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神探志 第256章

作者:兴霸天

  蘇娘子接連報了四個地方,外城三處,內城一處。

  “去長風鏢局,交給公孫二孃,讓她調回尋找楊文才的人手,轉而搜查這些地方!”

  狄進記下後,直接遞給榮哥兒,又問道:“你覺得跟你接觸的這羣人,是哪族人?”

  蘇娘子聲音下意識地沉了沉:“當然是漢人,還能是哪族人?”

  “是嗎?”

  狄進聲音變冷:“江湖人都很難接受,給異族人賣命,你恐怕就算知道這羣人的背後,不是漢人,也會故作不知吧?”

  蘇娘子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狄進開始加快提問的速度:“這羣漢人的具體身份,你知道麼?”

  “我只知道,跟我接觸的有三個人,都是中年漢子,相貌普通,但瞧着是走南闖北的模樣,聽口音都是北人,爲首之人像是陝西的……”

  “那他們是如何找到你的?你打掃屋舍,手腳勤便,是這羣人教的?”

  “不是!我之前就當過大戶的僕婦……”

  “坦白從寬!”

  “我老實說就是!我在家鄉犯過事,逃出來後,在京師大戶當僕婦,不知怎的被這羣人知道了,他們尋到我,一邊是要挾報官,另一邊是給五百貫,讓我到另一戶人家做僕傭,我原本不知是誰家,想着有錢爲何不要,進來後才知道主人是你這位專抓賰吹娜裉剑呀洓]辦法離開了,好在你根本沒注意過我,但結果還是逃不掉……”

  “那你如何確定,能被小乙選中,成爲我家中的僕傭?”

  “不知道!是他們安排的,或許收買了牙人,或許我也是河東幷州人士,同鄉親近,纔會選中!”

  狄進聽到這裏,眉頭揚起:“你也是幷州人?在家鄉犯了什麼事?”

  蘇娘子不想承認,但被那熠熠的目光盯住,終究緩緩地道:“我偷盜了當地三處大戶,上了官府通緝,那時我叫姬四娘!”

  狄進道:“你事發後,爲何要逃往京師?”

  蘇娘子道:“我早就聽說京師有盜門,佔據無憂洞,官府奈何不得,想着幷州待不下去了,就來投靠,誰知等我來了,盜門招收弟子愈發嚴苛,爲了不被差役懷疑,我就在牙行掛了名,後來在城西一戶人家做了幾個月的僕婦,所幸等了等,纔沒有一起滅亡……”

  狄進又問了幾個細節,知道這件事上對方應該沒有說謊,想了想道:“前些日子,楊文纔來到我家中,你在他的面前出現過麼?”

  “那個削瘦的書生?我確實跟他打了個照面……”

  蘇娘子回憶了一下當時的場面,緩緩地道:“他當時多看了我幾眼,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我注意到,他沒有喝茶,是不是認出了我,纔會趕忙離去?正因爲害怕這點,剛剛纔會逃跑……”

  “這倒是有意思了!”

  狄進目光閃動。

  楊文才上門三次投遞拜帖,說有要事稟告,林小乙想要將他留下,安排一間客房,等待自己回來,這處理的方法十分正確,然而楊文才不知道什麼原因,中途匆匆離去。

  狄尊禮認爲是自己的祕密被發現,驚走了對方,現在蘇娘子也覺得是自己的身份被發現,驚走了對方。

  兩人是做傩奶擖N?

  不!

  或許他們真的全部被發現了!

  楊文才也不是易於之輩,倘若只有一位細作,他或許會選擇直接揭穿,結果卻發現了下人裏面有蘇娘子在,狄氏族人裏又有狄尊禮,覺得無法對抗,才立刻選擇離開!

  “楊文才知道的細作不止一人,或許真的有一份名單,想要交予我換取功勞,結果發現狄尊禮和蘇娘子已經潛伏在我家中,不敢停留,那麼京師之中,他還能去哪裏?”

  “幷州楊氏的將門人脈麼?”

  “不!他只是嗣子出身,與族內關係並不親近,到了京師就更加生分,交予其他將門,更是下下之策!”

  “所以他離開我家後,如果不想繼續等待,最好的法子,莫過於直接去開封府衙報官,這樣一來稟告諜細消息,或許最終得不到太多的回報,但至少可以保護自己!”

  腦海中將前因後果思慮清楚,狄進又寫了一封簡短的信件,對着鐵牛道:“送入機宜司!讓他們馬上派出人手,沿着我家中到開封府衙這段路程,挨家挨戶地詢問線索,看看當天有沒有人見過楊文才!”

  “是!”

  鐵牛快步離去。

  榮哥兒去長風鏢局安排任務,鐵牛去機宜司安排任務,狄進則留在柴房裏,親自看守蘇娘子,突然問道:“你既然是幷州人士,又是混江湖的,我姐姐的威名你聽過麼?”

  蘇娘子道:“狄十一娘?當然聽過!”

  狄進眼睛微微一眯:“但你剛剛說,進了家中才知道主人是我,語氣頗爲擔憂,你是江湖人出身,難道不應該更害怕我姐姐麼?”

  蘇娘子臉色有些古怪,打量了一下狄進的神色,卻閉嘴不言。

  狄進道:“你有什麼想說的話,照實說出來就行,只要不扯謊,我不會怪罪!”

  “堂堂三元神探,我信你的承諾,說了你也別不高興!狄十一娘在我幷州雖有偌大的名聲,卻不是憑着她自己的本事得來的!”

  蘇娘子撇了撇嘴角,語氣裏明顯流露出幾分嫉妒:“是英夫人看重她,極力爲她宣揚,才能在短短几年間聲名鵲起,不然的話,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小娘子,哪裏擔得起那麼大的名頭?”

  狄進立刻道:“英夫人是誰?”

  蘇娘子道:“那纔是我幷州真正的江湖名宿,爲人樂善好施,仗義疏財,喜好結納四方豪傑,資助俠義之士,此前有個公認的規矩,在幷州地界做事,但凡跟江湖事扯上瓜葛的,都要去拜會英夫人,得了她老人家的首肯,其他人才會認可,鉅富雷老虎你知道吧,他當年初來幷州時,都去登門拜會的!”

  狄進凝眉:“我怎麼沒聽過這位‘英夫人’?”

  “不奇怪,英夫人年歲已高,後來似乎又招了一個惹不起的仇人,便舉家離開幷州,避禍去了!她若是還在,我也可以求得收留,不至於要來投奔盜門啊!”

  蘇娘子眼神裏露出懷念,又免不了喫味地道:“你姐姐其實是接過了英夫人在幷州的江湖威望,大夥兒纔會敬她,但若我說,英夫人結交的江湖之士遍佈天下,她與英夫人還是差得很遠!”

  狄進對此不做評價,不至於別人心中有些嫉妒,就要勃然大怒,只是懇切地道:“你幸好只是心裏想想,沒去招惹我姐姐,不然這條線索就斷了……”

第396章 夏竦:我堂堂宰執怎麼就拿捏不了一個小輩呢?

  夏府。

  夏竦一身便服,坐於亭臺水榭之中,四周燭光柔和,秋風送來花香,更增幾分雅興。

  位於他面前的男子,三十出頭的年紀,面容很是方正,姿態十分謙卑地端着茶碗,正是監察御史裏行孫沔。

  “好茶!”

  夏竦閉目品茗,待得作價精貴,沁人心扉的茶水入腹,回味片刻,心滿意足地感嘆一聲:“元規,你有智勇,若不受這監察御史裏行之位,老夫定將你帶去西北,建功立業,如今想來,倒是有幾分可惜了……”

  孫沔受寵若驚:“夏公看重,愧不敢當,沔不通戰事,恐難以擔此大任!”

  夏竦微笑着道:“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若西北邊將都能如你這般謙遜,朝廷也不用在劉平一事上猶豫不決了!”

  孫沔目光一動,低聲道:“劉平在軍務戰備上,還是有些見解的,學生在彈劾時,是不是不該由此抨擊?”

  夏竦並未回答,繼續以話家常的語氣道:“御史言官,職責甚重,上管君,下管臣,可風聞而奏事,萬事皆可奏!但仔細想一想,言官若論治理河道,能比治理了三十年河道的官員精通?論稅收治弊,能比三司度支瞭解得全面?論治國,能比兩府重臣,於高處看天下的宰執更懂得政務?顯然都比不上!那爲什麼是言官抨擊彈劾這些官員呢?”

  孫沔微微怔住,露出請教之色:“學生聆聽夏公教誨!”

  夏竦道:“不外乎一點,御史言官所爲,是爲了讓這些做事的人,頭上懸着一把劍,身邊睜着無數眼,於是時刻警醒,不敢懈怠,哪怕彈劾一百條裏,只中得二三條,亦要兢兢業業!”

  這話說得大氣磅礴,正氣凜然,孫沔也不禁熱血沸騰起來,覺得自己的職位是這麼的有意義:“是!學生明白!”

  夏竦繼續道:“朝野上下,天下萬民,也都在看着你們御史言官,他們求的是朝堂上的官員,要受到監督,不可行險,不可放縱,如此才能心安,你明白了麼?”

  孫沔的熱血迅速冷卻下來,仔細想了想,突然明白了什麼叫哪怕彈劾一百條裏,只中得二三條,這不就是說另外九十七條可以是錯的麼,再加上不可行險放縱,馬上回答道:“學生明白,此番對夏之戰,關乎社稷安危,決不可有一絲一毫的放縱,這纔是不能用劉平的關鍵!”

  夏竦見他完全理解,終於露出幾分真正的讚許:“這纔是御史之責!老夫敬元規!”

  “不敢!不敢!”

  孫沔恭恭敬敬地品了一杯,嘴上冒着茶氣的清香,心裏卻知道必須把劉平打得永世不得翻身的地步,誰讓這位將領,之前大大辜負相公的期待了呢?

  有鑑於此,孫沔不由地想到了最初舉薦劉平的那個人,考慮一下,還是試探道:“夏公,聽說今晚狄三元也會來府拜訪?”

  這件事不是祕密,之前在垂拱殿內夏竦親自發出邀請的,夏相公對於狄三元的青睞可見一斑。

  “原本確實要來的……”

  然而夏竦卻回答道:“不過剛剛狄家書童送信入府,狄家發現了一夥偃说男雄櫍谧凡椋峙乱酝硪恍┑情T了。”

  孫沔心頭震驚,眉頭揚起:“不愧是狄三元,剛回京師,又能發現敵氽欅E,立下功勳!”

  “當年曹利用也是出使遼營,換得澶淵之盟,宋遼太平,此後得先帝十數年寵信,況且仕林本就得官家看重,如今使遼歸來,更是炙手可熱!”

  夏竦說到這裏,語氣放輕,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元規,老夫絕非那等頑固之輩,官場往來還是顧及的,與你同爲監察御史裏行的公孫明遠,伱要和他多多親近纔是啊!”

  孫沔的臉色微僵。

  他不僅年紀比公孫策大了五歲,中進士時可還是真宗朝的天禧三年,比起公孫策資歷要深得多,怎麼好像他要巴結公孫策似的,就因爲公孫策是狄進的好友?

  不過他心裏惱火,表面上還是按捺下去:“謝夏公教誨,我與明遠本就是好友,此番雖所見不同,但絕不會影響個人交情!”

  “那就好!那就好啊!”

  夏竦撫須笑道:“你們都是未來的國朝棟樑,能這般和睦,老夫就放心了,待會兒仕林來府上,你也作陪如何?”

  作陪一詞原本正常,畢竟狄進的官品地位確實在他之上,但孫沔此時聽了,心頭愈發堵得慌,擠出一抹笑容來:“不了!學生還是告退!”

  “也罷!”

  夏竦點了點頭:“仕林憂心緝兇,還不知要何時才能到,元規在這裏白白等待,確實不妥,你先回去吧!”

  “是!”

  孫沔起身,溫文爾雅地行了一禮,退後幾步後,再轉過身去。

  而轉身的一剎那,他的臉上頓時露出羞惱與猙獰之意,爲了避免下人看到,又強行收斂,但腳下的步態已然沉重了許多。

  孫沔卻不知道,身後的夏竦一直打量着自己的背影,等到自己完全離開,才冷冷地笑了笑,愜意地繼續品茶。

  在夏竦眼中,孫沔的性情陰狠,又是擔任御史言官之位,一旦恨上了某個人,咬一口可疼得很,纔會有了剛剛恰到好處的挑撥。

  不得不承認,對於狄進,他已經有了厭惡之意。

  倒不完全是對方青雲直上的勢頭,夏竦歷任地方,功績卓著,如今又拜參知政事,毋須嫉恨一個小輩。

  關鍵在於,他堂堂副宰相,竟是完全拿捏不住對方,反倒隱隱喫了好幾次癟!

  最初舉薦御史言官,狄進不受,轉而入館閣修《唐書》;

  此後對夏主戰,狄進不受,使遼再出面;

  現在對夏開戰,狄進迴歸,《定邊十策》又比他快一步;

  關鍵是夏竦還細細研究了,發現自己在西北所作所爲,似乎也跳不出這個框架,竟是要照着這個小輩定的戰略去做了。

  這是令夏竦最不舒服的地方,同時也引發了他的忌憚。

  此人能力如此出校錾砉γ趾茫�有官家和太后的聖眷,不能正面與之對敵,反倒要處好關係。

  所以夏竦依照承諾,極力舉薦了公孫策爲監察御史裏行,如今正是主動邀請,態度親近。

  但背地裏則要爲其多多樹敵,以便有朝一日,對方只要犯了錯誤,就能羣起而攻之,將之打落雲端!

  當然,做出這樣的安排,除了情感之外,還有利益。

  比如此時,孫沔離開沒多久,一位門客就快步走入亭臺,低聲稟告:“相公,機宜司出動了人手,在開封府衙四周搜尋,似乎已經找到了偃说嫩欅E,還救出一個人來!”

  夏竦問道:“開封府衙作何反應?”

  門客道:“判官劉景融帶差役,協助機宜司調查,雙方沒有起衝突!”

  夏竦並不意外,自從上次共同圍剿無憂洞,機宜司讓開封府衙大出風頭,雙方的關係就一直很好,遠不似以前與皇城司那般明爭暗鬥,而這也確保了機宜司行動的順利:“救了什麼人出來?”

  門客顯然打探清楚了:“一個進京趕考的世子,叫做楊文才,似是太原楊氏,楊公延昭之子!”

  夏竦腰背猛地一挺:“楊六郎之子?那是我將門之後啊!”

  大戰將起,這位的身份已經完全切換爲將門之後,哪怕他的父親跟楊延昭八杆子打不到一塊去,但也有一份榮辱與共的責任感:“楊秀才如何了?”

  門客低聲道:“情況很不好,看似是受盡折磨,人已經癲了,口中不斷大喊他是楊門子弟!”

  夏竦眼珠轉了轉,放下晶瑩剔透的茶盞,站起身來:“僮涌珊蓿尤桓以谔熳幽_下行兇?不行,此事既然被老夫知曉了,絕不能袖手旁觀!”

  門客有些不明就已,卻見這位相公轉入書房,很快寫了三封信件:“分別交予劉漢森、魏廣軍和蘆淼,安排可靠的人手傳遞,動作快些!”

  門客領命:“是!”

  夏竦所做的安排,是爲了機宜司的權力。

  隨着二十年太平時光過去,與遼國在暗地裏的對抗越來越頻繁,與西夏更是即將轉爲明爭,機宜司已經成了極其重要的部門。

  戰前偵知,機宜行事,這個執掌情報的部門,毫不誇張地說,是中下層官員想要立功,又不希望真的蒞臨前線,拿命相搏的最佳選擇。

  劉知謙、大榮復和雷濬,能幹滿一屆就很了不得了,多少人等着他們的位置呢,都想要進去分一杯羹!

  相比起別人只是想想,並不見得會付之於行動,夏竦更加乾脆果斷。

  剛剛傳信的三人,就是頗有才幹,如今的職位也適合的門生故吏,傳信告知,做好準備,他自己則藉着狄進未能按時赴約的由頭,直接出發,看看有沒有光明正大幹涉的機會。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既然在使遼上出盡了風頭,機宜司的權柄,也該讓出來一些,各方纔會心平氣和!狄仕林,你日後會理解老夫這番良苦用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