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免禮!”
蕭惠抬了抬手:“你去雁門寨一趟,跟宋人好好談一談!”
劉六符早就準備外交事宜,他原以爲是宋廷那邊派人過來談判,沒想到是自己過去,但一想到自己也能成爲威風八面的使臣,還是很振奮的:“下官必定揚我大遼國威,勒令宋人屈服,請將軍示下!”
蕭惠冷哼一聲,趾高氣昂地道:“沒什麼好說的,你要讓宋人明白,南朝無天險可憑,我大遼數十萬騎兵卻舉手可集,如今的太平,是我大遼賞賜給他們的,必須要乖順,雁門關外的大軍纔會撤離,明白麼?”
劉六符與有榮焉,立刻領命:“下官明白!”
蕭惠說着也很得意,可一想到狄進的宣言,這個宋人臣子是真的不怕自己的,如此言語恐怕要壞事,又不得不輕咳一聲,給出進一步指示:“另外,你與狄仕林是舊友了,如今他掌河東軍政事,你也可以去跟他談一談嘛!”
劉六符面色微變,趕忙辯解:“將軍,我那時與狄經略雖有往來,卻是絕無私交,爲的都是遼國的大業啊!”
“知道!知道!你慌什麼!”
蕭惠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本將軍的意思是,狄仕林現在掌着河東的事情,他封的那個呂氏商會,也與我們這邊有些干係……”
劉六符愣了愣,這才意識到自己此行的關鍵是什麼,低聲道:“請將軍示下!”
蕭惠道:“咳,商會封了就封了,可貨物要馬上哌^來,如果他答應,你也可以做出些承諾,比如將之前抓捕的漢民放回去些,明白麼?”
劉六符緩緩垂下頭去,片刻後躬了躬身:“下官……明白!”
第442章 劉六符:宋朝的漢人臣子,纔是真正的臣子啊!
“外臣見過狄經略!”
“沒想到是起頌兄,你我許久未見啊!”
雁門寨內,相比起劉六符一板一眼的行禮,狄進微微一笑,親熱地托住他的手腕:“來來來!”
劉六符被一路帶着,還來不及觀察一下士兵的精氣神,就已經到了堂中入座。
待得對方那鐵箍般的手掌鬆開,他不禁揉了揉手腕,暗暗苦笑。
面對遼國毫無敬畏之心的宋人官員,當真是少之又少,這位尤其誇張。
都不用懷疑,如果遼國來的是個武將,言語中但凡有武力上的挑釁,這位經略相公指不定要稍作熱身後,提着鐵鐧上陣了。
當然,如果狄進出關,到了遼軍大營,又有不同。
此前狄進的差遣,是館伴使,是生辰使,身爲使臣,有着天然的庇護,爲了遼國自身的臉面,有些刁難也不能做得太過分。
可現在狄進搖身一變,成了河東路經略安撫使,雙方各爲其主,那就是敵人,真要入了遼軍,蕭惠自己不出面,完全可以驅策遼軍將領,做些事情。
可惜的是,自己先過來了……
“坐!”
正當劉六符默默感嘆之際,狄進招呼他坐下,侍從奉上清茶,待得品了茶,稍作寒暄後,進入正題:“起頌兄此來,不單單是爲了敘舊吧?”
劉六符微笑道:“蕭將軍確實讓我向狄經略問好!”
“我很好!”
狄進頷首:“蕭將軍可有戰書下達?”
“這是哪的話?”
劉六符笑容微僵:“狄經略,蕭將軍一向視你爲友,遼宋也是兄弟之國……”
狄進聲音變冷:“兄弟之國會派兵寇邊,擄掠百姓麼?”
劉六符早已準備好了一套說辭,開始辯解:“並非如此……”
然而剛剛開了個頭,狄進直接抬起手:“如果還是那套可笑的逃犯之言,亦或者編一個盜匪所爲,那閣下就請離開吧!話不投機半句多,我們之間沒什麼好交流的,我就在寨中等待蕭將軍領着契丹鐵騎,前來攻城便是!”
“你!”
劉六符的計劃,還真是將那羣犯界擄掠宋人百姓的遼兵,推脫到邊境的盜匪身上,到時候如果宋朝這邊真要問罪,就交出幾具屍體應付,卻沒想到對方直接預判了他的藉口。
這份毫不客氣的態度,更令他勃然變色,胸膛劇烈起伏,眼中難掩怒意。
遼國對待宋朝,一向有俯視之意。
正如蕭惠所言,宋朝並無天險可守,從遼國南京道,一直到宋京畿路,除了一條黃河之外,就再也沒有可以阻隔鐵騎的屏障了。
所以當年蕭太后和遼帝,攻城連連受挫,依舊能帶領二十萬鐵騎,一路南下,長驅直入,最終打到澶州城下,而澶州距離汴京,不過百十里地,儼然是京師的門戶!
不然的話,宋人的官家,豈會每年送上數十萬的銀絹作爲歲幣,還不是不得已而爲之?
因此劉六符這一刻,是真的想要拂袖而起,看對方敢不敢冒着宋遼反目的可能,這般強硬到底!
但另一方面,劉六符也很清楚,如果自己拂袖而走,確實長了遼國的臉,可壞了蕭惠的事情,那個契丹貴族會把自己給整死!
哪怕他有個曾經當宰相的父親,又能如何?瞧瞧張儉的下場,漢人宰相在遼庭地位的遮羞布,從那一場壽宴後,就被撕下了!
“唉!”
片刻的沉寂後,對於遼國的忠眨K於比不上自己的小命,劉六符挺直的脖子往回縮了縮,輕嘆道:“狄經略,遼宋兩國昔日交鋒,長達二十餘載,戰火荼毒,百姓死傷,好不容易罷兵休戰,生育繁息,牛羊被野,怎的如今又要重拾干戈呢?”
“這話說得不錯!”
狄進點了點頭,吩咐道:“記錄在案!”
劉六符猛然回頭,就見到坐在角落的文書,提筆將自己剛剛所言完整地記錄下來,臉頓時綠了。
狄進道:“起頌兄,請繼續!”
劉六符哪裏還敢繼續,冠冕堂皇的話語他當然會說,可誰也不知道接下來宋遼會不會翻臉相向,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自己的這些話,豈不是會抽到蕭惠乃至更多主戰派的契丹貴族臉上?
“呵呵!”
乾笑了兩聲,劉六符話鋒一轉:“狄經略此前與蕭樞密、張相皆有往來,豈會不知兩國太平之願?這份情誼得來不易,不能因爲幾夥盜匪的襲擾,就前功盡棄啊!”
轉了一圈,他還是將之前劫掠邊境的遼人,劃歸爲盜匪一類,而這回狄進沒有在這點上深究,淡淡地道:“三萬鐵騎聚於關外,只是爲了應付邊境偃艘u擾?”
劉六符道:“當然不是,原是要入夏州,討伐不臣的!”
狄進問:“現在爲何遲遲不發兵呢?”
劉六符道:“夏主李德明屢次上書陛下,言辭懇切,更要將其子李元昊檻送中京,我主憐其一向恭順,此番是被不肖子所累,終究予了他一個悔過的機會!”
狄進很清楚,李元昊還被堵在遼東,根本不可能被李德明交出去,講白了還是伏低做小,拖延時間。
別小瞧這一套,李德明當年靠類似的手段,哄得宋真宗龍顏大悅,同樣的道理,遼帝的壽辰被擾,憤怒的是丟了顏面,要的是一個臺階下,而不是真的聯合攻夏,讓宋除了邊境的大患……
所以隨着李德明一封封信件送入遼庭,一車車珍寶送予契丹貴族,之前朝野上下敵對的態度也消散了許多,等到李德明敗於劉平手中,狼狽逃回夏州,遼庭內部挺夏的聲音又迅速多了起來。
當然,如此轉變多多少少有損遼國的威嚴,尤其容易被宋朝這邊拿來說事,劉六符講到這裏,提振精神,準備好好辯論一番。
“原來如此!”
不料狄進只是點了點頭,繼續道:“那蕭將軍此番派起頌兄來此,只爲了通報盜匪之事麼?”
劉六符滯了滯,擠出一抹笑容:“主要是爲了解除誤會,我與狄經略終究是舊識,蕭將軍也希望通過我們的往來,不讓你我雙方這般劍拔弩張下去……”
“若爲兩國太平,我自是歡迎起頌兄的!”
狄進突然道:“雁門寨有楊公廟,你我去上一炷香如何?”
“嗯?”
劉六符先是一怔,然後目光動了動,瞄了眼書吏,心領神會:“好!”
果不其然,當狄進和劉六符起身,書吏合上了文書,並沒有跟上來。
出了正堂,往西北方向走去,不多時一座香火繁盛的廟宇出現在視線中。
狄進當先走了進去,看向正對門前的金身,拜了一拜,敬上了香:“在貴國中京道的古北口處,有一座楊公廟,遼人感其忠勇,同樣爲楊老將軍修造了廟宇,我此前出使貴國時,也曾敬香獻禮!”
“原來如此!”
劉六符不太願意上前參拜,畢竟無論是楊業楊無敵,還是楊延昭楊六郎,他們的威名都是通過遼人的鮮血鑄就的,值此宋遼可能再起衝突的關頭,祭拜對方總覺得很是彆扭。
但狄進上香獻禮後,目光熠熠地看過來,他不禁抿了抿嘴,終究上前,朝着楊業的金身拜了拜,做足了姿態。
“好!”
狄進微微一笑:“起頌兄,這裏沒有旁人,你若有事,可以說了!”
談判就是要張弛有度,現在這個節奏已經完全被對方拿捏住,劉六符心裏清楚這點,苦笑了一下,緩緩地道:“也罷,我不瞞仕林兄,此番所來,也是爲了呂氏商會的查封……”
狄進眉頭揚起:“呂氏商會?如此說來,他們還真與貴國有着極深的牽扯了,值得伱這位使者專門來一趟,莫非是重要的諜探?”
“不!不!”
劉六符趕忙分辨:“呂氏商會絕無諜探之舉,他們就是生意人,絕不會參與軍政要事!”
狄進目光一閃:“是麼?”
蕭惠派劉六符來雁門寨,他就清楚,對方肯定是帶着目的來的,但具體要做什麼,原以爲是寶神奴的那封信件,至於呂氏商會的查封,確實如盧管事分析的那般,目的是殺雞儆猴,倒是真的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穫?
至於呂氏商會,確實不像是刺探軍情的諜細,畢竟在暴利面前,誰願意幹那種掉腦袋的兇險勾當,何況真要是諜探,那命可賤得很,不值得對方專門營救。
“呂氏商會如何處置,狄經略儘管定奪!”
劉六符不敢雲裏霧裏,直接給出條件:“但是那批貨物,呂氏商會僅僅經手,其實還是我大遼的貨物,還望仕林兄通融一二!”
狄進看着他。
劉六符知道是談條件的時候了,湊近了道:“仕林兄,在下近來又拜讀了《洗冤集錄》,深感人命大如天,那些被盜匪劫掠來的貴國百姓,蕭將軍願意竭力營救,送回代州!”
狄進道:“此舉大善!”
劉六符鬆了一口氣,幸好儒士文臣最喫這一套,拿商隊之物,換得一個愛民如子的形象,怎麼都不喫虧,何況這位能寫出《洗冤集錄》來,是真的重視人命,更不會拒絕這樣的交換:“仕林兄爽快,那我們便約定好時日,一邊送回百姓,一邊讓商隊出關如何?”
狄進道:“聽閣下之意,莫非人已全部救回了?”
爲了儘快完成任務,劉六符也顧不上尷尬,連連點頭:“是啊!是啊!”
狄進奇道:“這三百多戶,一千多人,想要回歸,需得貴軍護送,不是一時半會能夠安排的吧?”
“等一等!”
劉六符怔住:“你說多少戶?”
狄進道:“三百一十七戶代州百姓,昨日剛剛統計出來的。”
劉六符眼睛猛地瞪大:“不可能!那羣……盜匪只擄掠了六十戶不到,哪裏有三百多戶?”
狄進拍了拍手:“進來!”
機宜司的吏員進入,奉上文書。
劉六符接過,仔細看了起來,很快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代州邊境有十三座軍寨依恆山而建,與東邊的真定,西邊的豐州、府州、寧化軍、苛嵐軍、火山軍、保德軍,一起構築了針對遼國西京道的重要邊防線。
但這些是防止大部隊出入的,不可能真的將邊防線完全阻擋住,不放對方一個人過來,蕭惠之前就派出小股騎兵寇邊,擄掠了數十戶百姓過去,以一戶五口人計,零零散散,也就兩三百人。
這麼做的目的,一方面是耀武揚威,給予宋廷壓力,讓他們重新回憶起當年被契丹鐵騎劫掠的陰影,另一方面則要激怒邊軍,讓他們最好也派出小股部隊出關,擔上主動撕毀盟約,挑釁盟國的責任。
代州知州王德用保持了冷靜,只是移牒遣書,進行質問,並沒有擅動兵戈,更禁止一切邊軍出境。
但這是朝廷方面的舉動,反應到民間,不少民戶見狀不妙,擔心遼人再度來寇邊,匆匆拖家帶口,直接逃了。
所以遼軍劫掠的只有數十戶,但波及到的確實有三百多戶百姓,接下來的影響還會持續擴大,直到邊境重新恢復穩定。
劉六符苦聲道:“仕林兄,怎能這般算?”
狄進淡淡地道:“爲何不這樣算?若非那些‘盜匪’侵邊,百姓豈會逃走?這些百姓就有入了遼境的,讓貴國送回全部三百一十七戶,未免有些強人所難,但盡力營救,還是能夠辦到的吧?”
劉六符急了:“這些百姓,不會逃至我大遼境內,我們也無從搜尋啊……”
狄進臉色再度沉下:“所以我之前才感到疑惑,蕭將軍的承諾未免來得太過爽快了,如今看來,你們莫非是想從中作梗,不知從哪裏尋了一些人,冒充我國朝的百姓,甚至還藏有斥候諜細,圖植卉墸俊�
“絕非如此!”
劉六符終於明白,對方纔是真的早有準備,用百姓生死的道德大義,根本要挾不了,聲音低了下去,甚至帶着幾分懇切:“狄經略,在下真的是帶着找舛鴣淼模闳舨粷M意,可以再談嘛,不必這般……”
狄進語氣變得緩和,輕輕一嘆:“你我終究是舊識,更同爲漢人,我又何嘗想要爲難起頌兄?你的難處,我也知曉,但此等軍國大事,我既得朝廷信任,委以重託,就不可有半分懈怠,起頌兄能理解麼?”
劉六符連連點頭:“理解!當然理解!”
狄進道:“既然我們互相理解,那起頌兄不妨直言,爲了呂氏商會的貨物,準備如何彌補代州之前的損失?”
劉六符眼珠轉了轉:“‘金剛會’的僮樱鼇碛钟信d風作浪之勢,要不將他們拿了……”
狄進笑了笑,語氣有着蔑視:“就憑這羣見不得光的僮樱才洚斪鲀蓢勁械臈l件?”
“呵呵!是啊!”
劉六符也乾笑兩聲,又說出了三四個提議,眼見狄進的表情越來越淡,顯然都不滿意,無奈地道:“有些事情,蕭將軍也是身不由己,仕林兄若真的不能接受,我亦是無可奈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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