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內奸!”
狄進猛然睜開眼睛,腦海中的案件關係圖卻未消失,而是將“組織”圈起來,從中劃出一道線,鑽入皇城司中。
“組織”面對皇城司的圍剿,並沒有坐以待斃,而是派出人手,潛伏入敵方內部,徐徐晉升。
待得找到機會,這個內奸抹去了關於“組織”的相關記錄,等到太宗駕崩,真宗繼位,神祕的“組織”就逐漸淡忘在了朝堂的視野中,變得不爲人知。
而原先位於地方州縣,尋找“組織”成員,追查昔日案情的察事們,再也沒有得到相關命令後,由於位卑言輕,也無法向朝廷中央表達個人的述求,有的估計就放下了,有的則鬱鬱而終。
“如果是這樣,年邁的英夫人,是不是就是‘組織’派入皇城司的奸細?”
“她在天聖元年的舉族逃亡,是皇城司內部實施的一次鋤奸行動麼?消息提前泄露,她有了戒備,纔想着全家一起逃亡夏州?”
“麟州的風波,則不是接應的失敗,恰恰相反,是那位麟州察事的攔截!”
“無論此人有沒有成功,英夫人全族是死是活,相關蹤跡肯定都被抹去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至於‘司命’爲何不讓‘祿和’插手,是不放心番人蔘與其中,人多口雜,泄露了消息。”
“這是否代表着,朝廷中至今仍然存在着,‘組織’當年潛伏的奸細,替其通風報信?”
沒有進一步的佐證之前,以上僅僅是一種勉強解釋各種疑問的推測,但即便如此,狄進也覺得收穫頗豐,待得目光恢復清明,立刻吩咐道:“將甘谷族長乜羅請來。”
“稟相公,甘谷族長帶人出去緝拿偃肆耍丛谧逯小!�
通報的人很快回來,狄進想到那一日乜羅有言,要抓捕“逡埂保嗾酒鹕韥恚骸皽蕚渥o衛,我要出城一行!”
待得這位知州走出州衙,機宜司調派的精銳人手已經齊齊列隊,與護衛知州的禁軍一起,浩浩蕩蕩地簇擁着他往城南而去。
狄進馬不停蹄,直接出城,疾行了半個時辰左右,就見前方隱約可見一片火光升騰。
再往前走了半刻鐘,番人已然遙遙在望,得到通知的乜羅慌忙奔出:“相公怎的來了,千金之子戒垂堂,若是讓相公涉險,下官是萬死難辭其罪啊!”
狄進平和地道:“這是我麟州地界,身爲知州,巡視四方,本就是職責所在,偃丝v火了?”
乜羅也只是表露忠心而已,事實上越是邊州的領袖人物,越要身先士卒,蒞臨第一線,才能得到手下的敬重,聞言趕忙道:“‘逡埂室庖鹿賮泶耍曰鸸_我部下,再趁亂刺殺,被下官識破……可惜的是,還未能拿下此人!”
此番“祿和”與“逡埂苯讳h,雙方鬥得個平手。
一個是麟州地頭蛇,另一個是膽大心細的劊子手,都是極不好惹的存在,如今針尖對麥芒,一局之內分出勝負當然是不現實的,接下來有的是衝突較量。
狄進原本會選擇靜觀其變,但現在卻要分出輕重緩急:“追捕‘逡埂氖虑橄确乓环牛闾暨x可靠的手下,隨我去三松嶺一行。”
“是!”
乜羅心頭一凜,趕忙退了回去安排。
不多時,救火和護衛的人手各自分開,乜羅帶着數十親衛人手,跟上狄進的隊伍,一路朝着東邊的三松嶺而去。
“嗯?”
遠遠的一處山坡上,正有幾道身影遙遙眺望着這邊,爲首的高瘦漢子冷肅陰沉,正是“逡埂薄�
他佈置出這場火攻,本意也沒想到立刻解決“祿和”,而是準備看一看,經歷了閉關風波後,這個番人首領麾下還有多少可用的人手。
事實證明,投靠了朝廷後,乜羅的威望重新穩定下來,哪怕由於五臺山高僧的信仰衝擊,不比以往說一不二,但有了知州當靠山,番人各部依舊奉其爲首領。
而乜羅很清楚,哪些部族特別仇視漢人,所用的人手都是重新篩選過的,想要從內部攻克,相當困難。
但也不是全無機會。
正在醞釀着下一步計劃,乜羅的離去讓“逡埂毙闹畜@疑,再掃了眼與之會合的隊伍:“剛剛有隊人馬前來,‘祿和’跟着他們往東邊而去……那是州衙的人?爲首的是誰?”
矮壯漢子瞪大眼睛:“大哥,太遠了,實在看不清楚啊!”
“逡埂狈愿赖溃骸皫[封,你去探一探!”
“是……”
嶽封立於背後,聞言稍作遲疑,但還是咬了咬牙,掠了出去。
直到“逡埂迸c其小弟消失在身後,嶽封的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自從歐陽春迴歸遼東,他行事就低調了許多,以自保爲主,但不知是前一段時間表現太好,讓沒有人手可用的“逡埂贝鬆戀p識,還是對方已然生出了懷疑,近來兇險的事情,都讓他去做。
之前戴着斗笠,引官兵入伏的,正是自己。
現在近距離觀察,冒着被官兵發現兇險的,依舊是自己。
“這般鬥下去,不知我還能不能撐到師兄回來啊!”
即便擔憂,嶽封也不得不領命,等抄了近道,在官道旁潛伏下來,一羣人策馬奔過,那年輕威嚴的面容印入眼簾,頓時又是一驚:“狄進?他堂堂經略相公,麟州知州,親自出城,是有什麼大事麼?”
驚訝過後,就是濃濃的恐懼:“不好!‘逡埂l現狄進出來,肯定要行刺殺之事!”
這段時間,嶽封與“逡埂毕嗵幭聛恚呀洿_定了這位“組織”的鋤奸人,就是個性情殘忍,內心偏激的瘋子,對於世間的一切都毫無敬畏之心。
而在狄進的步步緊逼下,“組織”內離心離德的背叛者越來越多,“逡埂睒I務繁忙的同時,也對此人恨之入骨,現在對方現身,怎麼都要嘗試一二!
“據師兄說,這個瘋子開了身覺神通,在保命上有着獨到的天賦,他不怕死,是因爲知道自己死不了,但我和那個奢望得到‘杜康’稱號的蠢笨貨色,卻是會喪命的!”
嶽封摸了摸身上的金絲軟甲,喃喃低語:“師兄不在,單靠這件寶甲,又豈能護我?要不現在就跑吧……”
左右觀察一番,正思索着如何逃離,一道冷冽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剛剛是誰帶走了乜羅?”
嶽封一個激靈,嗖的躍了起來:“是狄進!”
“還真是這位朝廷高官?怪不得乜羅乖乖地跟上,他們去東邊作甚?西夏戰場發生了變故,也該往西北邊關而去……”
“逡埂闭Z氣裏帶着不解,末了聲調卻是昂起:“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個刺殺狄進的好機會!”
嶽封毫不意外,緩緩地道:“狄進身邊護衛過百,皆是悍勇精銳之士……”
“逡埂敝苯哟驍啵骸澳阌X得無法刺殺?”
嶽封已經調整好心態,正色道:“不!百密一疏,越是守衛卸啵膽B越會鬆懈,這次刺殺並非完全沒有機會,但我們也得有拼死一搏的決心!”
“哦?”
“逡埂泵碱^揚起,語氣裏露出讚許之色:“說的不錯,想要刺殺這等朝廷命官,什麼時候都不會容易,狄進現在出了州衙,離了城池,已是來之不易的機會,得抱着拼死一搏的決心!”
矮壯漢子立刻附和:“大哥,我們都聽你的!”
嶽封也沉聲道:“請……大哥吩咐!”
“逡埂眮K沒有糾正這份稱呼,而是淡淡地道:“我們先要確定,狄進一行到底要去哪裏,是縣城?還是野外?那樣各有各的刺殺之法!”
嶽封趕忙道:“小弟我追上去?”
“不!這件事我親自去辦,你們去準備刺殺的器具……”
“逡埂睊吡怂谎郏淅涞胤愿懒藥拙洌D身離開。
“嶽老弟,咱們走吧,待得此事完成,‘組織’一定會將稱號賜下,你想好沒有,我肯定是叫‘杜康’的!哈哈!”
矮壯漢子摩拳擦掌,興奮不已,卻不知面容平靜的嶽封心裏,已經開始預演自己投降的畫面:
“狄相公,我是前任忠義社會首嶽封,今爲‘組織’人使,不願助紂爲虐,特來棄暗投明……不行,太長了,恐怕我還未說完,就被官兵的弓箭射殺!”
“狄相公,我入‘組織’三年,有絕密情報奉上……不行,那位三元神探信不信不說,‘逡埂隙〞敕皆O法地先殺我!”
嶽封心裏琢磨許久,終於暗歎一聲:“到時我找準時機,放下武器,噗通一聲,拜倒在地,只管高呼‘狄相公,以前我沒得選,現在想做個好人’,看看能否求得一線生機吧!”
第466章 你也是自己人?
三松嶺。
這座位於麟州地界的山嶺,在附近並不出名,唯一歷史揚名的,就是後來的麟府攻防戰裏,高繼宣誘敵深入,利用高地騎兵難以施展的地形優勢,在三松嶺處伏擊了李元昊的軍隊,“邊軍奮起,斬首千餘級,其相躪藉死者不可勝計”。
此戰的受挫,讓李元昊不得不放棄麟州城池,轉而去攻打府州,但依舊沒有得逞,最終宋廷派出張亢,一騎入河東,扭轉頹勢,將夏軍趕出了麟府。
現在這個年代,還未發生這至關重要的一戰,當地百姓對於三松嶺的印象,都是個平平無奇的地方,外人就更不瞭解了。
所幸有番人帶路,小隊人馬上山,倒也穩穩當當。
“當年英夫人一族,就是在這一片失蹤的!”
乜羅當先領路,到了一處視野開闊的區域。
狄進目光掃視:“車隊行進到此,選擇夜宿在這裏,並不奇怪,但距離官道有一段路程,又不臨近麟州邊境,英夫人一族特意來此,是等待接應之人麼?”
乜羅沉聲道:“我當時派出三位得力手下,回來稟告時,也做出了推測,可這裏並無車隊紮營的痕跡,也無打鬥廝殺的血跡,那一族上百口人,居然就在一晚上憑空消失了!”
狄進看了看天:“當時可有雨水天氣?”
乜羅搖頭:“那幾日不曾下雨!”
狄進又來到高處,眺望遠方,視野之內卻無炊煙:“這附近沒有村落?”
乜羅道:“最近的村落叫廣門村,稍遠些的叫徐家村,當年也都走訪過,無論是從出入村落的小道,還是村民的口徑來看,廣門村的村民恰好見過英夫人一族路過,徐家村的則對此一無所知。”
狄進立刻問道:“這兩個村落大麼?”
乜羅回答:“不大,就是百戶人口的小村落……”
“那藏不住一大族人!”
狄進目光微動:“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如果英夫人來此是真的爲等待接應人員,她難道就不奇怪,對方爲何要選擇這麼一處地方?”
乜羅道:“應是爲了避人耳目吧?”
“麟州地廣人稀,隱蔽的地方多的是,尤其是接近西夏的邊境……”
狄進道:“試想英夫人一族,如果真的準備逃入西夏,那麼他們不該在這個地方繞遠路,耽擱路程,被後方的仇家追上;如果他們不準備逃入西夏,就要在麟州當地安置下來,三松嶺附近有什麼好去處?”
“這……”
乜羅還真沒這麼設身處地的思索過,但此時仔細想一想,也覺得不對勁起來:“是啊!這三松嶺選得確實古怪!”
“擴大搜索範圍,我們好好走一走!”
狄進不再提問,邁開步子。
他一旦決定查案,就不會只是侷限於旁人彙報的線索,但凡有機會,都要親臨現場。
英夫人全族失蹤,至今已有八年,時間跨度上太久,所幸這是全族的失蹤,近百人無論是轉移還是屠殺,都不是小動靜,更何況他們是一支車隊,痕跡處理得再幹淨,那也只會侷限於一定範圍,一旦將搜索範圍擴大,總有蛛絲馬跡可尋。
於是乎,在狄進的親臨下,周圍的人手齊齊行動起來。
“搜!越是人跡罕至的偏僻地方,越要好好搜!”
“這條路可以供車隊慢行下山。”
“這裏也有一條小道。”
“前面有山谷……”
“那裏有深澗……”
在狄進的坐鎮下,腥藥謩攀悖阉鞴爣粩鄶U大,終於在一處深澗前,眼尖的護衛發出高呼:“裏面有堆積之物!”
番人腰間綁着線,親自下去,很快將一塊塊的零件取出,早被雨水泥土泡到發爛,但終究還是能分辨出,裏面有不少馬車的部件。
乜羅再三確定,驚詫不已,回頭看向來處:“這裏距離三松嶺,足有七八里了,英夫人的車隊居然會出現在這麼遠的地方?那可是夜間啊?”
“有當地人帶路,夜間走上七八里路,完全能夠辦到!”
狄進展開一張簡易的地圖,在上面標準了線路:“想來英夫人那一晚,並沒有真的露宿,而是即刻下了三松嶺,途中將馬車器物拆毀,全部傾倒在這處不易被人察覺的偏僻深澗,至於車上值錢的貨物,恐怕早就被處理掉了。”
乜羅道:“如此說來,英夫人一族並不是被滅口,而是金蟬脫殼了?”
“從目前的線索來看,這種可能性更大。”
狄進頷首:“接應之人故意選擇三松嶺,是看中附近少有人煙,方便他們拋棄舊有的行李,改頭換面,輕裝上陣,從這裏離開,走西南可回麟州官道,北上可去豐州,若是再繞回去,又可達府州,可謂四通八達,如果這一族人再分散離開,真有追兵,也難以尋找了……”
乜羅信服地道:“原來如此!下官受教了!”
“單單查出這點,並不困難,只看是否用心罷了。”
狄進淡淡地道,從追查過程來看,幕後之人並不能真正抹除全部的痕跡,失蹤案之所以顯得困難,主要還是沒人會花費大精力,追查一個江湖人的下落。
現在身爲知州的他一旦親臨,馬上就有了突破口,那就是用心的結果,當然這也只是一個開始。
狄進繼續問道:“如果英夫人還活着,只是改頭換面,你覺得她如今位於豐麟府三州,還是去了夏州?”
乜羅毫不遲疑地道:“自是在我宋境,何必去西夏的苦寒之地?”
“是啊!英夫人本就是河東人士,豐麟府三州固然不比並州繁華,但生活環境差距總不會大,到了西夏就不同了,人生地不熟,更顯得惹眼……”
狄進道:“英夫人在八年前,已是年過半百,現在更是花甲之年的老嫗,又是從外州移居而來,這樣的人可否搜尋?”
乜羅謹慎地道:“可以尋找,但此人是老江湖,身邊不知還留有多少人手,未免打草驚蛇,恐怕要派出精銳好手,仔細搜查!”
“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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