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神探志 第269章

作者:兴霸天

  進了院子,第一眼看到的,是被抬過來的崔琦。

  這個喫了強效蒙汗藥丸的犯人,沉沉睡着,根本不知自己幾度易手,較量又是何等驚心動魄。

  而進了屋內,就見白玉堂兩手空空,坐在桌邊,姿態還挺放鬆,看着狄進走入,率先招呼:“狄三元,不準備把我綁在柱子上麼?”

  狄進淡然道:“閣下沒有失了體面,我們自然也會留些餘地……”

  “好!好!君子之約!”

  白玉堂笑着,斜了眼展昭,哼了一哼:“至於這位,就有些大言不慚了,早就等待我自投羅網?怎的,你們早就知道寄出的信件是假的……”

  “正是如此!”

  展昭點了點頭:“你僞造信件,偷入書房,自以爲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卻不知他常年都用一套筆墨紙硯,外人稍微動過,就一清二楚!”

  白玉堂怔了怔,恍然大悟:“包拯所用的筆墨紙硯,與縣衙其他人盡皆不同,連書吏都用歙硯,就他堂堂一縣之長,還用那方破硯臺,若非如此,我也不必潛入書房,你們是從這裏發現的!”

  展昭道:“閣下那時多番挑釁,卻突然消失不見,包縣尊再結合書房內有人動過筆墨,立刻猜到閣下有僞造信件之意,便讓我快馬來了京師!”

  白玉堂哼了哼:“包拯是清貧的好官,我暴露得倒也不冤,那你爲何要等到現在纔出手?”

  展昭道:“因爲我們都想通過閣下,查明江南舊案的背後真相,包縣尊也相信狄三元和公孫御史,不會被你的僞裝手段所欺瞞!”

  公孫策臉孔微微一紅。

  在被提醒之前,他還真沒料到這個展昭居然是假的。

  一方面是當局者迷,另一方面也是下意識地認爲包拯不會被算計,現在想來是有些懈怠了,先入爲主,以致於不能冷靜地分析信中的破綻……

  狄進則凝視着白玉堂:“事實證明,展少俠並非偷襲,這一局是你輸了,閣下可願賭服輸?”

  “我豈會輸不起?”

  白玉堂眼珠轉了轉,嘴角揚起:“不如這樣,依舊是你們來大膽假設,讓我驗證真假對錯,這一局確實是你們贏了,所以不是一次機會,錯了三次,我再不答,看你們行刑逼供的手段了,如何?”

  狄進沒有立刻應下,而是轉向展昭:“展少俠,希仁是否對案件有了進一步的調查?”

  展昭點頭:“是!”

  狄進再看公孫策:“明遠覺得如何?”

  公孫策道:“希仁就在江南之地任縣令,所獲的線索肯定比我們詳細!”

  “好!那就這麼辦!”

  狄進對着白玉堂道:“我們互通一下情報,再開始假設案情的真相,如何?”

  “好啊!”

  白玉堂無所謂地道:“我也想聽聽,這位天長縣令在時隔六年後,還能查出什麼來!請!”

  展昭平穩地開口:“線索其一,崔致庸收集的古物,主要集中於永嘉南渡後的晉朝,他死時的五座鼎具,皆是出土於同一座墓葬,號稱是羅浮山抱朴子之墓……”

  公孫策奇道:“抱朴子?葛稚川?”

  狄進的目光也是一動:“葛稚川是晉時大名鼎鼎的醫者和方士,此人出身于丹陽郡句容,確是江南人士,但晚年隱居於羅浮山,崔致庸收集的古物,若是這位所留的珍品,可不是簡單的一句愛好能夠解釋的,需要花費大量的錢財與精力!”

  展昭頷首:“正是如此,崔致庸稱葛稚川爲‘仙翁’,對於此人所留下的古物狂熱至極,尤好煉丹之物,但凡鑑定爲真,可以付出遠超於尋常古物的高價,因此也引得四方趨之若鶩。”

  公孫策冷笑一聲:“如此說來,這位商賈,坐擁鉅富後,還想修道成仙啊?”

  葛洪不僅是醫藥學家,更是道教學者、著名煉丹家,自號抱朴子,以道號著成一部《抱朴子》,此書確立了道教神仙理論的體系,後世許多道家設定都是由此衍生出來的,關鍵是繼承了魏伯陽的煉丹理論,集魏晉煉丹術之大成,使得後來隋唐的煉丹活動達到了鼎盛。

  宋朝肯定沒有前唐那麼狂熱,但如今開國未到百年,類似的想法依舊十分普遍,且不說秦皇漢武都想長生不老,即便是民間權貴富商,都被忽悠煉丹成仙。

  所以古代的佛與道,是平等地坑着上層階級的錢財,而道教名聲好一些的原因是,他們大多數看不上窮人的錢……

  且不說那些,狄進直接問道:“崔致庸追求的煉丹之路,有所成了麼?”

  “這點尚未查明,不過此人的死因,與丹法息息相關!”

  展昭沉聲道:“‘九足鼎’中置頭顱,‘青陽鼎’中置右臂,‘朱明鼎’中置左臂,‘金素鼎’中置右腿,‘窮陰鼎’中置左腿,‘九足鼎’有何深意,尚且不知,然其餘四鼎的名稱與方位,皆有所指!”

  “青陽,白日每不歸,青陽時暮矣,青陽爲春,位列東方;”

  “朱明,朱明盛長,敷與萬物,朱明爲夏,位列南方;”

  “金素,秋也,秋爲金而色白,故曰金素,位列西方;

  “窮陰,冬也,春夏爲陽,秋冬爲陰,窮乃末季,故曰窮陰,位列北方。”

  ……

  公孫策馬上反應過來:“是了,春爲青陽,夏爲朱明,秋爲白藏,冬爲玄英,這本就是四季之稱,崔致庸把‘白藏’換成了‘金素’,把‘玄英’換成了‘窮陰’,倒是挺唬人,不過這又有何意義?”

  展昭面色愈發凝重:“崔致庸從一部古籍《大丹正術》裏面所獲的,便是這四象五鼎煉丹之法,此外還有種種苛刻的要求,以及一位主藥!”

  狄進道:“什麼主藥?”

  展昭道:“包縣尊查到一個很古怪的詞,‘人種子’,此物具體有何用尚未知曉,然崔致庸每逢災荒施粥救濟百姓,也是爲了聚攏四方人流,營造‘人種坑’,培養‘人種子’。”

  白玉堂本來津津有味地聽着,臉上還帶着幾分笑意,沒有半點被擒的焦急,但聽到這裏,笑容陡然消失了。

  狄進在交談之際,時時觀察着他的表情,立刻知道包拯的查案沒錯,並且這件事是重中之重。

  “人種子……種痘?”

  話說他聽起來,也覺得有些耳熟,想到了天花和種痘。

  天花曾經是最古老也是死亡率最高的傳染病之一,傳染性強,病情嚴重,古代不知多少人死於這種病症之上,但它也是後來唯一被消滅的傳染病,正因爲種痘術的出現。

  所謂種痘,就是古人取天花患者的痘痂製漿,接種於健康兒童,使之產生免疫力,又稱人痘接種法,有具體記錄的種痘,最早出現在明朝隆慶年間,明朝在民間少部分地區流傳,到了清朝則在民間普遍推廣,後來傳向國外。

  不過也有一種說法,在葛洪的著作《肘後救卒方》裏,就提出了“免疫”之法,進而衍生出人痘接種,但書中只是純粹的理念,一直未能得到實踐,後來經歷民間上千年慢慢摸索,才真正形成了種痘法,當然也有後人假託前人之名所著,到底是誰最先提出的概念,就很難說清楚了。

  但既然後世有這樣的發展,崔致庸從所謂葛洪所留的古籍《大丹正術》裏,獲得了所謂“人種子”,或許也有所關聯。

  公孫策並不知這些,卻立刻問出了其中關鍵:“此事與‘陷空’有何干系?”

  展昭道:“‘陷空’當年最初想要盜走的珍寶,不是別的,其實就是崔致庸煉丹的主藥‘人種子’,不過崔致庸防備極爲嚴密,‘陷空’似乎也難以尋到,就退而求其次,準備盜取五鼎!”

  公孫策眯了眯眼睛:“他失手了?”

  展昭道:“失手了!陷於崔家佈置的銅網陣中,那個‘陷空’應是當場身亡!不過崔致庸當時並沒有多麼激動,反倒依舊驚恐,似乎知道這件事沒完!”

  公孫策凝眉:“看來崔致庸早就知道‘陷空’不止一人,他最終是死於另一位‘陷空’之手?”

  展昭微微搖頭:“包縣尊對此還有疑慮,他認爲崔致庸一生不斷收集古物,‘陷空’數十年不斷盜寶,目的性都很明確,兩者之間或許還有更深一層的聯繫!因此崔致庸最終到底是死於何人之手,還不能斷言,不過他的死因,是圍繞着《大丹正術》和‘人種子’的爭奪,這點基本確定無誤了!”

  聽到這裏,白玉堂的臉色愈發難看起來,狄進看了過去,終於開始發問:“閣下是年紀最小的‘陷空’麼?”

  白玉堂閉了閉眼睛:“是!”

  狄進道:“還有幾位‘陷空’?你與那幾位‘陷空’又是如何稱呼的?”

  “還有四位!我行次第五……”

  白玉堂頓了頓,輕嘆道:“那四位是白某的哥哥!”

  狄進道:“你們在一起長時間生活過,所以不僅是字跡模仿,連神態動作都能出奇地一致,才讓崔琦認爲你們是同一人?”

  白玉堂冷冷一笑:“崔氏父子都盼着不老,崔致庸還有些理智,崔琦更加狂熱,自然願意相信一個縱橫江湖數十載的名號下,自始至終是同一人!”

  狄進道:“那麼你這次千里迢迢來尋崔琦,就是爲了問出‘人種子’的下落?”

  “我不知道包拯是怎麼查出來的,按理來說,當年知曉此事的人,都被崔致庸處理乾淨了……”白玉堂深吸一口氣:“不過既然他都查到了這一步,我也不必隱瞞,不錯!我此來就是要從崔琦的口中,問出‘人種子’的下落!”

  公孫策沉聲道:“‘人種子’到底是何物?”

  白玉堂搖了搖頭:“在這味主藥上,我知道的不比你們多多少!”

  狄進道:“那閣下能將知道的,告訴我們麼?”

  白玉堂陷入遲疑。

  按照他最初之意,要狄進一行做出假設,自己只回答對與不對,但包拯對於案情的進展,顯然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此時沉吟半晌,白玉堂終於道:“我只知道‘人種子’是利用疫病煉出來的,崔致庸賑災,確實活了不少百姓,卻也有意讓疫病橫行得更加厲害,只不過每逢大災,本就多疫,無人注意罷了!他對江南百姓做的孽,遠遠超出他施加的那些恩德!”

  公孫策臉色沉下,怒聲道:“大疫一起,死傷無數,此事倘若是真,這等惡俦磺У度f剮,亦不爲過!”

  展昭輕嘆:“我本以爲崔員外是善人,後來得包兄探查,隨着案情的深入,才知道背後有這麼多觸目驚心的真相!”

  狄進則繼續深入案情:“崔致庸身死,距今已經六年,他的家人消失無蹤,他的庶長子來了京師爲管事,江南之地依舊有人與之通風報信,可見他的影響尚未散去,這是爲何?”

  白玉堂乾脆道:“一是爲了丹藥!”

  “崔致庸當年是靠着經營藥鋪發家,配置的多張祕方,至今還爲各家大戶追捧,後來煉製的丹藥更是供不應求,遇災施粥,壞了不少商賈的財路,被不少人嫉恨,卻又讓權貴認爲,這是積陰德,爲長壽祈福!你們若去江南,當發現如今的第一藥堂,仍是崔氏藥堂!”

  “二是利益勾結!”

  “崔致庸每每開辦珍寶聚會,各方權貴雲集,他很快成了中間人,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就在這會下達成,如這煉銀鋌的江南林氏,如何出息承買銀礦的,又是如何與轉呤雇鶃淼模易屑毑橐徊辄N?”

  話音剛落,展昭就取出一物來:“如何不敢?包縣尊這幾年來收集罪證,就是爲了揭開這些罪惡之事,請狄三元和公孫御史過目!”

  狄進和公孫策接過冊子,仔細翻看了一遍,頓時露出凝重之色。

  上面記錄的樁樁件件,據包拯所言,僅僅是冰山一角,就已經涉及到了包括轉呤埂⑻嵝坦僭趦鹊慕隙嗝賳T!

  所以要追查這起舊案的真相,纔會顯得困難重重。

  不僅是當年錯綜複雜的江湖仇殺,還有當地官府的層層遮掩,那所謂不堪流言蜚語遠走他鄉的崔氏族人,其實就是被官府中人帶走了。

  而多名富商則聯手保下了崔琦,也是要從他的身上得到什麼,安排其成爲通家商鋪的管事,在京師的地位儼然是半個少東家。

  “包縣尊確實不同凡響!”

  白玉堂很不見外,也湊過來瞅了瞅,眼見包拯紮根地方縣衙,居然能查出這麼多來,不禁湧出佩服之色,卻又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可惜僅憑這些,恐怕……”

  話到一半,再看看眼前兩人,戛然而止。

  公孫策這位監察御史裏行,風聞尚可奏事,更別提有所實證,那是最讓地方官員心驚膽戰的。

  即便地方官員手眼通天,朝堂中樞也有要員,能夠讓公孫策受阻,不還有這位狄三元麼?

  包拯收集證據,公孫策御史彈劾,狄進壓陣定罪,江南一地的官場,恐怕要大地震了!

  狄進和公孫策對視一眼,已然有了決定,這件事於目前的他們而言,並不是多大的難題,考慮的無非是朝堂大局,不能因爲江南一地影響經略西北。

  而江湖上的風波也不容忽視,公孫策沉聲道:“‘人種子’在何處?”

  白玉堂朝外努了努嘴:“你們不是有崔琦麼?可以繼續審問他啊,不過我估計你們只有他,最終也找不到那種奇特的主藥!”

  狄進想了想,湊到他耳邊,輕聲問了一句。

  “你!”

  白玉堂身軀立震:“你居然連這個都知道?”

  “這個世上,只有消亡的過去,沒有一直能夠守住的祕密!”狄進明確了答案,淡淡地道:“我們可以合作尋到‘人種子’的下落,再各憑本事爭奪,如何?”

  “合作?不過是利用罷了!”白玉堂回過神來,哼了一聲,攤了攤手:“我現在手無寸鐵,帶你們去尋到了‘人種子’,還如何爭奪?”

  狄進淡淡地吩咐:“榮哥兒!將剛剛收繳的器物還給他!”

  此言一出,公孫策無動於衷,顯然相信狄進的抉擇,展昭目光微動,卻也只是有所感慨,同樣沒有阻止之意。

  在三人坦然的注視下,榮哥兒抱着佩刀、迥液鸵幌盗衅嫫婀止值臇|西,放在了桌子上。

  白玉堂看着自己的行頭,不由地怔住:“你們就這樣給了?白某若是就此跑了呢?”

  狄進毫不遲疑地道:“那就當我看錯了你這個人!”

  白玉堂抿了抿嘴,一言不發地將自己的東西收好,才緩緩開口:“白某現在要去取一物,兩日後子時回來,可否?”

  “可以!”

  狄進頷首:“請自便!”

  “多謝狄三元!”

  白玉堂抱了抱拳,身形一閃,化作一道輕煙縱了出去,不過走了又沒完全走,從屋檐下探出個腦袋,很不服氣地瞪了瞪:“展昭,我下次一定贏你,你等着啊!”

第414章 展昭再“擒”白玉堂

  “展少俠,請進!”

  這幾日在潘府叨擾,既然案情有了進展,狄進自然就回到了自己的家裏,順便帶回來了一位俠客,一個犯人。

  展昭和崔琦。

  崔琦的身子也算健碩,被展昭提在手中,卻是輕若無物,這位少俠是真的盡心盡責:“給我安排一間客房就好,此人醒來之前,我當好好看守住,不可節外生枝!”

  狄進點了點頭,帶着他來到客房,安頓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