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萱娘與朱氏是何關係?”
“江湖同門,萱娘能離開京師,在幷州生活,也有朱氏出力,故而危急時刻,前去投靠……”
“朱氏扮成萱娘,在牢房裏與同爲綁架案犯的陳小七、跛腳李關在一起?”
“是。”
“這兩個人現在在哪裏?”
“前天晚上他們和朱氏一起越獄,中途逃亡時被朱氏果斷拋棄,被雷家護院擒拿。”
“這兩個人不會被送回獄中,找到他們,他們同樣是人證!”
“是。”
“鐵羅漢的逃亡,是雷彪安排的,現在是否能夠追尋到蹤跡?”
“很難。”
“萱娘與郝慶玉的錢財,皆爲不法所得,郝慶玉遇害案件真相揭露後,那些書院學子,是否向這位外宅娘子索要錢財?”
“這……我沒有查過。”
……
整整一刻鐘的時間,杜衍都在問,狄進則在答。
有些角度十分古怪,連狄進都有些猝不及防。
所幸他既然準備向這位未來能爲慶曆新政保駕護航的宰相求援,就打定了主意和盤托出,沒有絲毫隱瞞,紛紛給予解答,實在弄不清楚的,也不自作聰明,就說不知。
終於,杜衍結束了問詢,做出判斷:“此事老夫信你!然只有萱娘不行,必須要帶回朱氏!”
顯然,通過整件事件的諸多細節盤問,杜衍確定了狄進沒有說假話,但問題是別人沒有這份判斷力,如此干係重大的要事,必須要有關鍵人證!
這與狄進的判斷一致,他沉聲道:“學生和家姐,正有奪回朱氏之意!”
杜衍道:“切不可魯莽行事!”
狄進解釋:“經歷此事,雷彪定然以爲,已經捏住了學生的把柄,再見學生來日頗有前程,爲家族顧,自然不願捨棄了與學生的交情,這便是跟皇城司虛與委蛇的機會……”
換成旁人說自己大有前程,不免有些驕矜,但狄進所言卻是透出一股自信與昂然,又不乏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文翰之氣,由此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氣質。
杜衍見了,也不禁撫須讚歎:“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仕林能義無反顧,行此壯舉,不愧於太原狄氏風骨!”
實際上,若論家世,杜衍出身的京兆杜氏乃是一等一的門第,前唐一朝杜家出了九位宰相,更有杜如晦、杜甫、杜牧這等家喻戶曉的名臣詩人,但到了宋朝,也再也沒了世家的風光。
杜衍從小更是十分貧苦,甚至因爲父親早亡,母親改嫁,遭兄長虐待,後來發奮讀書,考上進士,才改變了人生。
而現在看到狄進這般後進之士,杜衍顯然也見到了幾分昔日自己的影子,心中親切的同時,語氣裏也再度關切地道:“皇城司於各地多有橫行不法,恣意妄爲之舉,更有妄執平民,加之死罪的惡行,此番干係重大,不僅要防備雷彪,更要防備京中來的宵小,當一切小心爲上,不可逞強!”
狄進作揖:“謹遵杜公教誨!”
杜衍不僅僅是嘴上作功夫,又取出一枚私印:“你的詞作,老夫會廣傳士林,近日你可藉此多多來往,但凡有要事,持此印至提刑司,毋須顧慮!”
“多謝杜公!”
這就是實打實的支持,並且要擔上莫大的責任,狄進珍而重之地接過,待得走出杜府,心頭不禁一暢。
雖然幾經峯迴路轉,但藉助此事,他在官場上正式有了一位靠山,還是一位品性能力兼具,值得信賴的名臣。
不過杜衍的地位,雖然能有力地參與到這件大案裏面,可他想要真正出面,還是必須將朱氏奪回來,獲得這位宮婢的關鍵口供。
所以他和姐姐兩人分頭行動。
尚未歸家,狄湘靈飄然而至,與他並肩而行:“皇城司駐地查到了,果然不止雷家宅院一地!還有一處說來也不陌生,就在城外龍泉寺之中!”
狄進了然:“雷老虎即便想讓自己的家族成爲皇城司在幷州的唯一代表,上面也不會允許的,在外必定要設立據點,避免公私不分……龍泉寺麼?那裏就是我們要營救朱氏的地點了!”
第48章 誰都可以是萱娘
“醒醒!”
萱娘緩緩睜開眼睛,就見狄湘靈收回了拍打臉頰的手,有些沒好氣地道:“你睡得倒香!”
萱娘苦笑:“我現今已是多活一日,是一日了,還能怎的?”
狄進悠然道:“如此說來,你是死志已決?”
萱娘面色微變,小心翼翼地道:“奴家自是想活的,但現在攤上這等大事,還有……還有活路麼?”
狄進道:“看來你想明白了,朱氏之所以會遭遇如今的風險,恰恰證明,她那時在宮中聽到的話是真的!有人要趾实鄣纳福瑨匀脒@等大案,她一個小小的女伲允巧杂胁簧鳎退罒o葬身之地!同樣的道理,她接觸過的那些人,也不會被放過,會被統統滅口!”
萱娘身體發軟,但眼中並沒有完全絕望,低聲道:“那你們……不也知道了?”
狄進笑了,笑容裏有着讚賞:“不錯,我們也是知情者,所以這起案子,大家是同一陣線的人!不僅是我們,還有很多正直之人!有人要害官家的生母,自然就有要阻止這場陰值模覀儊K不是孤立無援,恰恰相反,害怕聲張的是那些皇城司的僮樱运麄兝u要將朱氏污衊爲敵國的諜探!”
萱娘並非毫無見識的女子,很是清楚,對方跟自己說這些,就是用得到自己:“我能做什麼?”
狄進道:“由你出面,營救朱氏!”
萱娘面色立變:“閣下太高看了,小女子不通武藝,如何能救得了人?”
狄進道:“你會什麼?”
萱娘眨了眨眼睛:“只會易容……”
狄進笑道:“那不就成了,由伱出面,又不是要你親自出手~”
萱娘怔了怔,看向狄湘靈。
狄湘靈眉頭一揚:“你能否將我扮作你的模樣?”
萱娘仔細打量了一下:“十一娘子比我高挑得多,身段是怎麼也扮不像的,倒是這容貌,能有個七八分相似!”
“那就成了!誰都可以是萱娘,爲何我不是?”狄湘靈拍了拍手掌:“你隨我一路,救人由我來,你在外掩護些便行。”
說着就上前,給她鬆綁。
待得萱娘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腳,一時間都覺得恍如隔世,鬼使神差地道:“你們就信我了?”
“不是信你,是信敵人絕不會放過你!”
狄進淡然的一句話,讓她打了個激靈,招了招手:“事不宜遲,你過來仔細聽!”
他們一方的人手太少,這等大事也不是隨便找幾個江湖人來就能放心託付,狄進確實需要萱娘全力相助,沒有藏着掖着:“龍泉寺是皇城司在城外的一個據點,我們目前的計劃是,從寺中救朱氏出來!”
萱娘也開始專注起來,覺得不太可能:“朱兒那麼重要的案犯,雷老虎豈會將她藏在龍泉寺裏?怕是關在自家宅中吧?”
“無妨,我們可以逼着他轉移!”
狄進有了計劃:“朱氏冒用你的身份,和綁架案的另外兩名同夥陳小七、跛腳李越獄,縣衙正在搜尋他們,潘縣尉是正直之輩,一旦發現雷老虎私藏案犯,可不會放任這等事情發生。”
萱娘恍然:“你們要讓縣尉去搜宅子,逼得雷老虎將朱兒轉移到城外?”
狄進點了點頭:“這是第一手準備,到時隨機應變,你聽從我姐姐指揮便是!”
狄湘靈則道:“你的兒子,我們已經安排到安全的地方,免了你後顧之憂,這起案子已經牽扯到了太多人,容不得任何疏忽,若真有個閃失,自求多福吧!”
她說得坦然,萱孃的心反倒一定,覺得自己不會被隨便作爲棄子,咬牙道:“我定全力相助娘子,爲自己和孩子,爭一條生路!”
……
“潘承炬又查到我們頭上了?”
雷家大堂,雷彪聽着手下的稟告,擰了擰眉頭:“此人當真事多!”
縣衙裏面自然是有人的,潘承炬那邊還在動員衙役和弓手,吏胥通風報信,雷家這邊已經得到了消息。
雷濬也在,雷彪三個兒子裏面,長子雷治主要負責生意場上的事情,幼子雷澄未開心智,膽子又小,暫時無法依靠,唯有次子雷濬聰慧機敏,早早開始接觸皇城司事務,此時冷冷地道:“父親,要不要給這縣尉一個教訓?”
雷彪有些頭疼,但也沒有太過在意:“無妨,潘承炬在陽曲縣待不了多久,最長明年下半年,必然升調,讓別的州縣頭疼去吧!”
“是!”雷濬有些遺憾,他其實有辦法讓潘承炬快些滾蛋,不過父親對待官員,尤其是這類有功名的文官,態度向來是謹慎的,他也不敢造次,接着道:“犯人那邊,我已經讓守衛嚴加把守,保證衙役即便進來,也什麼都發現不了……”
就算潘承炬再強硬,幹活的終究還是手下人,而那些衙役根本不敢真的在雷老虎家放肆,所以他們底氣十足。
雷彪點了點頭,卻又目光一動:“江懷義的人在龍泉寺駐守吧?將這個消息告知他!”
雷濬反應極快:“父親是想讓他接過擔子?”
“這朱氏所擔的干係重大,江懷義若是識趣些,就該帶了人速速回京!”雷彪眼中露出怒意,“可他那閹人叔父貪婪成性,還想要我等在外的皇城司察事聽命於他,得想個法子,讓這些人速速回京去!”
雷彪不怕潘承炬繼續在陽曲當縣尉,但對於江懷義這太監的侄子,是真的想他滾蛋,所以這裏也挖了一個坑,等着對方往下跳。
雷濬心領神會,快馬去通報,半個時辰未到,就匆匆回到堂中:“江懷義擔心不已,要我們把要犯移至龍泉寺中,由他手下的禁衛看守!”
“呵!”
雷彪冷冷一笑:“既然信不過我雷家的護衛,那就依其所言,轉移吧!”
……
“雷老虎比我們預料中的還要沉不住氣!後續的法子都用不着了!”
已然變了一副模樣的狄湘靈,藏身於龍泉寺外的樹梢之上,將寺內的動向看得清清楚楚。
狄進並不認爲縣衙的追查,就能逼迫雷老虎轉移要犯,只是上上壓力,可出乎意料的是,一批雷家護院居然真的將人帶入馬車,押送了過來,而寺內也有一羣人迎接出來。
狄湘靈眼睛大亮,耐心地等待着雙方交接,直到雷家精銳離開,只剩下龍泉寺內的人手,方纔飛撲而下,如驚鴻踏雪,一閃身進了寺院。
僧人早已被驅趕到了前院,後院巡邏的都是孔武有力的漢子,而哪怕剛剛接到犯人,他們的神情也沒有多麼緊張,顯然不認爲有人會來冒犯皇城司的淫威,反倒爲關押了重要犯人而立下功勞感到興奮。
然後一道鬼魅般的女子身影,不由分說地撲了過來。
那手臂一抽一抖,甩擰之下,關節骨頭都像是沒了,好似化作一條軟鞭,狠狠抽在太陽穴上。
噗!
一個彪形大漢應聲而倒的同時,另一人則眼睜睜地看着女子叼手一變,虎口一開,食指和拇指纏繞過來,扣住喉結。
皇城司守衛最後聽到的,是自己的脖子嘎巴一聲脆響,和女子滿是鬥志的聲音:“呵,好久沒這般暢快地殺人了!”
第49章 攻守之勢異也
“進去!!”
朱兒感到背後傳來一股狠狠的力道,將她推入一間房間中。
這裏比起雷宅地下的監牢,通風狀況顯然要好上很多,空氣裏似乎還有一股淡淡的香氣,在大相國寺附近聞到過類似的味道,應該是佛門寺院。
她稍稍掙扎了一下,但還是無奈地發現,對方雖然轉移了自己,卻沒有給予任何可趁之機。
眼睛上蒙着黑布,只透出些許光亮,嘴上塞了絲帕,防止咬舌傷害自己,手腳綁得結結實實,除非會縮骨的同門來,否則是萬萬掙脫不了的。
即便能縮骨脫開繩索,也是無用,就在不遠處就有兩道粗重的呼吸聲,時不時還有武器撐地拖拽的聲音。
毫無疑問,貼身看住她的就至少有兩人,每天或許還分班輪守,不給任何可趁之機。
“怪不得師父說……做我們這行的……最忌好奇……”
“呵……不好奇還是女冱N?”
朱兒掙扎了許久,終於累了,躺在冰冷的地上呼哧呼哧喘着氣,閉起眼睛。
“啊——啊!!”
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兩聲急促的慘叫刺入耳中,突然將她驚醒,不待反應,就覺得一隻強有力的手掌將自己拽了起來:“走!”
整個身體幾乎被架着,走了十幾步後,朱兒如夢初醒:“你……唔……”
含糊地問出後,本以爲不會有什麼回應,然而唰的一下,她的眼前一亮,遮住眼睛的黑布已經被揭下,嘴裏的絲帕也被拿走,腳邊是倒在血泊中的護衛,身前則是一張熟悉的俏臉。
“你……”但朱兒還沒來得及喜悅,僅僅是打量了幾下,眼神就變了:“你不是……!”
“我確實不是萱娘,但這個易容是萱娘做的,閉上嘴,跟我走!”
狄湘靈並不廢話,身材高挑的她幾乎是把朱兒夾在胳膊下面,朝外飛奔出去。
這場救人,追求的就是快與狠。
過程已經出乎意料的順利,但此地的守衛也不是善茬,她如果陷入重圍中,也只能顯出真本事,一旦用了鐧,那身份就基本暴露了。
因此之前赤手空拳殺人,現在則奪了一柄鳳嘴刀,一路痛下殺手,看到皇城司的護衛就砍,完全不留活口。
朱兒被狄湘靈的手臂緊緊環住,只覺得那力氣大得驚人,好似要把自己勒死,但耳邊不時傳來急促的慘叫,更是親眼看到一具具屍體倒下,那鮮血噴濺在臉上,頓時瞳孔漲大,用手背緊緊地堵住嘴。
也許就是半刻鐘不到的時間,但在朱兒的感受中已是漫長無比,終於在騰雲駕霧般的感受中,狄湘靈帶着她翻過牆壁,來到了寺外,真正的萱娘匆匆策馬而出:“這邊!”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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