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但讓“長春”完全服軟,也是不可能的,抓住了最後的弱點:“既如此,閣下不還是尋來了麼?終究是因爲老朽調教出的‘人種子’妙用無窮,想要抵抗痘瘡,機會更大罷了!”
“恰恰相反,你的法子,已經落後了!”
狄進搖了搖頭:“你可知牛痘?”
“長春”再度一怔:“牛痘……牛也生痘瘡?”
狄進用一副無知的眼神看過去:“閣下曾爲富商,養尊處優久了,恐怕從未接觸過農事吧?牲畜和人會得同樣的病,感冒、腹瀉、癆病、瘟熱,人會得這樣病症,牛馬豬羊也一樣會得,所以人和牛同染痘瘡,又有什麼好奇怪的呢?當然,出在人身上的叫痘瘡,出在牛身上的自然就是牛痘了!”
“長春”深吸一口氣:“好!老夫相信,是有牛痘,那又如何?與人痘有何區別?”
“當然有區別!”
狄進道:“牛痘發作起來,症狀要輕上許多,不是每日耕作的農夫,仔細觀察,甚至難以察覺,而人痘則不同,一旦發病,臉上身上皆會起痘,這其中的差距,是否可以用在種痘法上?”
“長春”立刻明白:“你要將牛痘,接種到人身上,來抵抗痘瘡?”
狄進道:“難道行不通麼?”
“長春”沉默片刻,緩緩地道:“如果你所言是真,確實有實現的可能!這都是閣下自己發現的?”
狄進搖了搖頭:“不,這是民間的智慧!你收集那麼多晉時古物,一味追尋葛稚川的足跡,卻不知千百年來,早有了新的變化,與其侷限於古籍,不如多看看這活生生的世間!”
“民間?民間也有這些法子……”
“長春”想到自己生平最得意的法門,被一羣低賤的農夫從牛身上得到了類似的辦法,當真是既不甘又心酸。
深深嘆了口氣,將那股難受的情緒稍稍排解後,“長春”的眉宇間又浮現出狂熱來:“無論如何,‘組織’代代有傳承,長生大業有望,老夫便是看不到那一日了,待得真正功成之際,‘司命’會將我等的功績展現於世人,千秋萬代都將記得老夫的名諱!是我們將原本遙不可及的長生之望,帶到了世間,憐憫地賜予了在紅塵中苦苦掙扎的萬千生靈!”
狄進基本確定了,“司命”等同於“組織”的首腦,知道這些成員的具體名單。
那麼正如抓捕寶神奴,讓“金剛會”一蹶不振一樣,擒傧惹芡酰ゲ丁八久背蔂懥私酉聛硗呓狻敖M織”的目標之一。
所以他抓住機會,將試探更進一步:“閣下難道就沒有想過,我就是‘司命’麼?”
“長春”怔住:“‘司命’出什麼事了?爲何要傳位給你?”
狄進從這個回答裏面,得出兩個信息。
第一,‘司命’這個稱號同樣是可以傳承的;
第二,現任‘司命’的年紀應該不算太大,所以哪怕時隔六年,驟然傳位給另一人,也讓“長春”這種老成員感到難以接受。
所以他繼續進行模棱兩可的對話:“事已至此,你還不明白我的來意麼?”
“長春”露出茫然:“‘司命’的交接,與老夫有關?這……這能有何干系?‘司命’麾下的親信,曾經就不止老夫一人啊!”
“嗖!嗖!嗖——”
正說到這裏,箭矢破空的聲音響起,不遠處似乎有一道道身影準備逃亡,卻在強弓勁弩之下被圍剿,傳來了連番慘叫聲。
“不好!官兵來了!怎的來得這麼快?”
“長春”反應過來,將老邁虛弱的身體全部靠在三兒背上,催促道:“走!快走!京師不比當年了,近來有一位不好惹的人,連無憂洞都平了!”
遲了。
三兒剛剛背起這個老頭,伴隨着急促的腳步聲,另一隊隊全副武裝的禁軍出現在面前,直接堵在了巷子口。
“長春”臉色慘變,卻發現走在前面的狄進只是停下腳步,負手而立,絲毫沒有逃跑的意思。
就算是再先入爲主,此時此刻,他也意識到不對勁了,獨眼瞪大,澀聲道:“你!你!你到底是誰?”
話音剛落,禁軍首領上前,恭敬地行叉手禮,大聲稟告:“狄修撰,十六名偃艘咽谑祝瑑H三人在逃!”
“辛苦諸位了!”
狄進點了點頭,這才轉過身來,凝視這個情緒大起大落,由雲端跌落谷底的老者,作出自我介紹:
“在下狄進,只是一位準備將你們這羣喪盡天良,還妄圖長生大夢的僮右痪W打盡的探案者而已!”
第422章 科學狂人的死穴
“大哥!”
矮壯漢子隱於角落,見到“逡埂狈瓲澾^來,落地一個踉蹌,不禁大驚,趕忙上前準備攙扶。
他的手掌被冷冷地拍開,“逡埂弊约和χ绷搜鼦U,恢復平日裏冷肅的模樣,嘴脣裏擠出一個字:“走!”
他朝前邁去,卻意外地發現,小弟沒有跟上來。
轉身一瞧,才見到矮壯漢子低聲道:“大哥,走不了,官兵們把那條道圍住了!”
“區區禁軍!哼!”
“逡埂蹦樕系暮畾馍赝饷埃^捏得咯嘣響。
他平日裏是完全沒有將朝廷的士兵放在眼中的,杖唬涔毜脑賲柡Γ疾豢赡芷城к娙f馬,也無法應付弓弩圍殺,但江湖人的優勢就在於敵明我暗,完全沒必要與大批的官兵正面對敵!
可“逡埂闭娴臎]想到,對方搜查一個“人種子”,居然動用了上百好手,數百禁軍!
在朝廷中樞當官的,都是如此豪橫麼?
這哪裏是抓伲蕉ǖ胤缴系男∫幠E褋y,都綽綽有餘了!
在發現對方出動了這個規模的官府力量後,“逡埂敝荒苓x擇撤退,但“世尊”那邊的人手,卻是與他分頭行動的……
想要滿天下地追殺“組織”的叛徒,必須依仗世俗之力,且不說在南方,即便追到北地,彌勒教也是多有相助,“逡埂碑斎徊活娨饪恿藢Ψ健�
可還未來得及通知,就見到白玉堂、展昭還有一個煞氣騰騰的女娃一起,包抄了過來。
毫無疑問,“陷空”叛了,他的除奸錄上,又多了一個名字,等待勾去。
同樣毫無疑問的是,他根本打不過對方三人組合,因此只能對不住“世尊”的人手,斗笠一壓,即刻撤離。
他的身法不僅在於出械妮p功,更與身體的天賦有關,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瞬間遁走,而今擺脫了後方強者的追擊,前方還有禁軍的巡邏與排查,“逡埂毙念^暴怒,臉上反倒冷靜下來,迅速思考,有了決斷:“走無憂洞,將官兵引向‘禍瘟’所居之地!”
矮壯漢子一驚:“大哥!那老頭說的,當不得真吧?”
“必須當真!不只是‘人種子’,我還看到了一個老物,‘長春’好像還沒死……‘長春’絕不能落到朝廷手中,他必須死!!”
“逡埂背谅暤溃骸白撸 �
矮壯漢子不敢遲疑,趕忙跟上,到了那四通八達的地下排水路口,閃身進去。
半刻鐘未過,三道身影奔至,當先的卻是燕三娘,側耳傾聽,小臉陰沉:“他們跑進無憂洞了!”
展昭和白玉堂都是南方人,對於無憂洞有所耳聞,但並未親眼見識過,卻不約而同地開口:“不能讓偈滋恿耍 薄白罚 �
燕三娘又嗅了嗅鼻子,她的嗅覺固然遠不如聽覺那般敏銳,可空氣裏縈繞着一股淡淡的酒香,還是能夠清晰聞到的,皺起眉頭:“留下這麼明顯的氣味,不太對勁,這人是不是要引我們入伏?”
展昭正色道:“無憂洞的環境不比外面,我和白兄會小心些,勞煩燕娘子回去告知狄三元,再派人手進來接應!”
白玉堂的性子是不願被人接應的,但值此關頭,也未反對,悶悶地點了點頭,率先鑽了進去,展昭緊隨其後。
“無憂洞?”
待得燕三娘即刻將消息傳回,狄進並未感到意外。
在地方州縣,難以調集數百禁軍好手,但在地方州縣,也沒有這等四通八達的地下通道,所以“組織”的成員,如果不是過於瘋狂,一心拼死,走無憂洞撤離是很正常的選擇。
既然有展昭和白玉堂當先追入,狄進也不遲疑,直接道:“如此機會很難得,自當除惡務盡,機宜司的人手入洞!”
“是!”
相比起禁軍曾經在無憂洞內留下慘痛的回憶,機宜司招募的江湖好手,實際上更擅長於這種場面,如今的無憂洞內,也應該只有些零散的乞兒和亡命徒聚集,正好再掃蕩一遍。
“我們走!”
安排完畢,狄進掃了眼戴上鐐銬的兩名犯人,翻身上馬,出了巷子,會合一路,並未分兵。
“長春”是第一個正式抓捕到的“組織”稱號成員,並且資歷很老,知曉大量關於“組織”的隱祕,價值比起白玉堂這種後起之秀高得多,狄進得確保他在自己的視線中,押送的過程中不會出現任何意外,直至關進機宜司的牢房。
原本的“組織”固然神祕,但充其量也就是江湖性質的結社而已,可如今發現的線索,稱號成員“世尊”,很可能就是現今盤踞於東南的彌勒教首腦,一旦與這個造反的祕密宗教扯上關係,那犯人地位頓時水漲船高,有資格入機宜司了。
所以這一刻,兩名最爲精壯的禁軍,架起了“長春”,另外兩人則將那個弟子三兒戴上枷鎖,一併拖着走。
少年的笑容不變,就好似烙印在了臉上,身體卻又微微發抖,顯然也知道恐懼。
燕三娘打量片刻,知道是怎麼回事,同病相憐地嘆了口氣:“他從小被特殊的方法馴化,成了對‘長春’言聽計從的傀儡,偏偏對外待人接物,看不出破綻!寶神奴也想要這等弟子,卻只能訓出木頭人,沒有這般正常交流溝通的本事,最成功的,恐怕也只是我和‘宿住’了……”
說罷,她冷冷瞪着“長春”,磨了磨牙:“你這老狗爲了馴化‘人種子’,讓他們乖乖聽命,之前又嘗試了多少人?該死!真該死!”
感到那股刻骨的殺意,“長春”萎靡的腦袋終於昂了起來。
他顯然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落到官府手中,但此時稍微振作精神,卻根本不理會燕三娘,而是直接看向前方,那端坐在高頭大馬上的背影,努力提高聲音:“狄三元,老夫有話說!”
狄進頭也不回:“講!”
“長春”道:“閣下剛剛所言的內練全真法,外練金身功,那些‘羊胎素’、‘水光針’、‘磨骨術’,到底是真是假?”
狄進心想這老頭一把年紀了,記性倒是好得很,或者說在特定的方面,簡直過目不忘,淡淡地道:“你覺得呢?”
“長春”稍加沉默,聲調再度上揚:“閣下所言或許只是爲了穩住老夫,但反倒體現出了此道的天賦!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其實走錯了路?科舉入仕,身居要位,僅僅是凡夫俗子的追求,百年後終究會化作枯骨,唯有長生功成,與世長存,到那時,天下間的一切豈不唾手可得?”
別說燕三娘,左右架着他的禁軍,都以古怪的眼神看着這個老頭。
沒病吧?
人家三元魁首,朝廷要員不當,要與你這般藏頭露尾的僮訝懳椋�
“長春”顯然不覺得自己所思所想有半點不對,語氣懇切:“冥冥之中,自有天定,閣下與‘長生法’有緣,與‘司命’有緣,來日功成,千秋萬代都將記得閣下的名諱啊!”
狄進依舊是頭也不回,只是聲音變冷:“‘將原本遙不可及的長生之望帶到世間,憐憫地賜予在紅塵中苦苦掙扎的萬千生靈’,這是你之前所言!可現在,你卻半點不關心牛痘法的真僞,只念叨着幾個隨意編造出來,毫無意義的詞彙,眼前的病痛尚且不顧及,談何爲天下生靈追尋長生之路?虛僞至極!”
“不!不是這樣的!”
“長春”滯了一滯,趕忙搖了搖頭,嘶聲道:“我等追求的,本就不是凡夫俗子能夠理解的,閣下尚且年輕,難以體會,待得壽數增長,百病纏身,便可深切感受到時不待我,可惜等到垂垂老朽,再求不朽功業,怕是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啊!”
“沒救了……”
狄進暗暗搖頭,顯然“長春”有着一種宗教式信仰,只不過別的信徒崇尚神佛,這些“組織”成員崇尚長生,而在這羣人眼中,只要能朝着這個目標邁進,再多的慘劇和犧牲都是值得的。
既如此,說什麼都無用,動搖不了扭曲的信念,不過狄進也沒有制止對方說話,有一搭沒一搭地應着,從中尋找線索。
就這般,大部隊緩緩前行,前方的消息不斷彙總過來。
“稟狄修撰,又發現兩名僮拥膶企w,偃四壳霸谔樱火N一名惡僧,此人兇悍絕倫,持禪杖打傷多人,中了五處箭傷,依舊強衝出去!”
“繼續搜索,儘量生擒,如若偃颂^兇悍,可就地格殺!”
“是!”
……
“稟狄修撰,無憂洞清剿順利,兩位少俠留下指引,偃四壳耙呀涬x洞,往城郊而去,似有引誘之意!”
“保持隊形,繼續追擊!”
“是!”
……
此時已經基本確定,這回來襲的“組織”成員,主要分成兩夥人。
一夥是“世尊”麾下的精銳好手,也是最先陷入層層包圍的僮樱呐滤麄兒凡晃匪溃笮n右突,但在絕對的數量壓制下,也幾乎全員覆沒,只有一名惡僧在身受重傷之下,勉強突出重圍,但還是甩不脫機宜司的人手追捕。
另一夥是“逡埂保蛟S還有幾名幫手,相比起“世尊”的人員一開始就與官兵短兵相接,此人就顯得陰險許多,見勢不妙立刻逃跑,更藉助無憂洞的地形周旋,似乎還有引誘之意,看來在別處還設有埋伏。
窮寇莫追,是爲了防備對方佯敗誘敵,待得到了合適的地形,再殺個回馬槍,顯然“組織”並不是如此,而且雙方的實力本就不相等,這個時候就不能瞻前顧後,應該宜將剩勇追窮寇!
於是乎,當出了外城的繁華區域,禁軍和機宜司的隊列更加浩浩蕩蕩,穩步地朝着西南方向邁進。
可當四周的人煙越來越稀少,“長春”鼻子嗅了嗅,面色劇變:“不好!前面是‘禍瘟’的毒瘴!停下!快停下!”
狄進側身,終於看了過來:“‘禍瘟’的毒瘴?”
“長春”道:“‘禍瘟’取南方瘴氣,所煉製的一種劇毒,只待進了那片地方,待上一時半刻,就會中毒,時日越久,身體越是虛弱,最後纏綿病榻,無藥可醫!”
“毒氣麼?”
狄進目光微凝,抬起手掌,左右跟隨的人員傳令,隊伍行進的速度頓時慢了下來,最終緩緩停下。
後世確實有不少大規模殺傷性的化學武器,很多流行病也能人爲製造出來,但狄進並不相信,古代在用藥方面也能達到這種地步。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在不通風的特定環境中,導致多人中毒,這種手段確實存在,所以他也不敢掉以輕心。
“這毒瘴是‘禍瘟’護身的手段,每每在宅子周遭佈置,難道說……”
“長春”眼神中下意識浮現出畏懼之色,自言自語:“‘禍瘟’竟也在京師?是了!是了!京師乃四方漕邊R聚之地,天南地北的貨物都聚集於此,只要有錢財,沒有什麼是買不到的,‘禍瘟’又要‘肉傀’試藥,隱居在這裏最是方便!”
狄進聽着他所言,突然問道:“伱也會用毒吧?”
“長春”苦笑:“老夫確實會些毒術,但跟‘禍瘟’比較,便是如同稚童一般,那傢伙是真正的老毒物,所煉製的種種劇毒,或見血封喉,讓人當即身亡,或如附骨之疽,不死不休!他甚至能製造出疫病,讓無數人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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