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神探志 第257章

作者:兴霸天

  眼見馬車已經在後門處準備完畢,夏竦懷着對小輩的關懷,邁着不急不緩的步伐,徐徐登車,還不忘囑咐車伕:“去案發之地,夜間燈火雖明,駕車也要慢些,千萬別碰傷了京師百姓!”

第397章 狄進:論如何拿捏一位宰執

  夜幕已經完全降臨。

  如果在地方州縣,由於宵禁制度,街道上已是冷冷清清,再也看不到行人。

  但這裏是汴京。

  宵禁的放開,夜市的火熱,使得這座城市近乎不眠,通宵達旦,醉生夢死!

  夏竦掀開簾布,看着街頭的歡聲笑語,想到自家提前儲備的青白鹽,心情也變得愉悅起來。

  使節團帶回來的那位衛慕山喜,以外臣的身份向朝廷正式上奏,請求關閉榷場,斷絕與黨項李氏的貿易往來,嚴懲這等以下犯上,不沐仁德的惡舉。

  太后應允,且讚許了衛慕一族的深明大義,強調宋廷只誅李氏,對於親近宋朝,願意在河西安居的党項人一如既往的態度。

  毫無疑問,“和党項,誅李氏”的策略不是說說而已,正在一步步進行,夏竦對此也是贊同的,順帶關心一下貿易斷絕後,國內市場即將飆升的鹽價。

  畢竟相比起海鹽,西夏的山鹽無論是在口感上還是價格上,都太有優勢了,一旦那邊不賣,商人立刻會漲價,到時候翻上十倍乃至二十倍都有可能,囤積的那些可就堪比金銀了!

  夏竦的後背靠在鬆軟的墊子上,舒適地閉起了眼睛,車伕受他的叮囑,果然一路平穩,過了州橋。

  再往前去一些,就是開封府衙了,而未到府衙前的一條巷子裏,有幾個孔武有力的漢子把守着,不讓百姓接近。

  車伕觀察片刻,緩緩停車,對着車廂內道:“相公,到了!”

  然而夏竦的聲音只是從裏面傳出:“繼續往裏面去!”

  “是!”

  車伕心裏有了數,揚起馬鞭,抽了下去:“駕!”

  “停下!”

  眼見馬車朝着巷子直挺挺地行駛過來,看守的幾名漢子齊齊高喝:“機宜司辦案!無關者避讓!”

  車伕得了主人的命令,理都不理,依舊穩穩地朝着巷內而去,眼見衝突即將發生,另一側同樣有一輛剛剛抵達的馬車中,走下了一個半大少年,打量了一下,目光閃爍,陡然喊道:“可是夏伯伯?”

  “咦?”

  聽得那清脆稚嫩的聲音,夏竦這才掀開簾布,藉着燈火一看,眉頭揚起:“老夫還說是哪家小郎君這般乖巧,原來是公孺啊!”

  半大少年正是呂公孺,上前恭敬地行禮:“沒想到真是夏伯伯親至,小侄有失遠迎,失禮了!”

  夏竦笑眯眯地看着他,正如一位慈祥的長輩:“坦夫兄教子有方,個個都是人中龍鳳,不比我家中那幾個不成器的,只是這麼晚了,你來此做什麼啊?”

  呂公孺脆生生地道:“師父回京了,小侄來尋師父!”

  “唔,老夫險些忘了,你還是仕林的學生!”

  夏竦眼睛微微眯了眯,笑容不變:“那倒是正好!一起來吧!”

  說到這裏,這位參知政事才施施然地走下馬車。

  即便是一身便服,但一國宰執不怒自威的氣勢,仍舊讓機宜司的漢子連連後退,大氣也不敢出。

  只是心中多少有些不解,你是當朝宰執,當然沒人敢攔你,但主動開口不行麼,非要往裏面闖?這晚上哪怕有燈火,也不比白天看得亮堂啊,誰又認得你的車架?

  呂公孺卻知道,這位被父親鄭重評價過的夏伯伯,絕不會做無謂之事,眼珠正滴溜溜轉動着,巷子裏已然有一人走了出來。

  “師父!”

  呂公孺見了大喜,開口喚道。

  來者正是狄進,對着這個小徒弟點了點頭,又快走幾步上前,露出歉然之色,行禮道:“勞夏公在府中久侯,不想竟是親自來了,進之過也!”

  “仕林這是哪的話,你歸京未久,就不辭勞苦,親自搜尋僮樱戏蛏陨缘群颍炙愕昧耸颤N?”

  夏竦義正辭嚴地擺了擺手:“老夫得知一事,纔會前來,聽說楊公延昭之子被偃藫镒撸瑒倓偩瘸觯俊�

  狄進露出詫異之色:“沒想到夏公也被此事驚動!此人叫楊文才,字輝博,幷州人士,乃楊公嗣子!”

  夏竦好似沒有聽到嗣子二字,發出感慨:“先父爲遼偎Γ瑮罟缡剡呹P多年,槍下不知有多少遼僦醯と诉�尊稱其楊六郎,老夫自小就敬佩他,如今楊公之子在京師遭難,豈能不聞不問?幸好仕林伱回來了,否則人恐怕還救不出來吧!”

  一通廢話裏面,狄進成功提取出了關鍵要點,此時背在身後的手微微擺了擺,臉上則露出恍然之色:“沒想到夏公與楊公還有如此淵源,請!”

  眼見狄進作出邀請的姿態,呂公孺雖然與師父分別半年,卻即刻明白了意思,裝作孩童閒不住的模樣,率先往裏面衝去:“我先行一步啦!”

  “誒!”

  夏竦攔了一攔,卻見呂公孺已經撒開雙腿,跑得沒影了。

  狄進無奈地笑道:“終究是個孩子,一遇到案子就按捺不住,失禮之處,還望夏公海涵!”

  夏竦微笑:“無妨!無妨!孩子嘛!”

  卻說那一邊,呂公孺一溜煙衝進巷子,最終飛奔到一個人面前,直喘氣:“雷……雷提點!”

  雷濬正在指揮人手,不久前就是他收到鐵牛的通傳,親自帶隊循着狄家往開封府衙這條線路追尋,最後發現蛛絲馬跡,找到這裏來的,見狀奇道:“呂小郎君,你這是……”

  雷濬對呂公孺印象還是很好的,這位少年老成,頗爲穩重,在現場不會跑來跑去惹人厭煩,每每聆聽,即便發表看法也是湊到狄進身邊,默默耳語,不依仗身份對下人呼來喝去,品性極佳,因此還是首次見他失態。

  此時呂公孺招了招手,示意雷濬湊過來,在他的耳邊嘀咕了幾句:“夏相公來了,有質問之意,避一避!”

  雷濬聽了面色微變,對着左右安排一番,然後朝着旁邊避去。

  呂公孺繞着現場轉了一圈,強忍住好奇,同樣避了開來。

  他通風報信完成,足足一刻鐘後,兩道沉穩的腳步聲纔來到宅子外面。

  兩人邊走邊說,狄進首先講述了案情的大致情況,然後語氣沉重地道:“我們發現楊文才時,他被關在地窖裏,身上遭受了拷打折磨,已然奄奄一息,幸虧偃艘灿屑蓱劊桓覀湫悦�

  夏竦目光微動:“偃艘獜乃砩汐@得什麼?”

  狄進道:“初步推測是一份名單,也可能是別的證物,萬幸的是,楊文才十分警惕,沒有隨身攜帶!”

  夏竦頷首:“偃怂焉磲幔瑳]有搜出所需之物,他們擔心自己的祕密泄露,纔要不斷逼問!幸得仕林援救及時,若是在耽擱一兩日,楊賢侄怕是……”

  說到這裏,這位宰執輕輕嘆氣,以十分低沉但旁人都能聽到的聲音唸叨着:“機宜司自從擒了遼人諜細後,似是逐漸懈怠了啊!可有司內要員在此,老夫要好好問一問案情,爲楊賢侄討一個公道!”

  他威嚴的目光掃視一遍,發現現場多是吏員,一個個低垂着腦袋,不敢與之對視,並沒有身着官袍的官員,不禁皺起眉頭。

  狄進聞言也嘆了口氣,似乎遲疑了一下,伸出手指向旁邊:“夏公,請這邊來!”

  兩人到了角落,狄進低聲道:“機宜司此番未能及時查明偃藙酉颍鋵嵤怯芯売傻模瑢W生未能約束好族人!實在慚愧!”

  “仕林,你切莫自責!”

  夏竦目光大動,語氣中頓時帶上了撫慰之色:“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人吶,人吶,是人哪有不犯錯的?何況是你的族人?”

  狄進卻顯然陷入了自責:“是我排行十七的族弟……唉!我還記得曹樞密當年就是縱容族人,爲非作歹,後來才落得那般下場……唉!”

  從對方的神態中,夏竦感受到了事態的嚴重,其實很想聽聽對方的族弟,到底犯下了什麼大錯。

  不過轉念一想,這等族內醜事豈會隨便對外人和盤托出,能漏出這個口風,可見自己的前兩次舉薦,都是收到了效果,才幹再是出校K究還是年輕啊!

  當然國朝一向寬容,族人犯錯除非是那種址粗铮駝t很難牽扯到官員,關鍵還在於後續的處置,夏竦低聲道:“那個族弟,你準備怎麼辦?”

  狄進再度遲疑了片刻,低聲道:“他有悔過之意,令其回鄉,閉門思過……如何?”

  這是大族包庇的慣用手段,無論幹下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都是有悔過之意,閉門思過了事,夏竦安心了,臉上卻露出爲難之色,再度嘆了口氣:“仕林,你難道沒考慮過大義滅親?”

  狄進面孔一下子漲紅了:“夏公,他真的罪不至死啊!”

  “莫激動!莫激動!”

  夏竦撫了撫須,陷入沉思,半晌後又嘆了口氣,卻也不再做出什麼保證。

  他是要捏住對方的把柄,又不是與之同流合污,當然不能多言。

  狄進則神色不安,思索半晌,壓低聲音道:“學生一向蒙受夏公愛護,也知報答,劉平爲前線大將,學生一定竭力促成!”

  “嗯?”

  夏竦怔了怔,這才意識到對方居然以啓用劉平,作爲交換的條件。

  不過劉平確實是他之前一力保舉的,監察御史裏行孫沔和他的關係又頗爲隱祕,有些臣子心知肚明,有些則並不知曉孫沔一力抨擊劉平,是他所授意。

  狄進畢竟剛剛從遼國回來,身邊人又涉了案,看來就是不明情況的後者,這倒是陰差陽錯了……

  夏竦決定糾正對方,語氣平和道:“仕林不必如此,老夫絕非因私廢公之人!劉平只當是老夫看走了眼,一個連剿滅無憂洞都損兵折將之輩,豈能肩負起國朝對夏用兵的重責?”

  狄進道:“那夏公以爲,邊軍之中,哪位統軍將領能擔當重任,攻入河西之地後,不輕敵冒進呢?”

  夏竦淡然道:“這就要看太后與官家的定奪了!”

  他不想啓用劉平,正如呂夷簡當年不希望京師滅門案被破一樣,都是不希望自己曾經的過錯被反覆提及,有損官威,至於去掉劉平這個選擇,邊軍性情沉穩,能肩負起重任的大將,確實也很難定奪,他不願貿然選擇,萬一再錯了呢?

  狄進見狀,繼續低聲道:“夏公放心,此次是我舉薦,若是劉平不堪大用,便是我看錯了人,若是他真能去了驕狂之心,立克西伲墓浡躁勎鳎嗍谴蠊Γ〉綍r候劉平也對夏公感激涕零,更有不離不棄,反覆舉薦的軼事,錄入史冊,豈非一段佳話?”

  夏竦聞言目光一動,發現這樣確實也能說通,仔細想想,竟有些心動了。

  然後他猛地意識到,自己不願意啓用劉平,除了上述的原因外,其實還有一個理由。

  狄進舉薦了劉平。

  他不想在舉薦人才方面,都被這小輩比下去。

  但現在,狄進終於要被自己拿捏,夏竦的心態頓時又不一樣,卻也不會貿然答覆:“此等家國大事,容老夫好好思量一番!”

  “自是如此!”

  狄進將話題轉回:“我們去見一見楊文才吧!”

  相比起這位前途無量的三元魁首的罪責,楊文才屁都不是,連機宜司的權力都不重要,但夏竦又不好扭頭就走,只能頷首:“好……唉!我可憐的楊賢侄吶!”

  接下來,夏竦見到了萎靡不振,嘴裏喃喃唸叨的楊文才,又有機宜司和開封府衙各自稟告,看似專心致志地聆聽着,實則左耳進右耳出,待得時間差不多了,假裝倦意地閉了閉眼睛。

  果然狄進在旁邊道:“得當朝宰執如此關注此案,相信偃撕芸炀蜁䶮o所遁形,如今夜已深了,夏公不妨回去休息吧!”

  “好!”

  夏竦微微頷首,在狄進護送下,一路回到了馬車,坐了進去。

  等到了家中,他立刻精神起來,喚來門客:“去查一查,狄家是不是有一個排行十七的族弟,此人性情如何?再派些人去幷州,看看他家中至親如何?快去快回,不得耽擱!”

  “是!”

  但凡用得起錢財,自有快馬來去,不足五日,狄尊禮在京師毫無建樹的表現,和其父狄元頌在幷州賭場的揮霍情況,都擺在了夏竦的案頭。

  他細細看了,撫須微笑起來:“前唐狄公之後又如何,終究是沒落了,地方小族,驟得富貴,果然如此……幸虧仕林有老夫的愛護,才能免於族中的紛擾啊!”

  既然確定了狄尊禮給狄進惹禍的事情不假,狄進又選擇包庇族人,只以對方有悔過之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這個把柄就捏住了。

  夏竦輕鬆起來,想了想,喚來門客:“你去給孫沔帶句話!”

  話帶到了,孫沔當晚就匆匆入府拜訪,神色怔仲,滿是不敢相信之色:“夏公?你明日朝堂之上,當真要公開支持劉平爲將?”

  夏竦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劉平敗了一次,就要將他打入萬劫不復的深淵麼?使功不如使過,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便是!”

  孫沔終於確定,心卻涼了。

  他這幾日像瘋狗一樣咬住劉平不放,結果你一句輕描淡寫的孰能無過,就要放下?

  那自己算什麼?

  夏竦知道這位下屬不甘心,安撫道:“元規,你不必改弦更張,之前怎生彈劾的,保持不變即可!倘若來日劉平不堪大用,亦是你眼光卓著,有先見之明,老夫事先通知,是讓你不至於當朝露出震驚之色,失了儀態,被旁人窺出破綻!”

  “原來如此……”

  孫沔張了張嘴,終究不敢跟這個握有大權的參知政事正面對抗,頭緩緩垂下,掩飾住眉宇間的陰沉,語氣乖順地道:“多謝夏公爲學生考慮!”

第398章 便宜行事之權!

  “陳御醫,他還是外感六邪,內感七情,對外界毫無反應麼?”

  且不說朝堂上的風雲突變,狄進看着靠在牀頭,渾渾噩噩的楊文才,向着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詢問道。

  老者慢條斯理地把完脈,灰白的眉頭抬了抬:“狄修撰,依老夫的見解,楊郎君還是那般症狀……”

  得益於狄進的官職和地位,御醫說話沒有云裏霧裏,之前已經交過一次底,再加上狄進自身的總結,基本將瘋癲歸納爲三步:

  第一步,是喪失完整的語言表達能力,說話神神叨叨;

  第二步,是喪失正常的情感控制能力,喜怒無常,情緒大起大落;

  第三步,是徹底喪失說話和行爲的關聯性,突然冒出沒有前因後果的話語,突然做出毫無前因後果的事情;

  而楊文才哪一步都不是,只是癡癡傻傻,嘴裏喃喃唸叨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