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狄進卻未就這個話題深談,說了這一句,閉上了嘴,一路安靜,到了四方館前。
裏面的陳設暫且不說,至少這門面規模,完全不遜於汴京的那座,而蕭匹敵來到正門前,卻鄭重強調了一句:“四方館乃我大遼招待各國使臣所用,今分主院和偏院,請宋使入住主院!”
狄進立刻問道:“主院和偏院各住哪些人?”
蕭匹敵十分流利地道:“主院是爲地位平等的各國使臣所設,如南朝使臣、波斯使臣、大食使臣,偏院是給藩屬國家和降附的部落首領居住,如高麗、回鶻、吐蕃、藩屬各部……西夏使臣今在感聖寺中,爲其主母行超度大典,此後也會入住偏院!”
潘孝安面色沉下,這不是變了個法子,又讓西夏使臣住進來了麼?
狄進則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不得不說,遼國的外交圈子,是比宋朝更廣。
高麗、西夏、西州回鶻、河湟吐蕃這種周邊政權,都要與遼建立外交往來,往西還有波斯與大食,大食國王還遣使爲王子請婚,遼聖宗起初沒答應,第二年,大食又派遣使者請婚,遼聖宗才以宗室女嫁之。
沒辦法,在唐朝滅亡之後,中原五代十國,戰亂不休,遼雄踞漠北,飛速壯大,以致於西域、西亞和東歐地區,都將契丹作爲中國的代表稱謂,東方的火藥和火器傳過去,被稱爲“契丹花”“契丹火箭”,後世俄羅斯的語言體系裏,也始終以契丹作爲中國的稱呼。
毫無疑問,這是一種特殊時代的外界錯誤理解,契丹根本沒有中原王朝的主要傳承與文化精髓,那些發明也不是他們所有,但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一味的否認也無用,相比起連河西走廊都沒能拿回來的宋,遼確實有着更廣闊的外交舞臺。
現在對方緊扣這點,將四方館分成主院偏院,比起之前遼帝有感孝心,就顯得合理多了,還展現出泱泱大國的氣度。
狄進如果再計較,讓西夏使臣滾出去,那無禮的反倒變成了自己,同樣也得罪了原本可以住進來的高麗、西州回鶻、河湟吐蕃這幾方使臣。
不過面對他的淡然反應,蕭匹敵卻是滯了滯,好似背了一大段話,後面卻根本沒用上的感覺,表情愈發冰冷,大踏步地入了館。
接下來就是設宴接風洗塵了,主位空置,代表着遼主,蕭匹敵代表的遼庭一方,和狄進代表的宋廷一方,入席後面面相對。
這本是有利於身份對等的人交談往來,比如館伴使與正使,四方館使與副使,剩下的官吏紛紛對應,大家互相敬酒,觥籌交錯之間,氣氛就起來了。
結果蕭匹敵往席上一坐,冷得好似一座冰山,只顧着一個人喫肉喝酒,全程都沒有抬一抬酒杯。
狄進同樣慢條斯理地享用着異國風味,兩人這般態度,剩下的人自然更是埋下頭喫喝,一場宴會只聞舞樂之聲,冷淡無比。
待得筵席結束,到了各自的房間,狄進剛剛飲了一杯茶,就見潘孝安走了進來:“仕林!”
狄進給他倒了一杯茶:“仲禮!稍安勿躁!”
“確實急不得……”
潘孝安之前還有些氣憤,此時倒也平靜下來:“此人不知是裝的,還是真就這般性情,無論哪般,都根本不適合用來接待使臣,遼庭卻故意派他來,還是要爲夏蠻子撐腰啊!”
狄進點了點頭:“確是這個道理……”
潘孝安皺眉:“但這個人沉默寡言,倒是不好應對,貿然衝突,反倒顯得我們失了氣度!”
狄進道:“我的法子,是一個字,等!”
潘孝安趕忙道:“等什麼?”
狄進笑了笑:“等我的一位遼國故交,前來拜訪!”
潘孝安想了想,馬上意識到是誰,在遼國的除了那一位沒有別人了,卻又心頭一奇,對方在汴梁是一個態度,回了遼國應該就是另一個態度了,真的會來麼?
事實證明,那位不僅來了,而且很快。
使節團入四方館僅兩天,就有人通傳:“北院樞密副使蕭遠博來訪!”
狄進放下書卷,起身相迎,到了主院門口,就見那位硬朗老者,笑容略帶一絲苦澀,眼角頗有些不甘不願地走了過來。
那句戲言猶在耳畔,這個祕密,我喫你一輩子!
現在不用一輩子,一年不到,我們又見面了!
第358章 宋朝“太后黨”挽救遼國太后黨
“好茶!嘖,老夫就好這一口啊,此前也帶了不少茶回中京喝,卻再也沒有汴梁那般滋味了!”
蕭遠博細細品了一杯茶,露出回味無窮之色。
“延元兄既然喜歡,那便常來,我煮茗以待!”
狄進微笑着,雙方都是以表字稱呼,儼然是一對忘年交,從表面上是絕對看不出有半分不開心的。
但實際上,蕭遠博根本不想捲入這灘渾水,卻由於狄進掌握着那個致命的祕密,不得不來。
畢竟那件事並未過去多久,他的義女依舊是遼帝寵愛的蕭淑儀,他的兒子蕭奉先之死固然被成功掩蓋了過去,但還有翻案的危險。
而且他也深刻領教過狄進的手段,知道這位不僅才能出校且晃晦k事老練,深諳大局的人,最關鍵的是不會趕盡殺絕,雙方有合作的基礎。
如果真是那種一味前來要挾的,說不得就要動用些別的手段了,這裏畢竟是遼國中京,契丹貴族的地盤!
現在則是和和睦睦,品茶完畢後,蕭遠博也低聲道:“仕林,老夫身爲北院樞密副使,此來四方館,也是有些話要說的!”
蕭匹敵當白臉,他蕭遠博就唱紅臉,軟硬皆施,如此才能名正言順地接觸。
狄進立刻道:“請講!”
正常情況下雙方得脣槍舌劍,彎彎繞繞,蕭遠博則是跳了過程,直接透底:“‘金剛會’的事,陛下不樂意聽到,不利於團結的話,千萬不要說,可否?”
狄進心想你學得倒挺順,點了點頭:“可。”
蕭遠博接着道:“西夏是遼國的屬臣,這點絕無動搖的可能,貴國使節團不要在此事上觸怒陛下,可否?”
狄進又點了點頭:“可。”
蕭遠博最後道:“衛慕氏之死,給西夏一個說法,即便否決了宋使殺害衛慕氏的控訴,也不要窮追此案,西夏此前的事情,就讓它過去!”
“不可!”
這回狄進斷然搖頭:“公道自在人心,這點不僅是我朝,相信貴國亦是如此,恕我難以答應!”
談判談判,蕭遠博本來也沒準備對方爽快地照單全收,但對於這話卻覺得有些詫異。
公道自在人心?契丹貴族統治的遼國,哪裏來的公道,從來沒這說法啊……
他可不會覺得這位天真,隱隱猜到估計發生了什麼,卻也不願刨根問底,反倒是將話遞過去:“仕林有何求,不妨直言!”
遼庭這邊的要求提完了,該宋廷這邊提了。
一來一往,方爲外交。
狄進卻話題一轉:“我來四方館時,曾見過一架華麗的車輿經過,聽館伴使介紹,是貴國齊天皇后,賜予蕭淑儀的?莫不是送到了貴府?”
聽到蕭淑儀,蕭遠博的神色頓時沉下,緊緊地盯着他。
狄進語氣平和,接着道:“貴朝皇后素有美名,我朝也是久聞,太后更與之素通書信,多有往來,此番亦是百聞不如一見了!”
蕭遠博神色稍稍緩和,明白對方的重點不在自己的義女蕭淑儀上,而是在皇后蕭菩薩哥身上,低聲道:“仕林爲何突然問起這個?”
狄進道:“之前的接伴使蕭統軍,在分別時曾提醒了我一句,館伴使是皇后的人,最好離遠點,這句話透出一個意思,貴國皇后身邊,是否有朝政風波?”
“那位蕭大帥可是個渾人,仕林竟也能與之結下交情,當真不易!”
蕭遠博有些詫異,頓了頓,又嘆了口氣:“老夫也不瞞你,我朝後宮之爭,比起貴國要激烈許多,元妃與皇后已是勢同水火,就在年初,元妃還使人舉報,皇后私通樂師……”
狄進眉頭揚起:“竟有這等事?”
蕭遠博語氣頗有些憤恨:“陛下聖明,自是不會聽信這等謠言,更一眼看出,背後乃元妃指使,這等污衊也不是第一回了,此番卻尤爲過分!”
狄進知道這位聽到後宮私通時,恐怕是提心吊膽的,當然覺得過分,但也問道:“那遼主對於這位元妃,就沒有處罰?”
蕭遠博苦笑:“元妃終究是太子生母,家族又極爲興盛,將來太子登基,還要靠族中輔政,如何處置?”
狄進暗暗搖頭:“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
當今遼帝耶律隆緒與皇后蕭菩薩哥,夫妻倆感情很好,但蕭菩薩哥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她前後生了兩個兒子,都是一歲不到就夭折,故而至今無親子。
遼國的皇后膝下無子,那是絕對該被廢的,毫不含糊,但遼帝由於喜歡這個皇后,讓她收養了另一個妃子所生的兒子到膝下,即如今的太子,未來的遼興宗。
事情發展到這裏,幾乎是真宗與劉娥的翻版,但區別在於,這個養子的親生母親不僅被封爲元妃,而且遠不是趙禎生母李順容那般逆來順受的脾氣,反倒野心勃勃。
而遼聖宗是遼國歷史上極爲出色的一位皇帝,統治時期乃遼國的極盛階段,雖然多有蕭太后的功勞,但他本人的作爲也是可圈可點,不過人無完人,這後宮事處理得就很欠妥當,既顧惜夫妻之情,又要尊太子生母的地位,當斷不斷,反倒激化了矛盾,爲後代子孫埋下了不少禍根……
果不其然,這位元妃在遼聖宗健在的時候,就想上位皇后,數度失敗,依舊不甘,等到遼聖宗一死,就發動政變,自立爲皇太后,將蕭菩薩哥給逼死,並對親近皇后的一脈大肆株連,四十多名貴族大臣被牽連處死,家產籍沒,發動了一場血腥的清洗。
如果蕭遠博真的是皇后黨,那歷史上四十多名被血洗的貴族大臣裏面,或許就有其一席之地了。
這可不行,祕密還要喫一輩……咳咳,狄進覺得和蕭遠博還是頗有交情的,提醒道:“今日的元妃,可願爲明日的太妃?”
蕭遠博想了想那位太子親母驕橫跋扈的性子,緩緩搖了搖頭:“她定是不會退讓,然陛下定立皇后爲皇太后,待得太子登基,也會顧及養育之情,不會任由元妃胡作非爲……”
狄進聲音放輕:“延元兄是準備將皇后未來的生死,全部寄託在她對太子的養育之情上?那容我說一句不敬的話語,貴國主是否能安然撐到太子羽翼豐滿,上臺後即能掌控朝政呢?”
蕭遠博微怔,然後動容。
他其實是希望遼帝早早去世的,畢竟這位一死,他兒子和寵妃那點破事也翻篇了,不會再有人追查,但現在一語驚醒夢中人,遼帝前面幾個皇子都是夭折,如今的太子年齡其實不大,倘若遼帝在這幾年就駕崩,那麼太子登基後,說不定又要重演太后臨朝的故事!
到那個時候,臨朝的是性情溫和柔順的蕭菩薩哥呢?還是暴虐殘忍的元妃蕭耨斤?倘若朝政真要被後者掌控,皇后及支持皇后的朝臣豈非……
這其中也包括他啊!
狄進最後補充一句:“事關全族生死,延元兄當早做打算,不然悔之晚矣!”
“多謝!多謝!”
如果是旁人這麼一番說辭,蕭遠博不會相信,但眼前這位的旁觀者清,卻讓他極爲鄭重,起身拱手,憂心忡忡地去了。
待得這位離開,半刻鐘不到,潘孝安探出腦袋:“仕林神機妙算啊,這位蕭樞副,還真的來拜訪了?”
狄進平靜地喝了一口茶,並無絲毫邀功吹捧之意。
對於蕭遠博一族的醜聞,他的嘴極嚴,嚴到沒有旁人知道其中的祕密。
事實上他也沒有任何證據,只不過關係到天子嬪妃的私通醜聞,決定性的證據其實不是關鍵的,一旦有人將它抖出去了,全族會不會消消樂,就在遼帝一念之間了,蕭遠博當然不敢賭。
現在這個把柄成爲雙方合作的基礎,狄進也不會將它透露給任何人知道,唯有沉默。
潘孝安純粹是好奇,倒也沒有深究的意思,振奮了精神:“有了這位朝堂重臣相幫,等到西夏使臣從那佛寺回來,我們就可以給那羣夏蠻子一個好瞧了!”
“到了這一步,單逞口舌之利,施以所謂的折辱,其實並無多少意義,要麼不做,要做就給夏人重創……”
狄進搖了搖頭,安排道:“我們先在四方館內,接觸一下高麗、回鶻和吐蕃使臣,此事就請仲禮先行出面了!”
大食和波斯看似是強大的帝國,其實就是擺設,根本影響不到局勢,真正於宋遼之間有用的,還是這四個地方政權:西夏、高麗、西州回鶻和河湟吐蕃。
不過在局勢未明的前提下,身爲正使的狄進並不方便出面,副使潘孝安走動則正適合,他也樂得竄門,只是又有擔心:“那個館伴使蕭匹敵,整天冷冰冰地盯着,他若是壞事,該怎麼辦?”
狄進微笑:“且等等看吧,說不定這位的態度有所緩和呢?”
事實證明,對方的態度確實轉變了。
三天之後,蕭遠博再度前來拜訪,這次一同到場的,還有館伴使蕭匹敵。
蕭匹敵的表情明顯尷尬,但還是來了,因爲他同樣是堅定的皇后黨,聽到蕭遠博講述了利害關係,這才意識到不對勁,上前主動抱了抱拳:“狄正使,在下此前失禮,還望見諒!”
狄進其實挺看不起這種跟着陣營改變自身立場的行爲,但也知道別說遼國,宋朝那邊都是大有這等人在,後面黨爭一起,更是爲了同意而同意,爲了反對而反對。
而這種時候,並不能馬上給對方好臉色,他淡然道:“談不上見諒!我先得本朝太后特賜五品緋服,後賜銀魚袋,今出使貴國,也是由太后點將,閣下明白麼?”
蕭匹敵有些怔仲。
蕭遠博適時助攻:“狄正使年紀輕輕,就能擔此要責,在南朝也是受太后青睞啊!”
蕭匹敵終於恍然。
原來幕後之人是宋人太后劉娥!
劉娥堂堂執政太后,當然不可能在書信裏面教蕭菩薩哥怎麼宮鬥,留下白紙黑字的把柄,貽笑大方,但她可以派手下前來,也助蕭菩薩哥一臂之力,日後同爲執政太后,亦是一段佳話。
既然都是太后黨,蕭匹敵冰冷的神情大爲融化,擠出了一個很不習慣的笑容,態度更加禮敬了幾分:“是在下的過錯!是在下的過錯!”
“也罷!”
狄進這才緩和了神情,拿起酒注,給杯子滿上,遞了過去:“我等北人,不喜虛言,一切都在酒裏!請!”
蕭遠博看到狄進抬酒杯,胃就是條件反射似的一疼,蕭匹敵則毫不遲疑地舉杯。
三隻精緻的酒杯碰撞在一起,滿溢出屬於太后黨的友誼:
“幹!”
第359章 讓遼人教西夏何爲上下尊卑
“蕭耨斤,就是個賤人!賤人!!”
蕭匹敵顯然是遼人裏面少數不擅飲酒的,三杯五杯下了肚,臉上就白裏透着紅,紅裏透着黑了,待得再灌,嘴裏先是嘟嘟囔囔,然後開始罵罵咧咧。
蕭耨斤就是太子的親母,如今的元妃,蕭遠博的眼睛頓時瞪大:“駙馬!噤聲!”
這兩位來拜訪,狄進自然是讓鐵牛四人散開,警惕監視,以防隔牆有耳,但還是對着蕭遠博做了個手勢,後者也顧不上其他了,立刻上前捂嘴,止住了其繼續發酒瘋。
上一篇:重生后,我只想躺赢
下一篇:祸绝诸天从东方不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