甚至要極其信任,知道彼此的真實身份。
相比起來,“組織”的其他成員,別說“司命”的真實身份了,連這位是男是女,多大年紀都不清楚。
從這個角度來看,恰好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個層次。
一個層次是“逡埂薄岸趴怠薄跋菘铡薄伴L春”“禍瘟”等稱號人員……
個體鬆散,沒有絕對的高下領導之分,誰也不服誰。
另一夥則是以“司命”爲首,“司伐”“司靈”相輔。
這個小團體高度緊密,是“組織”的絕對大腦,絕大部分的稱號人員也都服從於“司命”的調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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