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神探志 第350章

作者:兴霸天

  “唉!”

  “百工”見狀,再度嘆了口氣,拍了拍這位的肩膀,起身離去。

  待得腳步聲逐漸遠去,“杜康”卻陡然抬起頭來,冷冷地看了一眼他消失的背影,拿起酒壺倒了一杯酒,仰首飲下。

  若官府真的要將大哥懸屍於校戳诉@條性命不要,也要將屍體救出,入土爲安!

  ……

  半個時辰後。

  “百工”來到一間宅院裏,對着屋子恭敬地彎下腰:“稟告‘司伐’,‘杜康’對於伏擊‘逡埂膽牙⒕危瑓s也不敢貿然行動,只是借酒消愁,不斷抱怨!”

  “司伐”的聲音從屋內傳出:“婦人之仁,你近來盯緊他,切莫讓他壞了大事!”

  “是!”

  “百工”領命後,頓了頓,忍不住問道:“‘天命神石’難道就這樣放棄了麼?”

  他作爲深度的參與者,十分清楚,圍繞着這塊天降的祥瑞,“組織”做了多少準備,甚至從青羊宮建立之時,就有謩潱醽聿粩嗤晟萍毠潯�

  “百工”有自信,相比起地方上那些糊弄人的祥瑞,這塊神石絕對挑不出毛病來。

  結果萬萬沒想到,對方根本沒有否定神石的真僞,直接把祥瑞預兆的目標,轉嫁到了遼國那邊,讓他們的一應準備,全部落了空。

  即便如此,“百工”也相信,“司伐”會帶領他們重新闖出一片天,實現那個驚天動地的偉大圖郑�

  “司伐”的回答沒有讓他失望:“當然不會放棄,興州城內的風言風語,影響不了真正的大局,汴京已被驚動,監軍楊懷敏正在快馬加鞭,往興靈趕來,等到他抵達這裏,就是將神石轉交之際!”

  “百工”精神大振:“太好了,讓這個擁有監軍之權的太監將祥瑞交上去,倒要看看誰敢阻止!”

  “你莫要小覷了朝廷官員對於皇權正統的維護,肯定會有人阻止,甚至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他們敢殺內官!”

  “司伐”平靜的語氣傳出:“保護好楊懷敏,讓他將神石平安送回京師,進獻給太后,一切就將重回我等的掌控!”

  ……

  “駕!駕!”

  楊懷敏策馬飛奔,一路疾行。

  去年北上,他被任命爲河東路經略安撫司走馬承受並體量公事,代天子監督軍內大小事務,當時的心情是激動不已的。

  但現實扇了他一個大逼兜,西陘寨上遼人屍體堆成的京觀,狠狠地震懾住了心神,想要拿捏狄青,卻發現此人是官家的部將,最後又被迫在楊業的廟宇裏祭拜。

  一通下馬威走下來,趾高氣昂的監軍成了點頭哈腰的跟班,哪裏還敢指指點點,剩下的全是唯唯諾諾。

  後來楊懷敏實在受不住那窩囊氣,自請回京覆命。

  而今,他又回來了。

  即將面對的,依舊是那位三元魁首,經略相公!

  “唉!早知如此,就該如任守忠般,一直留在大內,何苦費心費力地出來?”

  “不過若是真的辦好了這件差事,老奴在太后眼中,也是無可取代了!”

  “狄相公……狄三元……狄進!雁門關上,你給老奴的恥辱,老奴終究要討回來!”

  當興州城的輪廓出現在視線之中,楊懷敏勒了勒繮繩,放慢馬速,側頭看向身後一芯J的護送隊伍,想着一路上軍中將士敬畏的表情,覺得自己又行了。

  上一次,他是爲了國事,事情辦壞了,沒人庇護他。

  可這一回,他是奉太后之命,前來細看那祥瑞的,誰敢給他臉,那就是與執政太后過不去,臨朝稱制十多年的太后,決不會饒了那等忤逆犯上的罪臣!

  想到這裏,楊懷敏頓時挺直腰,昂起頭,在前呼後擁下,底氣十足地進了城。

  此時的興州城,仍然很空闊。

  能夠容納三十萬居民的偌大城池裏,大約只住了十多萬人,而大多數黨項貴人都藏在家中等着長頭髮,走在街上的多爲宋軍和漢人,反倒顯得秩序井然。

  楊懷敏見狀,哼了一哼。

  他如果不是回京,而是跟着河東路大軍一路西至,那麼滅西夏的功勞就有一份,這濃墨重彩的一筆,能讓他的位次瞬間壓過任守忠,成爲無可置疑的大內第一人。

  可惜啊可惜!

  都是狄進的錯!

  恨意正自翻騰,前面一行人經過,楊懷敏視線落在爲首的將領身上,眼中一喜,趕忙開口喚道:“呦!這不是葛太尉麼!”

  那人正是葛懷敏,聞言看了過來,面色微變:“楊都知?”

  兩位懷敏見面,葛懷敏心頭歪膩,一個閹人,和自己取了同樣的名,偏偏還得拍馬相迎,抱拳行禮:“哪陣風把楊都知吹來了?我未能遠迎,失禮失禮啊!”

  楊懷敏則滿臉堆笑,親熱地道:“葛太尉切莫折煞老奴,老奴是下人,哪能勞你這位開邊拓土的名將相迎吶!”

  葛懷敏表情舒緩了些,但依舊不失警惕:“楊都知來此是……?”

  “老奴日夜兼程,穿過這茫茫沙漠,好不容易趕來這裏,自是宣讀旨意的!”

  楊懷敏說着,笑容突然一收:“涇原路都總管葛懷敏,接旨!”

  葛懷敏即刻下馬:“臣領旨!”

  “聞大軍克服興慶,天人有感,兆發靈心,化一方奇石,有祥呔d長,超於千里之瑞,當進獻此物,不容有失!”

  楊懷敏一板一眼地將這段拗口的話背了出來,語氣裏滿是得意:“這是太后他老人家親口所言,葛太尉可明白?”

  且不說那位經略相公狄進,前線三位執掌兵權的統帥裏,劉平、任福都是脾性剛烈之輩,尤其是劉平,進士出身的官員對於內侍一向看不上,背後有着滿朝文臣的支持,也完全不懼內官。

  相比起來,葛懷敏家世背景不低,標準的武人勳貴出身,父親是太尉葛霸,岳父是盟約功臣王超,連襟是御史中丞晏殊,但爲人性情是最好拿捏的。

  楊懷敏本就準備從此人入手,現在路上碰到,更是天賜良機,故而迫不及待地宣讀旨意,就等着拿捏住一位要員。

  然而葛懷敏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聞言並沒有立刻領旨,露出爲難之色:“楊都知容稟,臣等實在不知,太后在京師居然聽聞了此物,但就在昨日,遼國已經派來了使臣……”

  楊懷敏怔住:“遼國使臣?如今我宋軍聚於河北,欲與遼人開戰,怎的還會有使臣來興靈?”

  葛懷敏笑道:“楊都知此言差矣,澶淵之盟一日未破,宋遼依舊是兄弟之國,聽說那位遼國太子的生母,元妃娘娘聞得此物後大悅,特意派來了使臣,就爲了要將這党項祭司開掘出的石頭帶回去呢!”

第494章 一塊石頭引發的邦交衝突

  “噠噠噠——”

  楊懷敏邁着小碎步,幾乎是一路小跑地闖入府中,迎面就見到狄進帶着一位有幾分面熟的遼人臣子,有說有笑地朝着廳堂而去。

  他咬了咬牙,壓抑住怒火和懼意,開口喚道:“狄相公!”

  “楊都知?”

  狄進神情驚訝:“你怎麼來了?”

  而那位遼人官員也打量了過來,雙方面對面,楊懷敏才認出,這位確實是熟人,正是駐守雁門關時,三番五次代替蕭惠出面的使臣劉六符。

  “兩位早就見過了,不用我介紹,楊都知遠來,正好爲你接風洗塵,請!”

  狄進微笑着將他們帶入堂中,侍從魚貫而入,將美酒佳餚端了上來。

  談不上多麼豐盛,但食物確實迥異於中原,多有西域特產。

  如今興靈地區反抗的部族被一一肅清,宋軍只要再往西,一路開赴天山腳下,就能將河西走廊完全納入疆界,重開商路。

  當然,真要重開絲綢之路,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歷史上青唐吐蕃的地盤很小,國力卻在地方政權中不容忽視,就因爲自五代開始,各種戰亂基本毀掉了河西走廊的交通,後來党項李氏又在靈州道上抽取重稅,盤剝太狠,許多西域商人不得不改道,從青海湖畔繞行,由此反倒造就了青唐吐蕃的富庶。

  現在青唐吐蕃還未成立,那條路同樣是戰亂不休,宋軍奪取河西的消息一經傳出,回鶻商人聞風而動,第一批抵達興州城,向城主府進獻了許多西域特產,如香料、寶石、美酒等等,以示找狻�

  此時劉六符品嚐着美酒,便舉杯笑道:“貴國重回玉門關,再復商路,想來下一步就是開拓西域了,仕林兄青史留名,真是羨煞我等啊!”

  狄進也舉起酒杯:“旁的事情,在下會謙虛一二,然恢復漢唐舊疆之志,正是我等心中所願,這就承起頌兄吉言了!”

  “哈哈哈!”

  聽着兩人爽朗的笑聲,楊懷敏頗爲驚疑。

  夏竦提出《平燕十策》後,太后雖未完全同意,卻也讓樞密院調派禁軍,屯兵河北,糧草輜重不斷調集。

  如此一來,激發了主和派的強烈反對,不知多少老臣認爲戰事一開,河北將有數百萬人流離失所,生靈塗炭,故而整日捶胸頓足,上書以求廷議,同時彈劾夏竦的奏劄,雪花般的遞上去。

  在那邊劍拔弩張的關頭,西北的一位經略相公,一位遼庭使臣卻坐在一起,其樂融融,好像之前的衝突都沒有發生過?

  沒道理啊!

  不過聽着聽着,楊懷敏也琢磨過味來。

  劉六符的笑容是一種試探,對方口中的開拓西域可不是單純的恭維,宋廷如果不僅僅滿足於河西走廊的迴歸,更要將影響力重新滲透回西域,讓西域諸國不再認遼爲中國,這同樣是衝突。

  不過依劉六符的言下之意,遼國可以在此做出讓步,默許宋人揚威西域,更準確的說,是默許以狄進爲首的這支宋軍繼續開疆拓土,獲取功績。

  狄進的笑容也是一種回應,但他滿足的,就不僅僅是重開河西走廊,在西域擴散影響了,而是志在恢復漢唐舊域。

  何爲漢唐舊域?

  燕雲十六州,是必須要拿回的!

  再北的疆域,也猶未可知!

  所以漸漸的,劉六符的笑容就有些僵硬起來,酒是一杯接着一杯喝,臉上終於泛出了潮紅,然後嚷嚷起來:“打就打,誰怕誰,舉國之戰,看看你我兩國,哪個先撐不住!”

  “呵!劉詹事醉了,扶他下去休息!”

  狄進輕笑一聲,揮了揮手,讓遼人的親衛入內。

  待得劉六符跌跌撞撞地被抬了下去,狄進視線轉了過來,卻接着話頭道:“舉國之戰,哼!即便是遼國軍隊,擅長打草谷,物資糧秣皆從敵人那裏搶來,要從幅員萬里的疆土中,動員出足夠的兵力,依然得用上兩三個月的時間,不然的話,蕭匹敵部也毋須提前撤走,遼人就想打麼?楊都知,我所言是否在理?”

  楊懷敏一個激靈,好似回到了雁門關外那屍體堆積的城頭,下意識地道:“相公所言在理!”

  狄進微笑:“倒是因緣際會,雁門關外,是我們與這位遼國的漢臣劉六符談判,如今又是我們三人,而經過這次的接觸,我已經基本肯定,遼國並未做好全面戰爭的準備,此番遣使來河西,是爲了和平!”

  楊懷敏知道自己失態了,可氣勢一旦衰弱下去,一時半會哪能回得上來,只能乾笑道:“若無相公神威,攻滅西夏,遼人哪會服軟?”

  “錯了!遼人祈求和平,卻也不會服軟!”

  狄進搖了搖頭:“遼國確實沒有做好全面開戰的準備,但我軍一旦越過界河白溝,踏足涿州之地,他們會傾盡一切來戰!”

  “兩個原因!”

  “第一,燕雲於契丹也是絕不可失的要地!”

  “第二,遼東大延琳反叛,如果遼庭這個時候退縮了,那不僅是渤海遺民,奚族、阻卜、女真乃至漢民,都會反!”

  “我之前在三司任職,看過全國的賬簿,當時還未與黨項開戰,想要爲河北和河東提供足夠的糧秣和資材,就已經顯得勉強,更別提現在……”

  “想必朝堂之上,已經有不少老成持重的臣子,提及這點了吧?”

  楊懷敏遲疑着道:“是……是的……”

  頓了頓,楊懷敏知道不能跟着對方的節奏走,強行扭轉話題:“狄相公倒是把老奴問住了,老奴只顧得上宮內的事情,不敢議論前朝政務,盼着辦好了差事,速速回京,將河西的捷報啊,都稟告給聖人呢!”

  將太后的尊稱擡出來,狄進也打住了話頭,微笑道:“是啊,我還未問,楊都知此來何事?”

  楊懷敏趕忙道:“聖人聽聞,興州出土了一件天降奇物,恰是我朝收復河西之際,如此天人感應,祥呔d長,乃吉兆,命老奴將此物帶回京中!”

  “天人感應……”

  狄進聞言笑了笑。

  事實上,別說天子了,就連士大夫都不信天人感應一說,正經的儒門中人都清楚,這不過是一件用來震懾皇帝,遏制皇權,使之不可胡作非爲的工具而已。

  當然在很多時候,哪怕不信,天人感應也可以作爲藉口,用來攻擊政敵,扳倒宰執。

  而此時太后的旨意,同樣是哂昧诉@個理論,將興州的大捷與神石的出土結合到了一起,聰明地將女主當國的預兆暫時剝離,也沒有一上來就稱之爲祥瑞。

  這就讓人無從辯駁,難道太后想看看宋軍大捷後,在當地出產的一塊奇石都不行?那就是公然抗旨了!

  狄進當然不會公然抗旨,他的理由堂堂正正:“楊都知來晚了些,遼國的元妃不知從何處聽到了這個消息,將之視作祥瑞,這倒是有些難辦……”

  “爲何難辦?”

  楊懷敏臉色沉下,態度變得強硬起來:“狄相公,興州已是我大宋的疆域,難道興州所產之物,還要看遼人的臉色麼?”

  “然而這塊‘天雨鐵’從天而降的時候,興州還在夏人手裏,那位祭司則要將此石獻給遼國的元妃,從這點歸屬上,遼人討要並不過分,我朝是禮儀大邦,非那等化外夷民不講規矩!”

  狄進說到這裏,語氣變得嚴肅:“當然,你我同屬宋臣,我自是不會與你爭辯,只是此物既爲兩國的貴人所爭,它就不僅僅是一塊石頭,更代表着兩國邦交!”

  楊懷敏同樣不想爭辯,作爲身體殘缺的閹人,他完全可以不講道理,聲音頓時尖利起來:“這怎麼扯到兩國邦交上去了,狄相公,你這話也太危言聳聽了!”

  “是不是危言聳聽,不是伱我說了算的,而是如今的對峙,已經讓戰事一觸即發,倘若兩國開戰的最後導火索,是因爲一塊石頭,那載入史冊,豈非貽笑後人?”

  狄進抬起手,直接中止這場交流:“楊都知不必再說了!太后下旨時,並不知遼國會遣使索求,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將此事回稟宮中!”

  “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