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提到皇城司,狄湘靈尚未說話,旁邊一顆腦袋從馬車中鑽了出來:“你們若要知曉皇城司的情況,只需去鬼市轉一圈,最新的事兒保證打聽得清清楚楚~”
說話者正是朱兒,她已經從追殺的心有餘悸中恢復了過來,此時說話的神態頗爲自信,對於自己所屬的盜門鬼市更是頗有幾分驕傲。
狄進對於無憂洞全無好感,也從不認爲這個放火燒屋的女偈鞘颤N好人,只不過大家接下來確實要一路揭穿皇城司的陰郑砻嫔蠜]必要讓對方下不了臺,微微頷首:“必要時,確要藉助盜門之力,到時候就拜託閣下出面了。”
朱兒極爲敏感,哼了一聲:“骨子裏瞧不起咱們,面子上還客客氣氣,我就不喜歡你們讀書人這般作派……你要打聽消息,備好錢便是,沒錢我可出不了頭!”
狄進笑了笑,也不生氣,狄湘靈則斜了她一眼:“救命之恩被你忘了?”
朱兒雖然那晚被狄進一鞭打暈,但骨子裏還是怕狄湘靈,聞言氣勢立刻弱了下去:“自然沒忘,我也有不少積蓄,你們若是沒錢,就用我的……”
狄湘靈呵了一聲,剛要說什麼,突然警覺地回頭,同時伸手將朱兒的腦袋摁了回去:“後面有隊伍來了!”
狄進同樣轉身遙望,就見塵土飛揚,跟在後方的商隊開始避讓,將一隊人馬顯示出來。
“押送犯人的囚隊?”
讓人忙不迭避讓的原因,是因爲這支車隊裏面,有幾輛醒目的囚車,前後也有十幾個人戴着枷固,彎着腰,艱難地在寒冬的道路上行走着。
“哪一路的囚犯?”
“河東路的!”
腥俗h論紛紛,而狄進和狄湘靈對視一眼,知道這支隊伍裏面,還有熟人。
綁架案已經宣判,萱娘交錢贖罪,處於雷家的監視之下,陳小七和跛腳李則被判充軍,押送京營。
實際上正如杜衍所說,他們都是人證,哪怕這兩人根本不知全貌,但每一張嘴說出的供詞,都可以佐證真相的一部分。
狄進目光轉了一圈,果然看到陳小七和跛腳李在囚隊的靠後位置,然後又下意識地落在一個漢子身上。
那漢子大概也就是十八九歲的年紀,相貌俊朗,五官清秀,配合上那高大硬挺的身形,卻又不失陽剛之氣。
他雙手也戴着木枷,分量不輕,但腰桿豎得筆直,明明是囚犯,卻有種鶴立雞羣之姿,就連官差都似乎願意跟他說話,幾個人聊得熱火朝天,把押送弄得跟旅途一般,半點不寂寞。
等到囚犯隊伍趕上來,狄進見到一位官差有些面善,目光一動,讓林小乙去送了些食物。
果然那官差走了過來,熱情地抱拳道:“剛剛看着這般出械娜耍陀X得熟,果然是秀才公!小的喬二,在潘縣尉手下當差哩!”
狄進微笑着與他攀談起來,熱絡之後,有意無意地問道:“那位壯士是誰?”
官差笑道:“他啊,汾州的犯人,鄉里鬥毆,打死了人,倒是與狄郎君同姓,叫狄青。”
第61章 暴風雪客棧
同名同姓的情況,當然有可能,但出身汾州,又是在這幾年犯案的狄青,基本上就可以確定那一位。
有宋一朝,後世最熟知的兩位名將,一是岳飛,一是狄青。
歷史上的狄青,就在二十歲不到的年紀,因與鄉人衝突而被投入監牢,還有替兄頂罪、爲友助拳等等說法,反正犯了案,在臉上刺字,註銷戶籍,往京師參軍入伍,所以後來也被稱爲“面涅將軍”。
而狄青功成名就後,有人建議他宣揚自己是狄仁傑的後代,因爲狄青的祖籍汾州,就在幷州旁邊,以唐末和五代戰亂的程度,如果硬要說祖上就是狄氏族人,那還真的很有可能。
但這個提議,被狄青拒絕,“某出田家,少爲兵,安敢祖唐之忠臣梁公者?”
對於自己的貧苦出身毫不避諱,堂堂正正,方爲大好男兒!
換做別的歷史人物,狄進還真不見得有什麼激動的,反正接下來語文課本里面的大佬要見的多了去了,但對於這位本家,還真就有些與胁煌瑢ψ帕中∫业溃骸岸嗳∫恍┚苼恚o這位壯士和他身邊的官差送去。”
不多時,狄青那邊收到了酒水,他問了林小乙幾句,就毫不遲疑地收下,自己喝不了酒,倒是旁邊有官差爲他打開酒壺,湊到嘴邊咕嘟咕嘟暢飲起來。
美美地喝了後,狄青對着這邊大笑:“多謝秀才公美意!哈哈!”
狄進也舉起水壺,遙遙一敬。
就在這時,雷九看了看陰沉沉的天,倒是上前道:“公子,這天氣隨時會降下雨雪來,後面又有囚隊,恐怕要搶佔驛站,我們要早尋落腳地了。”
這就展現出了經驗豐富的重要性,雷家這些幹僕跟着雷老虎這些年,也是走南闖北,見過世面的,狄進都沒考慮到,驛站會優先供給押送囚犯的隊伍,擠壓其他行人的住宿,頷首道:“你安排吧,環境不必多麼舒適,只要能好好休息一晚便可。”
“是!”
雷九立刻策馬離開官道,朝着前方飛奔而去。
有預見性的不止他們這一家,前後方的商隊裏面,都有僕從策馬離開,尋找今夜的落腳地。
半個時辰後,雷九終究還是不辱使命地回來:“尋到一處客棧,得知公子應試,店家特意騰了兩間出來,只是夜間要擠一擠……”
“不錯了!”
此時天空呈現出一種灰濛濛的暗淡色澤,這是雲層的遮擋與雪花反射的表現,狄進知道大雪隨時會落下,哪裏還會挑剔:“兩間就兩間,我們走!”
果不其然,還未到客棧,雪花已經飄落。
下得很大。
對於老百姓的收成來說,這個時節下雪是不錯的,保暖土壤,積水利田,來年有個大豐收。
不過對這場雪歡欣鼓舞的,不僅僅是盼着瑞雪兆豐年的農夫,還有開客棧的店家。
王厚就是其一,他的客棧開在距離驛館不遠的地方,面對的客流就是這些擁堵時期,沒辦法在驛館休息的旅人。
而聽上一任店家說,每每雨雪天氣,生意總是格外的好,酒裏便是摻上幾瓢水,也能賣上好價錢。
臉上的笑容,自然就更真摯了。
“員外來得真巧,上房已是備妥了,裏面請!”
“秀才公能駕臨小店,實在是榮幸之至……快請!快請!”
在秋闈之年,士子的地位無疑是最高的,因爲很難說這些進京趕考的讀書人中,有哪位就能金榜題名,成爲普通人眼裏文曲星一般的存在。
何況狄進還是寄應開封府,稍稍有些見識的都知道,這位不是普通士子,已經得了地方大員的賞識與舉薦。
所以狄家的車隊,輕鬆地擠掉了一家同時派出僕人前來訂房間的商賈。
只不過還有一種人,也能後來居上。
“哎呦!幾位官人……小店滿了……哎呦!”
王厚的笑容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爲八名官差呼呼喝喝地闖了進來,攔都攔不下去,他險些被撞倒,只能畏懼地退到一旁。
別說店家了,剛剛進入客棧前院,還在拍打身上雪花的客人們,紛紛皺眉,露出嫌惡之色。
與囚犯共住一間客棧,誰願意?
更何況這些匪裏匪氣的官差,不比那些戴着枷鎖的囚犯來得好!
不過沒辦法,驛站住滿了,裏面有些客人,連押送囚犯的官差都必須避讓,他們只能將罪名重的囚犯押進驛站,哪怕人擠人,一間房恨不得塞進去十幾個,也總得住下。
剩下的官差則帶着寥寥幾個犯人來客棧,住的就舒適許多,狄青赫然是其一。
“秀才公!多謝你的美酒啊!”
這位來到狄家車隊面前,笑吟吟地抬起木枷,晃了晃手:“在下狄青,汾州西河人,還未請教大官人尊名?”
狄進道:“我姓狄名進,字仕林,你我倒是本家。”
“那敢情好!”狄青露出親近之色:“青家貧,不識得多少字,不敢高攀,但今日見秀才公騎在馬上的氣度,也是令人心折,喚一聲哥哥可行?”
自來熟就是放得開,喝了一壺酒,幾句話的功夫就開始稱兄道弟了,最難得的是狄青沒有一種身爲囚犯的自卑與敏感,反倒爽朗大方。
狄進倒也沒有說自己看着成熟,實際上肯定比狄青小個三四歲:“那自是好的!”
喬二同樣是跟來住宿客棧的,在旁邊看了,眼珠轉了轉,也哈哈一笑,居然掏出鑰匙,將狄青雙手的木枷打開:“有秀才公一句話,俺也放心了,還帶着這個作甚,解了!解了!”
狄青活動着手腳,一時間都有些怔神,狄進則心想這些官差是真的膽子大,自然要有所表示:“小乙!”
林小乙心領神會,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錢囊,遞了過去。
“哎呦呦,使不得!使不得!”
喬二手不聽使喚地收下了,臉上頓時浮現出笑容。
這一切都是前院發生的事情,腥诉�能聽到,門口的店家王厚不斷地對着投店的行人道:“小店已是滿了,還請移步他處!”
稍後趕到的行人嘆着氣,無奈地繼續上路,狄進走進溫暖的大廳,轉身看着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將整座客棧隔絕在天地之外,腦海中卻陡然升起一個念頭來:“這個環境……如果出事了,定是這暴風雪客棧的錯!”
第62章 權貴親眷
“呼——呼——”
鵝毛大雪鋪天蓋地,數個時辰間就將天地染得白茫茫一片,好似連山巒河川都被掩去了蹤跡。
“噼裏啪啦——”
客棧大廳中,坐滿了客人,朝着幾個升得很旺的火爐靠攏,勉強驅散着身體的寒意。
“小二!小五……小七!還愣着作甚?還不快去上好酒好菜!”
“來嘍!”
三個跑堂的夥計手腳麻利,很快將酒肉端了上來。
沒必要點菜,也不可能隨意點菜,菜色都是固定的,基本每個人都有兩塊胡餅,一小盤過冬的鹹菜,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
酒菜很尋常,但先動筷的卻都驚咦一聲,顯得有些詫異,就連狄進都眉頭一揚。
就以他喝的羊肉湯爲例,鮮香濃而不烈,沒有半點腥羶,那肉似乎燉了許久,嫩得入口即化,再用胡餅捲了鹹菜,一口咬下,更是胃口大開。
廚藝往往是於平淡中見高下,路邊客棧不可能有什麼珍奇食材,能做出這般美味的菜餚,已是相當不易了。
有人就誇讚起來:“好喫!店家好手藝啊!”
王厚見了大家喫得很香,面露驕傲之色:“各位客官喜歡便好,這都是渾家手藝,她在京師正店當過廚娘哩!”
“怪不得!”一位行商讚歎道:“店家娶了個賢內助啊,來日咱們路過,再來嘗你家的好手藝!”
王厚的臉笑開了花:“那敢情好!敢情好!快去上酒!”
一壺壺剛剛燙過的熱酒,被端了上來。
相比起之前的菜餚,這酒水的滋味就差了不少。
如此也是沒辦法,京師只有朝廷指定的正店纔有釀酒的資格,一般的腳店只能在正店那裏進貨買酒,至於這些官道邊上的客棧,那又更差了一層,這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所幸熱酒至少能暖身,美食更能讓人有個好心情,再加上聽得外面風雪呼嘯,想到別的行人說不定還在找住處,這幸福感便油然而生。
“噗……呸!呸!呸!你他孃的找死啊,敢用這樣的破酒糊弄俺?”
但偏偏就有擾了興致的,最靠裏面的一桌突然傳來怒喝聲,一個滿臉橫肉的兇惡官差揚起醋愦蟮娜^,將叫小七的夥計打得一個趔趄,身體前撲,險些撞到火盆。
這份動靜吸引了其他桌的目光,王厚也趕忙奔了過去:“哎呦呦!官人息怒!官人息怒!”
說着尤嫌不夠,還一巴掌拍向夥計:“你幹什麼?沒上好酒麼?”
小七的額頭已是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垂着腦袋,似乎嘀咕着什麼,身體微微發抖。
王厚這才堆起笑,點頭哈腰地道:“官爺可還滿意?”
“別糊弄俺!”那兇惡官差卻頗有些不依不饒,指着小夥計:“你剛剛看向俺的是什麼眼神?抬起頭來!”
那小夥計緩緩抬起頭來,頓時一驚,就見這八九歲大的孩子,臉上佈滿了坑坑窪窪的麻點,關鍵是右眼竟是乾癟的,整個眼眶往裏面縮,只有左眼睜開,斜着眼看人。
“孃的!原來是個半瞎子!”兇惡官差嚇了一跳,破口大罵:“真是晦氣,這樣的你也讓他出來跑堂?”
“對不住官人!對不住官人!”
王厚只能點頭哈腰,不斷道歉。
兇惡官差還要再罵,旁邊坐着的人湊到耳邊嘀咕了一句,那人立刻反應過來,朝着後廚一指:“俺聞到味了,裏面有好酒,你卻拿這些糊弄,是何道理?”
王厚露出恍然之色,原來對方是因爲這個發作,趕忙解釋:“那不是小店的酒水,是別的客人帶來的,讓小店熱一熱……”
兇惡官差哈哈一笑,拍了拍身側的包裹:“那不是巧了,俺現在渴得很,伱去把酒拿來,客人那邊去賠個不是,大不了賞些錢財,嘿嘿!”
王厚大是爲難:“這……這……”
“還不快去!”
兇惡官差大怒,一巴掌又糊了過去。
但就在這時,一隻強有力的手掌攔了過來,正架在那手上,護住了王厚。
出面的正是狄青,他笑吟吟地道:“董頭兒息怒!息怒!店家去向那位客人討個面子,我們買些酒來,解解饞癮便是!”
“狄青!有你什麼事啊?”
這本是兩全其美的法子,誰料那兇惡官差猛地掙開手,指着他的鼻子罵道:“你一個囚徒,若不是有幾分賭術,還真以爲哥幾個能給你好臉色?滾一邊去!再敢插手,重新上枷!”
狄青怔了怔,眼神裏露出凌厲之色,雙拳握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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