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神探志 第244章

作者:兴霸天

  護衛道:“遠不及太子殿下!”

  耶律宗真呵了一聲,笑容陡然消失:“李元昊,在孤面前,還不露真容麼?”

  護衛伸手,將面甲揭下,露出一張滿面風霜的臉來。

  李元昊的臉型稍圓,並無那種刀削斧劈的凌厲之感,但雙目冷酷淡漠,鷹勾鼻高高聳起,嘴脣略薄,剛毅的五官徹底沖淡了臉型的溫和,帶着幾分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態。

  而相比起還未發育完全,就初露幾分魁偉之態的耶律宗真,李元昊只能算作普通身材,五尺有餘,但整個人屹立在那裏,又如同瀚海之中的堅石,受風沙沖刷而屹立不倒,有股千錘百煉之感。

  同爲太子,同爲一方繼承人,卻因國力的絕對差距,一坐一立,而李元昊雖然在面對李成遇時,言明一切都要靠自己,遼人指望不上,可此時他的腰是微微彎下的,以示恭敬之態。

  耶律宗真卻不滿意,臉色沉下:“你扮作使團護衛,來祕密見孤,是爲了那件事?”

  李元昊道:“是!”

  耶律宗真厲聲道:“那刺殺宋使,又是何意?”

  李元昊道:“是宋人害死我母,宋使卻要顛倒黑白,自是難以忍受!此人一死,我西夏使團危難自解,不可不殺!”

  聽了前半句話,耶律宗真臉色更加陰沉,聽得後半句,才稍稍緩和:“還算有點實話,沒有滿嘴虛言!”

  李元昊再度低下頭:“不敢!我夏州自祖父抗宋時,就奉大遼爲宗,我父也多得遼帝陛下援手,我自當遵太子殿下之命!”

  “嗯!”

  耶律宗真微微點頭,西夏對大遼俯首稱臣是理所當然,眼前之人還是有幾分乖覺的,話題重新轉回:“你方纔所言,宋人害死衛慕夫人,又是何說法?別還是那些污衊之言吧?”

  李元昊沉默,看了看左右。

  耶律宗真擺了擺手:“退!”

  四周的僕婢統統退開,李元昊這才繼續道:“我母久染頭疾,疼痛難耐,貼身忠僕偶得一藥酒,服用後竟病疾全消,引爲奇藥,誰知此後竟稍離不得,三日內必飲藥酒,不然便暴怒癲狂,方知此藥的禍害之處……”

  說到這裏,李元昊頭昂起,雙目直視過來,沉聲道:“殿下也有此煩惱,不是麼?”

  耶律宗真終究年紀輕,城府不夠,臉色已是變了,緩緩地道:“當年母后宮中的內侍趙安仁,揚言有前唐宮廷祕藥‘底也伽’的配方,卻因主藥失傳,無法煉製,孤見父皇龍體抱恙,一片孝心,便讓趙安仁在府庫中尋藥,幾經嘗試,終於配製出了他口中可治百病的‘底也伽’!”

  “見到父皇在馬上狩獵的英姿時,孤心中的喜悅難以言說,可隨後發生的事情,卻猶如噩夢,孤從未見過那麼暴躁的父皇,那所謂包治百病的西域奇藥,根本是劇毒!劇毒!”

  “趙安仁背後,一定有着一夥居心叵測之輩,利用了孤的孝心,要危害我大遼社稷!!”

  李元昊聽到這裏,倒是露出撫慰之色:“太子殿下息怒!殿下一片孝心,遼帝陛下自是清楚,那趙安仁纔是罪魁禍首,此人可曾拿下?”

  “不必邀功!”

  耶律宗真哼了一聲:“孤沒有忘記,是得你提醒,才能將趙安仁及時救出,現在藏到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孤已派人嚴加審問,一定要將他背後的人問出來!”

  “此事背後定是宋人指使!”

  李元昊語氣裏流露出恨意:“他們通過些許恩惠,拉攏了我的母族,又要控制我的母親,失敗後將之毒害!”

  耶律宗真卻冷笑道:“宋使見到父皇后,認定此事的背後,是你們夏人在指使,因爲你們與西域商人的往來更加方便!現在伱又說此事是宋人的陰郑驙懰稳艘刂菩l慕氏!來日你和宋使見面,是不是也要將這個罪名,扣在我大遼頭上?”

  李元昊道:“殿下明鑑,我夏州本就是小地,做此圖钟钟泻斡茫课ㄓ兴稳艘恍囊獖Z我黨項人的河西之地,又欲北上取貴族的燕雲!自澶淵之盟後,宋人國力日盛,物產富饒,糧草儲備,蓄勢已發,不可不防啊!”

  說到這裏,李元昊又嘆了口氣:“可惜我父仁義,無論我多少次勸說,他都不願起兵反宋……”

  耶律宗真聽了此言,一時間倒也有些同病相憐之感。

  李元昊勸說其父李德明起兵反宋,李德明不願意,他何嘗不是希望父皇攻宋,父皇也不願意,一心要遵守盟約?

  耶律宗真自從懂事起,見到的就是一個強盛富饒的大遼,再瞭解到祖輩的功績後,不可避免地有了“一天下”的想法,首先要做的,就是“秩P”,拿回當年被周世宗奪走的關南之地,無論是戰是逼,一旦宋人真的失去了關南之地,那更方便契丹鐵騎長驅直入,縱橫富饒的中原,真正做到統一天下!

  一想到這般前人未有的豐功偉業,年輕的耶律宗真就覺得熱血沸騰,努力定了定神,聲調還是止不住揚起:“莫說那些無用的話!你認定此事是宋人在背後指使,可有證據?”

  李元昊斷然道:“沒有證據,也毋須證據!恕外臣斗膽直言,即便趙安仁將幕後的宋人指使招供出來,宋人難道就不會矢口否認,認定這是偃宋坌`麼?遼帝陛下若是選擇不信,又當如何?貴國真的會對宋問罪開戰?”

  耶律宗真不得不承認,對方說的有道理。

  是戰是和,終究還是看執政者的決定,如今大遼朝堂上,主和派的聲音爲什麼要遠遠大過主戰派,正因爲遼帝是主和的態度,羣臣當然多有附和!

  心中的不甘越來越盛,耶律宗真語氣也變得凌厲起來:“那你說這些,又準備做什麼?”

  李元昊毫不遲疑地道:“殺宋使!”

  耶律宗真並不意外,卻又皺起眉頭:“上次你有這個機會,卻失敗了,現在宋人有了防備,你還怎麼殺?”

  李元昊道:“我確實大意,未曾想到這宋使也有不俗的武力,更身穿內甲,防備極嚴,然刺殺之事,不止於此,太子殿下沒有忘記,貴國副使在宋人殿內也中了毒吧?”

  耶律宗真面色變了:“你要孤在大殿中下毒?你莫不是瘋了?”

  李元昊立刻道:“自然不用太子殿下親自派人,殿下可知‘金剛會’?”

  耶律宗真有些茫然,微微搖頭。

  “‘金剛會’是昔年蕭太后派入宋地的契丹勇士,專爲刺探情報所用……”

  李元昊將“金剛會”的情況大致介紹了一遍:“他們的首領在汴梁,就是被這個宋使狄進設計擒住,更被當時使宋的遼使蕭遠博出賣,在遼帝陛下面前搬弄是非,以致於遼帝陛下已然放棄了‘金剛會’,此前有人聯繫了西夏使團,希望通過外臣,向殿下表明他們的效忠之心從未動搖!”

  “父皇錯了,這等忠良,豈能棄而不用?”

  耶律宗真心中感嘆,立刻道:“好!‘金剛會’若能辦到此事,讓他們用心地去做,孤來日會重用!”

  李元昊行禮:“有了太子殿下此言,外臣就放心了!”

  耶律宗真答應了這件事,心頭既是激動,又有些許的驚懼,深吸一口氣:“去吧!不要讓孤失望!”

  李元昊躬身一禮,飽含着蕃屬對宗主國的敬畏:“是!”

  待得在內侍的引領下,走出了這座別院,他重新戴上面甲,輕輕扭了扭脖子,眼神變得冰冷刻骨。

  他最恨低着頭跟人說話,但每次這麼做時,又會謹記這種卑躬屈膝的恥辱感覺,爲的正是不斷激勵自己,必須要發憤圖強,帶領夏州的党項人真正崛起,不再仰人鼻息而存!

  現在是時候了!

  宋人的小皇帝,至今還是個躲在太后庇護下的廢物,遼帝昔日雄才偉略,如今也是垂垂老朽,太子年輕氣盛,卻不免志大才疏,兩國白白掌控着遼闊富饒的疆域,實在浪費!

  李元昊握拳。

  如自己這般大好男兒,生於天地之間,豈能鬱郁久居人下,當立國稱帝,征討四方,直至放眼天下,再也沒有一個人,能讓他低下那顆高貴的頭顱!

第378章 最好的挑撥就是如實相告

  “難道太子將人救走後,藏在了皇宮裏面?怪不得馬幫也找不到!”

  狄湘靈目睹着一道身影從太子別院而出,一路彎彎繞繞,警惕地觀察行人,最終入了皇宮側門,眼睛亮起。

  自從狄進那邊傳來消息,她就耐心地盯住太子的手下,終於有了重要發現。

  仔細想了想,狄湘靈找準時機,身形輕盈一閃,循着牆根,翻入宮內。

  汴梁的皇宮,她不會貿然潛入,一旦被發現,禁軍弓弩招呼,武功再是高強,也難免飲恨當場,但這中京城作爲遼人新建的都城,宮城的守備遠遠不如汴梁的皇宮,只要不往深處去,接近遼帝皇后那些關鍵人物,就不會有礙。

  如果太子真的將趙安仁關在皇宮裏,也不可能往深處去,必然是在邊緣地帶看守。

  果不其然,待得狄湘靈翻入宮中,前方太子親信的步伐也慢了許多,顯然不擔心這裏還會有外人跟蹤,最終拐入了一片下人所居住的屋舍前,敲了敲門。

  門一開,裏面一股血腥味就飄了出來,太子親信皺了皺眉頭,飛速閃了進去。

  狄湘靈隨即出現在門邊,豎起耳朵,隱約聽到幾句交談:“……還沒有……?”“快打死了……”“殿下……一定要問出來……”

  她以前不通契丹話,但自從發現契丹貴族的富裕超乎想像後,爲了未來的事業考慮,這段時間也開始補課,學習的速度固然沒有狄進快,卻也能懂一些口語的交流。

  此時聽了個大概後,狄湘靈沒有輕舉妄動,尋了個角落,默默等待。

  足足等了一個多時辰,太子心腹從屋內走了出來,手上也沾了血,用布帛擦拭着,怒哼道:“看好他!萬萬不能有失!”

  跟着此人一路回到太子別院,狄湘靈才悄無聲息地離開,第一時間到了四方館,說明了剛剛的情況。

  狄進了然:“果然是遼國太子!這位派人將趙安仁救走,藏在皇宮西南角的屋舍裏面,也在日夜審問,想要找出幕後的指使者!”

  狄湘靈道:“趙安仁倒是挺能撐的,先被蕭遠博的手下用刑,現在又被太子的人審問,就是不交代?”

  狄進道:“此人的錢財早已被轉走,應該到了家人手中,他現在一旦開口,不僅自己的命依舊保不住,還會連累家人……不過極刑之下,很少有人能撐得住,那就衍生出另一種可能,趙安仁知道的也不多,他根本說不出什麼,行刑者卻以爲他是嘴硬,反覆折磨……可惜我不能親自審一審他,不然的話,應該就能判斷到底是哪一種情況!”

  狄湘靈準備動手:“我去把人劫出來吧!不難!”

  “我知道姐姐出馬,肯定能辦到,但太子能把人藏在宮中,我作爲使臣,讓人去宮內劫人,一旦被抓住把柄,就是大事!”

  狄進趕忙勸阻,又仔細解釋道:“這件事既然涉及到了太子,很是敏感,我們沒必要在一個明知機會不大的線索上,付出過大的代價,反倒影響了接下來的追查!”

  “原來如此!”

  狄湘靈點了點頭,又期待地道:“那遼帝知道真相後,會不會廢了這個太子?”

  “不會!”

  狄進毫不遲疑地搖頭:“且不說這位太子並無那等以下犯上的大逆想法,當時進獻藥物應該是一片好心,就算他真的圖植卉墸|主有礙於其他幾個皇子年齡太小,更加不成氣候,也會捏着鼻子,讓這位長子繼承大寶!”

  狄湘靈奇道:“既如此,太子爲何要藏起趙安仁,直接交給遼帝便是!”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狄進道:“我們認爲太子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只要向遼主認個錯,不會有影響,但站在他的角度,卻不希望這個過錯被揭露出來,成了污點,而想要挽回一個錯誤,往往就要用更多的錯誤來彌補,以致於一錯再錯!”

  狄湘靈皺眉:“可照這麼看來,六哥兒做了這麼多事,豈不是沒有什麼收穫,反倒是幫遼帝父子掃清了隱患?”

  沒有看到遼國天翻地覆,不開心!

  狄進笑了笑,低聲道:“想要遼國內亂,哪有那麼容易?遼帝是雄主,太子所做的這些,不見得瞞得過他,卻始終隱瞞,直到被外人發現了,纔不得不放開追查,心中或多或少對兒子是有些失望的!而太子在一味遮掩的情況下,最終還被揭破真相,心理也會產生影響,父子之間到底是消除了隱患,還是芥蒂更深了,可還難說呢!”

  遼聖宗耶律隆緒雄才大略,在位時勵精圖治,是遼國力的巔峯,到了遼興宗耶律宗真,就差得遠了,眼高手低,敗了不少其父留下的底子,遼國力明顯走了下坡路,關鍵是還給他的兒子耶律洪基挖了一個皇太叔的大坑。

  而狄進此行的目的,就是在維持宋遼和平的基礎上,給遼國再多挖幾個坑。

  宋遼兩個大國的局勢牽一髮而動全身,是不能貿然發動戰爭的,但都希望對方國家的內部亂一亂,外部多樹幾個敵人,這個時候便要看外交使臣的能力了。

  狄進就始終拿捏着分寸,既不做完全超出使臣範疇的事情,又能讓對方十分難受:“太子心腹鬼祟入宮的行爲,指明瞭趙安仁的下落,我們既然發現了,就如實相告!至於具體怎麼拿人,又該怎樣處置太子,當然是由那位遼主下決斷!”

  ……

  “陛下駕到!”

  隨着內官尖利的聲音,遼帝耶律隆緒從帝輦走下,一眼就看到皇后蕭菩薩哥率泄蜢秾m前,今年四十六歲的她,修身養性,眉眼柔順,皮膚光滑,楚楚動人,看上去僅有三十出頭的模樣。

  眼見妻子跪在冰冷的地上,耶律隆緒第一反應是心疼,上前幾步,將人扶起:“快起來!快起來!”

  蕭菩薩哥低聲道:“妾身有過,請陛下降罪!”

  耶律隆緒輕聲道:“把合住哥放了?”

  合住是蕭遠博的契丹小名,身爲蕭太后的侄子,論親屬關係,和遼帝是表兄弟,而蕭菩薩哥也是蕭太后的親侄女,同樣是表兄妹,聞言有些赧然:“放回去了……”

  耶律隆緒牽起妻子的手,朝着殿內走去:“你們下去!”

  目送帝后並肩朝着殿中走去,皇后宮內的下人如蒙大赦,蕭菩薩哥則歪着頭,小心翼翼地道:“陛下知道了?”

  “藥是太子獻的,朕早就知道,那孩子是一番好意,朕不怪他!”

  耶律隆緒淡然道:“此次本是想爲難一下宋人,那位年輕的使臣很厲害,合住哥去了一趟汴梁,也不知被此人捏住了什麼把柄,事事聽從,如今又看出了藥物的端倪,朕就想拿他一個錯處,也阻一阻此人來日在宋的仕途,結果還是被他查到了趙安仁的所在,原原本本地告知……”

  蕭菩薩哥對宋使沒什麼興趣,但聽到那個污衊自己的內侍名字,頓時生氣了:“趙安仁在哪裏?”

  耶律隆緒道:“殺了!朕當時饒他一命,本來想看看他身後到底是什麼人,結果又惹出了這番風波,自然不能留!”

  遍體鱗傷的趙安仁已經閉眼,也是一種解脫,同樣也意味着線索斷了,不免令遼帝失望。

  當然更失望的,還是太子在整個事件中的表現,不過太子畢竟年少,耶律隆緒還是選擇了原諒。

  不原諒又能怎麼辦呢,其他兒子連十歲都不滿,更無法指望……

  耶律隆緒回過神來,溫和地道:“一切都沒事了,下次合住哥入宮,你給他賠一杯酒,他也是忠心耿耿,到這般地步都沒有想着污衊旁人,而是入宮向你稟告,得安撫一下忠臣!”

  “好!”

  蕭菩薩哥點着頭,依偎進夫郎懷裏:“是妾身的錯,早知陛下什麼都知道,還顧慮那些作甚?”

  耶律隆緒趁機道:“朕知道你是念着太子,想要保護他,可強留人在宮中是下策,你該用一用別的法子……”

  “不會了!妾身以後不會這麼做了!”

  蕭菩薩哥卻不樂意聽這些,既然事情過去,馬上將煩惱拋之腦後,眉開眼笑地直起身來,伸手拉起耶律隆緒的袖子:“陛下,妾身前幾日又將九龍輅改了改,帶你去,看看合不合心意!”

  耶律隆緒有些無奈,但看着她輕快的步伐,又不禁露出了笑容:“合心意的!一定合心意的!”

  蕭菩薩哥撇了撇嘴:“陛下都不來看一看,就這般敷衍麼?”

  “好!好!來看!來看!”

  耶律隆緒趕緊跟着她到了後殿,那一輛輛華美的車輿一字排開,正色評價了一番。

  蕭菩薩哥這才滿意,笑吟吟地坐在車輦上,輕輕晃着腿,嘴裏吟唱着雅樂。

  耶律隆緒溫柔地看着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