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神探志 第301章

作者:兴霸天

  狄進頓了頓:“我有一點疑惑,蕭將軍爲何如此關心這批貨物呢?”

  劉六符不想說,卻又不得不說:“真正的東家,是我大遼的貴人!”

  契丹貴人太多了,又是隻有蕭氏和耶律氏兩種姓氏,如果換另一位宋廷官員,很難知道到底是哪家,但狄進不同,他對於遼庭高層的瞭解不遜於遼臣,目光閃了閃,馬上直指可能性最高的答案:“此事莫非牽扯到了元妃家?”

  劉六符心頭大驚,臉上努力掩飾住,低聲道:“這就不是我這等官員能夠知曉的了……”

  狄進微微一笑:“起頌兄的苦衷我明白,不知,就不知吧~”

  “完了!”

  劉六符心涼了。

  他來之前就清楚,蕭惠此舉,就是自曝其短,甚至將對方不知道的把柄,遞到了對方手中。

  但沒辦法,蕭惠那邊確實需要這批貨物,安安穩穩地送入遼地,不然近來家中車隊屢屢遭到劫掠,以致於暴跳如雷的元妃蕭耨斤,可從來不會跟臣子講道理。

  蕭惠是堅定的太子黨,而太子終究是那位的親生兒子,有鑑於遼帝的身體越來越差,完全沒必要在這個關頭跟那位未來的太妃過不去……

  現在可好,被宋人知曉了。

  他回去如何交代啊?

  偏偏狄進接着道:“既如此,起頌兄回遼營,將你我今日所言,稟明蕭將軍便是!”

  劉六符如喪考妣:“好……那我便告辭了……”

  “不急!”

  狄進微笑着握住他的手腕:“我已傳令下去,在寨中大擺筵席,款待閣下,兩國使臣來往,必須禮節隆重,這是對國體的尊重!”

  “我還是早些回去……誒!”

  劉六符還要推拒,又被他帶着,一路出了楊業廟,就見自代州知州王德用起,上下官員正侯在外面,眼見兩人並肩而出,齊齊行禮,聲音宏亮:“狄待制!劉正使!”

  狄進手掌一揮,高聲道:“開筵!今日難得劉正使代表遼庭,爲兩國和平而來,酒肉管夠!”

  “噢!!”

  在熱烈的簇擁之下,劉六符終於感受到了久違的尊重,臉上不自禁地浮現出笑容,但想想回去後的遭遇,又不禁連連苦笑。

  在這般煎熬之下,面對狄進的碰杯,他很快從婉拒變得來者不拒,直到趴到桌子底下的最後一刻,嘴裏都在嘟嘟囔囔:“仕林兄,你們這樣的漢人,纔是真正的進士,真正的臣子,我……我好羨慕啊!”

第443章 狄青:《我的經略哥哥》

  “狄相公是有能耐的,那遼國的使臣來了多少回,一回比一回孬!敢打嘛,他們不敢!”

  “怪不得王將軍服氣,跟着這樣的經略相公,的確踏實!”

  “那是文曲星下凡,有神仙庇護哩!”

  ……

  “宿住”立於屋外,模樣平平無奇,打扮更是尋常,如同一個隨意路過的士兵,卻將屋內那羣邊軍武官的交談盡收耳底,眼神越聽越陰沉。

  半個多月前,呂氏商會剛剛被查封時,這羣人可不是這樣的反應。

  雖然沒有明着破口大罵,但那扭曲的表情,動輒對手下打罵的煩躁,都體現出了心中濃濃的不滿。

  呂氏商會每個月都會上下打點,將這羣武官餵飽,由此商隊規模纔會越來越大,如果走私的貨物少了,邊軍官員反倒第一個不滿。

  結果那位一來,這筆豐厚的錢財直接被斷,雖然將來肯定還會有人取代呂氏商會的位置,可現在的損失卻是實打實的。

  武官們當然憤恨。

  “宿住”暗道機會來了,讓人煽風點火,放大不滿,正準備羣情激奮之後,鬧一波兵變,蕭惠那邊派來了劉六符。

  這位遼人使臣態度格外謙遜,更是與腥碎_宴暢飲,完全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勢。

  如果是南方人,沒有與契丹打過交道,或許還不奇怪,但身在邊地,深刻感受過遼人的跋扈驕橫,再對比此次使者前所未有的態度,哪裏還不知道,真正改變的關鍵是誰?

  宋朝的國策由揚文抑武,變爲重文輕武,本就是對五代時期武人暴行的矯枉過正,如今開國八十載,新的風氣也漸漸形成,武人對待進士出身的文臣,已經有了種矮半截的感覺,那位更是三元魁首。

  最重要的是,此人固然對內下了狠手,對外也是威風凜凜,再加上知州王德用的臣服,中下層將領的態度變了,從又仇視又忌憚,飛速轉爲敬畏。

  “可惡!”

  “宿住”越聽越憋屈,不得不放棄計劃,轉身離去。

  這種情況下,如果再強行策動兵變,規模根本不足以撼動狄進的地位,反倒會給其一個反手鎮壓,再將威望繼續拔高一層的機會。

  他是來打敗對方的,而不是爲了襯托出這位年輕的經略相公有多麼厲害的!

  然而剛剛出了軍營,來到一處偏僻的院落裏,還未來得及將新的方案考慮出來,“宿住”面容陡然一變,朝外看去。

  片刻後,破空聲傳來,一道瘦小的身影翻入,正是“神足”盧管事收的弟子戴保,低喝道:“快走!”

  “宿住”身形一閃,倏然間掠到了戴保前面,引領他離去:“隨我來!”

  戴保怔了怔,發出驚歎:“大師兄的輕功竟然如此厲害!”

  這個稱呼是“宿住”有意爲之,“金剛會”的第二代核心成員,哪怕不是一個師父,彼此間也以師兄弟相稱,增進情誼,而他作爲二代首領,當然就是名副其實的大師兄。

  但二代核心弟子的缺失也很快,“他心”的傳人吳典御在宮中被捕,“天耳”的傳人周穎娘、董雙雙在京師被抓,而寶神奴的另一個傳人“無漏”嘛……

  此時“宿住”側頭一看,隱約看到兩個女子追趕過來,一大一小,小的從體態上看,就是個八九歲的幼童,眼中卻流露出凝如實質的殺氣,遠遠地朝着這邊瞥了一眼,然後埋頭狂奔過來。

  “走!”

  “宿住”二話不說,探手拿住戴保的肩膀,帶着他風馳電掣地飛奔起來,以早就規劃好的路線七轉八繞,終於將身後的追兵徹底甩開。

  待得進入了另一處更加隱祕的據點,“宿住”立定不動,頭頂上一縷白氣緩緩升騰,衣衫鼓盪,獵獵作響。

  戴保噤若寒蟬地看着,總覺得這位大師兄的體內,蘊含着一股可怕的力量,似要蓬勃而出。

  所幸最後,“宿住”還是將那股力量壓了回去,張口噴吐出一口白氣來,臉色倒是自始至終沒有變化,開口道:“剛剛追你的人,是‘無漏’,投靠了朝廷的叛徒!”

  “居然是她?”

  戴保一驚,趕忙道:“大師兄,我若是知道了,肯定不會將她引來你所在的地方……”

  “宿住”抬起手,示意不必解釋:“你做的是對的,‘無漏’極爲難纏,之前故意放走你,就是想要釣出你身後的人,你是怎麼被她找到的?”

  戴保道:“我們在城南的據點,被她發現了,我接近後意識到不對勁,想要離去,就見到這女娃樣的叛徒到了面前,只說了幾句話,她就識破了我的身份……”

  “宿住”輕嘆一口氣:“在‘無漏’面前,謊言都會被揭穿,伱本是盧師叔新收的弟子,‘無漏’也不認得,此番暴露可惜了……”

  戴保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大師兄,‘無漏’之前在追趕我時,說現在朝廷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死活,機宜司關心的也是遼夏局勢,是她要報這些年的仇恨,準備將‘金剛會’殘餘之人統統殺光,是真的麼?”

  “宿住”眼中厲芒一閃,語氣則十分平淡:“攻心之策罷了,不要被對方的言語誤導,倘若狄進對我們毫不重視,豈會將師父從機宜司的大牢裏面提出來?”

  “師兄這般一說,我就明白了!”

  戴保之前聽師父說,“金剛會”可是威風十足,能夠左右宋遼朝堂局勢的,怎麼正式入會後,跟想象中的大不一樣,總不能自己加入的時機不對吧?

  此時聽了大師兄之言,戴保才鬆了口氣,又試探着道:“那我們要不要救出大師伯?”

  “宿住”道:“該救的時候,自然會營救……”

  戴保並未見過寶神奴,只是從如今會中成員的反應,隱隱看出那位初代首領說一不二的威風,相比起來,這位師兄固然爲人親切,卻終究缺乏那種帶領“金剛會”轉危爲安的氣質,聞言不免有些失望,哦了一聲:“好吧!”

  “你們都覺得我不成麼?”

  “宿住”察覺到了這份情緒的波動,垂在身側的手掌捏了捏,努力平復心中的怒火。

  他完全不覺得,自己比師父差。

  要知道寶神奴當年也是由無憂洞裏的一羣乞兒開始,默默發展了近十年,纔有了“金剛會”的規模,那個時候宋廷又何曾知道“金剛會”的存在,更別提針對抓捕了。

  反觀他接手時,朝廷大肆抓捕,一個個重要成員落網,以致於內憂外患,狼狽出逃,這開局完全沒法比較,要他在短時間內力挽狂瀾,豈非強人所難?

  能維持如今的局面,已經很不容易,這羣手下又憑什麼對他頗多質疑?

  “我滿腹才華,卻生不逢時,上天對我何其不公啊!”

  ……

  “‘宿住’現在肯定在埋怨不公呢!哼,當年那老狗就評價過這個弟子,若論頭腦的聰慧,天賦的過人,他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卻正因爲這般,老是沾沾自喜,欠缺了身爲諜細的態度,所以老狗還真的偏向我繼承二代首領的位置!”

  燕三娘確實跟丟了,只是也不遺憾,老神在在地評價道:“諜探的生活是最殘酷也是最卑微的,本就不存在什麼公平的較量,存活下來纔是一切,‘宿住’沒有這樣的心態,他帶領的‘金剛會’就註定會走向滅亡!”

  妹妹燕四娘跟在身後,表情依舊習慣性的木然,語氣卻很溫和:“姐,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燕三娘踮起腳,摸了摸她的腦袋,不這麼做她總害怕一覺醒來,妹妹又消失不見了,此時撫摸後表情也柔和起來:“去見狄三元,將情況告知他便是。”

  “‘宿住’就在代州麼?”

  狄進目前的關注重點,確實是將“金剛會”排除在外了,他沒有精力面面俱到,總要有輕重緩急,再加上身邊可用之人越來越多,任務就該合理地分配下去。

  此時在寨中,聽了燕三孃的稟告,瞭解到那夥諜探近來狀況的同時,對於這位近來的行動也頗爲滿意,狄進乾脆做出安排:“既然發現了‘宿住’的蹤跡,確定‘金剛會’的殘黨確實將重心轉到了宋遼邊境,你可以聯絡大榮復,調派機宜司的人手,將這羣潛入進來的諜探一網打盡!”

  燕三娘卻有自己的計劃:“據我這段時間的觀察,‘金剛會’的人手相較於鼎盛時期,少了太多,估計有不少人要麼出逃,要麼被處理掉了,‘宿住’現在想要興風作浪,必須藉助外力,這是個機會!”

  狄進馬上明白她的打算:“你準備用‘宿住’釣出‘組織’的人?”

  燕三娘眼中露出恨意:“雙方或許在西夏就有了勾結,‘宿住’一旦見過‘組織’的關鍵人員,‘組織’肯定不會讓他輕易被捕,以免暴露,那我們可以徐徐收縮防線,逼得對方狗急跳牆,再一網打盡!”

  狄進稍作沉吟,緩緩搖頭:“不!‘組織’和‘金剛會’的根本目標是不同的,前者爲求長生,世俗的經營只是附帶,後者本就是世俗的諜探,如今更是在宋遼的夾縫裏求存,‘組織’或許會利用‘金剛會’轉移朝廷的仇視,但若說爲了‘金剛會’出動人手,那就是本末倒置了,我不認爲對方會如此愚蠢!”

  燕三娘想了想,也覺得此言有理,但她並沒有被完全說服:“只要兩者有牽連,那就是抓捕的機會,錯過了這條線索,萬一‘組織’見‘金剛會’徹底覆滅,乾脆令成員覓地隱居,人海茫茫,如何搜尋?”

  “任何抉擇都有利弊,就要看如何取捨了!”

  狄進笑笑:“依我之見,不必強求於用‘金剛會’引出‘組織’的成員,看見了就抓捕,確定了據點就圍剿,順其自然,但此番由你負責清除‘金剛會’的殘黨,我給你決斷之權……只是有一點要求!”

  燕三娘趕忙道:“什麼要求?”

  狄進道:“‘金剛會’殘黨一旦出逃,離了宋境,就不要再追了,避免節外生枝,明白麼?”

  按燕三娘往日的脾氣,自是要趕盡殺絕的,但現在對方信得過她,她自然不會令其失望,重重抱拳:“明白,我即便要釣出‘組織’的人員,也要在宋地內將‘宿住’拿下,一旦出了邊關,就當作是敵人的陷阱,窮寇莫追!”

  “很好!正是如此!”

  狄進點了點頭,確實放心了。

  待得燕氏姐妹離去,林小乙入內稟告:“公子,幷州那邊來了消息,杜公至州衙後,一日整頓政務,第二日便啓程北上,將至邊關!”

  “杜公終於來了!”

  狄進精神一振:“我要去迎一迎,那位也到了麼?”

  林小乙微笑:“剛到,正要見公子呢!”

  “帶上他,我們一起走吧!”

  狄進招呼了王德用,出了雁門關,往代州界碑的方向而去。

  回顧這些年的經歷,官場上的朋友和盟友有不少,但真正能稱爲領路人只有兩位。

  一是陳堯諮,一是杜衍。

  陳堯諮權知開封府時,對於狄進的破案緝兇竭力支持,若非那位陳大府在前頂着,事關權貴的案件哪容易真相大白,更別提京師無頭滅門案,最後更牽扯出了駙馬與八大王。

  而若無這些名滿京師的事蹟,三元魁首恐怕就要失之交臂,畢竟他的年紀太輕,在殿試水平與王堯臣相當的情況下,太后劉娥勢必會偏向於年長的王堯臣。

  不過狄進與陳堯諮的最初往來,畢竟有爲陳公子緝拿真兇吳景的恩情,相比起來,他與杜衍則是非親非故。

  那時還是一文不名的狄進,就因爲將尚未確定的官家生母案稟告上去,杜衍在沒有半分好處的情況下,毅然參與到這件足以影響到官途的大案裏,這份公正,更加難得。

  自那以後,逢年過節,雙方都有書信往來,狄進對待這位杜公,始終持弟子之禮。

  所以此時此刻,他也是真心去界碑處相迎,可不僅僅因爲對方是自己選擇的頂頭上司。

  待得抵達界碑處,沒等幾個時辰,一行人就遙遙出現在視線中。

  位列前端,十分醒目的是一位白髮老者,端坐在馬背上,精神矍鑠,正是以樞密院直學士知幷州,兼河東路經略安撫緣邊招討使的杜衍。

  杜衍今年五十三歲,在民間已屬老者,不過相比起原歷史八十的壽數,還是年富力強,只是這位當年四十歲不到,就鬚髮盡白,現在更是滿頭白髮,看上去年齡反倒要更大些。

  正常情況下,身爲天章閣待制,經略安撫副使,能夠等在界碑處已經表明了態度,但此番車隊未到面前,狄進已然獨自迎上,滿懷尊敬地行禮:“杜公!”

  杜衍打量着他,也沒有見外地稱呼官職,而是微笑着道:“仕林,老夫早就知道,你我會有共事之時,只是也未想到,這一日來得如此之快啊!你也上馬,我們邊走邊說!”

  “好!”

  林小乙牽來御賜的駿馬,狄進翻身上馬,與杜衍並肩而騎。

  兩人見面的次數其實很少,起初在幷州時還有幾回走訪,後來就全是書信往來了,數年不見,卻全無生分,反倒有種熟稔與默契,狄進也不瞞着,將目前邊關的局勢,一五一十地講述。

  杜衍聆聽,時不時地問上一句,儼然似當年聆聽朱兒被抓的前後脈絡一樣,末了總結道:“以鬥爭求和平則和平存,當真是至理,強硬以待是目前最爲正確的做法,但仕林,你將遼人壓得太狠,他們也不會輕易嚥下這口氣的!”

  狄進道:“願聽杜公教誨!”

  杜衍撫須道:“在外交談判上,你無疑做到了最佳,現在遼軍將領蕭惠,明明是主戰派,卻不敢否認已經訂立的澶淵盟約,將犯界擄掠的罪行推給盜匪,這份態度其實已經是放軟,可無論如何,不希望雙線開戰,同時與遼夏交鋒的,畢竟是我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