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劉六符效率很高,或者說背後的蕭惠十分積極,使節團剛剛抵達了第一座城池,進入驛館休息,他就前來通知:“夏主李德明次子李成遇,爲夏人使臣,披麻戴孝,在陛下面前哭訴,陛下頗感其孝心,正在中京四方館安置!”
說罷,偷偷觀察狄進的表情。
四方館是承隋唐制度,遼國中京當然也是設立的,只是以前西夏使臣沒資格住進去,現在卻被安排在了裏面,無形中就是一種政治表態。
狄進卻是好似沒有注意到這個關鍵細節,搖頭輕嘆:“我本以爲是夏州臣子,爲主母守孝,故出使時身穿孝衣,沒想到竟真是西夏世子,其母新喪,竟奪情出使?難道夏州無人了麼?”
劉六符聞言也有些不屑:“西羌之輩,難免失禮……”
說到這裏,他悚然一驚,突然明白對方之意。
遼帝因爲感其孝心,把李成遇安排到四方館裏,但依照孝道而言,李成遇根本就不應該來,豈非不妥?
狄進接着道:“不過此舉倒是於案情有利,既爲世子,想必對於衛慕氏遇害的過程,是有詳細瞭解的,他們控訴我朝使臣加害其母,總要有些證據,不能空口無憑,他們是否差仵作仔細驗屍,有沒有勘驗現場,最終將案情始末整理成案卷?”
劉六符已經挑燈看完了《洗冤集錄》,當然知道驗屍的重要性,獄事莫重於大辟,大辟莫重於初情,初情莫重於檢驗,卻是搖了搖頭:“羌人蠻夷,不重這些!”
狄進淡淡地道:“無妨!既然西夏敢指認,我可以嘗試幫助党項李氏,查清案件的真相!”
劉六符一怔,這可是隔着國家啊,也能查案麼?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但看看眼前這位鎮定自若的神情,思及那部前所未有的刑案著作,他倒是有些動搖起來。
反正匆匆結束交談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向蕭惠稟告。
“南朝人確實擅長禮法,要挑毛病,是怎麼都能挑出來的……不過讓夏蠻子住在四方館,確實太抬高了他們的地位!”
蕭惠其實很討厭漢人的那套禮數,然而遼帝喜歡,認爲這是長治久興的根基,是以遼國上下也是要尊崇,尤其是重孝悌。
想到這裏,這位統軍使提筆寫起信來,信中的情況變爲自己任接伴使期間,想方設法地從宋使口中,探聽出對西夏使節入住四方館的看法。
全程十分坦然,根本不避着劉六符,劉六符也習以爲常,契丹貴族奪漢人官員功勞,什麼時候需要遮遮掩掩了?
待得蕭惠寫完信,喚來心腹:“速去中京,呈予太子殿下!”
“是!”
心腹離去,蕭惠又看向劉六符:“你做得不錯,就要讓宋夏爭起來!你再去宋使面前,多說些夏人的壞話,讓他們鬥!”
劉六符遲疑了一下,還是將狄進的後半段話複述了一遍。
“狄進準備直接查明衛慕氏遇害的真相,揭穿西夏人的謊言?”
蕭惠愣了愣,問出了同樣的問題:“這能夠辦到麼?”
劉六符道:“換做旁人,下官是決計不會相信的,但這位宋使著《洗冤集錄》,在南朝京畿還有三元神探的美譽,若能找到關於案情真相的蛛絲馬跡,說不定還真會揭穿西夏人的謊言!”
“這麼神?”
蕭惠好奇地道:“洗冤什麼,把那本書,拿來本帥看看!”
劉六符心想你能看懂才叫奇怪,又不捨得自己的那部書,這可是著作者親自贈予,意義實在非同小可,足以當作傳家寶,對契丹上司使了個心眼:“這《洗冤集錄》用的是漢話,並無契丹文……”
但眼見蕭惠沉下臉來,他又趕忙補充道:“宋使還帶了另一部話本,名《蘇無名傳》,用契丹話譯好了,大帥若有興趣,下官去取!”
蕭惠這才滿意,擺了擺手:“去!快去!”
待得劉六符拿來了第一卷,蕭惠隨手指了一位識字的清秀侍從:“你過來!念給本帥聽!”
侍從上前,細聲細語地念了起來,蕭惠躺下,眯着眼睛享受着婢女的服侍,聽着聽着,倒是眉飛色舞起來:“有趣有趣!這可比宋人那些枯燥的經卷有趣多了!”
……
“《蘇無名傳》又要第三捲了?”
狄進坐在馬上,面露驚訝:“沒想到劉知事如此喜好這部話本,看得好快啊!”
“是啊……是啊……狄正使寫得太好了!”
劉六符尷尬一笑,他是真也沒想到那蕭惠居然能看進去書,還對其讚不絕口,並且馬上催促後面的卷冊。
作爲鞍前馬後,真正忙碌的接伴使,他只能厚着臉皮,前來討要。
狄進心中失笑,這部話本對於當代娛樂享受匱乏的勳貴,殺傷力倒是十足,無論宋遼。
所以他纔會嘗試性地翻譯成契丹文字,畢竟翻譯不同,意思差的也很遠,爲了遼國市場,他是用了心的。
現在蕭惠既然愛看,自然不吝分享,並且藉此傳播向更多的遼人貴族。
只不過此時此刻,他的注意力,被遠處巍峨的城門吸引了。
燕京到了。
遼分有五京,東京遼陽府、西京大同府、中京大定府、上京臨潢府和南京析津府,最後的這座析津府又被俗稱爲燕京,也即是後世的北京。
無論是首都情懷,還是燕雲十六州迴歸中原的重要性,都讓狄進爲之矚目。
實際上從疆域來看,燕雲之地相較於廣袤的遼國來說,只是一個小小的角落,但北面遼闊的草原往往是地廣人稀,而就這片小小的燕雲地區,卻是遼國的農業經濟中心,也是主要的賦稅來源地。
僅南京析津府一地,就是“兵戎冠天下之雄,與賦當域中之半”,燕雲地區卸嗟臐h民人口,爲遼國提供了兵源、軍械和糧草,也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契丹統治階級纔會將權力分享出一部分出來,提拔漢族的官員和將領。
毫無疑問,這裏是南邊甚至整個遼國最爲繁華的城市,哪怕及不上汴京,卻也是車水馬龍,入城的隊伍一眼望不到頭。
但相比起汴梁的有序入城,蕭惠所部當先開路,那些排隊的百姓忙不迭地退到兩邊,然後紛紛垂頭甚至跪下,完全不敢直視契丹貴族,以免遭到無妄之災。
狄進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幕,耳朵忽然一動,隱約聽到幾句話語飄了過來:
“聽說了麼?渤海人又起兵造反了!”
“還以爲什麼新鮮事呢,渤海人哪一年安分過?”
“這次不同,聽說渤海人挖出了一處密藏,招兵買馬,勢力大增呢!”
第353章 楊公寶庫的傳奇故事
“嗯?”
交談聲斷斷續續,卻清晰地傳入耳中,狄進眼角餘光一掃,就見三四個並不起眼的漢子位於人羣中,爲首之人還朝着這邊望來。
似乎感受到了狄進的注意,對方微微點了點頭,帶着身邊的人,迅速沒入恭敬的百姓中,消失不見。
“姐姐聯繫上馬幫了……”
狄進心裏有了數,收回目光,腦海中閃過遼東的局勢。
歷史上的明年,一位名叫大延琳的渤海遺民,會在遼東起兵反抗遼庭,攻陷東京,建國號和年號,最終歷經一年多時間,才被鎮壓。
由於遼國的史書記錄,遠不如宋朝詳細,也沒有相關聯的名著宣揚,這個大延琳纔沒有什麼名氣,不然的話,他造成的動盪可是堪比方臘起義,甚至在某些方面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可惜的是,這一次起義的失敗,也幾乎耗盡了渤海遺民最後的反抗力量,後續就是較爲零星的小動亂了,再也不成規模。
而現在遼東的風波,是不是大延琳提前起事了,還猶未可知,但盜首持渤海祕卷北上,又有歐陽春的馬幫勢力在,顯然讓遼東的局勢添加了幾分新的變數。
狄進默默思索,一路波瀾不驚地到了驛館,翻身下馬。
早已被下人打掃好的屋舍空出,恭迎使節團的大駕,待得腥思娂娙胱♂幔晃幻嫾t齒白,面如滿月的郎君進了房間,感慨着道:“總算有個像樣的落腳地了,這一路上真是受夠了遼人住的地方,嘖!”
狄進失笑:“勞仲禮陪我喫苦了!”
來者趕忙抱了抱拳:“可別這麼說,若無仕林,也輪不到我爲副使嘛,嘿!回去後可是長臉了,夠我吹噓一輩子!”
此人姓潘,名孝安,字仲禮,任東染院副使,擔任使遼的副手。
以狄進的資歷,作爲正使是足夠了,但以他的年齡,其實更合適擔任副使。
不過之前御史言官,狄進辭讓不受,這回出使遼國,卻是坦然接下正使之位,爲的就是說一不二的決斷權。
畢竟此行本就肩負使命,萬一安排個德高望重的老臣作爲正使,而到了關鍵時刻,雙方的意見不一,互相掣肘,那就難上加難了。
所以狄進作爲使節團主官,朝廷則安排了潘孝安爲副手,這位別看已經年過三十,但面容很嫩,看上去就像是弱冠之齡,與沉穩的狄進配合,倒是相得益彰。
潘孝安同樣是熟人,早在幾年前,狄進初入京,於郭承慶的府宅中,舉辦了第一次書友見面會,其中邀請的勳貴子弟裏面,有曹彬的嫡孫,後來的四方館使曹牷,而潘美的曾孫潘孝安,也是其一。
此時兩人對坐,狄進也不跟他客套,直接道:“我們要在燕京待在一段時日,等到時機成熟,再入中京。”
潘孝安奇道:“爲何?”
狄進之前並沒有將有些事情告知,現在可以說了:“西夏人早早派使臣入中京,在遼主面前顛倒黑白,其世子不服母喪,卻扮作孝子,如今被安排到了四方館內……”
“可惡!”
潘孝安的神色頓時沉下,馬上也意識到了關鍵:“西夏乃藩屬,更無資格和我們平起平坐,遼庭此舉又是何意?”
使臣最重細節,尤其是大國,一言一行都要符合身份,一個座次的先後都要據理力爭,遼庭讓宋夏相爭,實在是居心叵測,即便宋這邊贏了,都顏面無光,如果落了下風,那更是淪爲笑柄。
狄進的應對很直接:“所以要等!西夏人一日不搬出四方館,我們一日不去中京!”
換成老臣,或許就要遲疑了,但潘孝安顯然十分贊同:“不錯!遼人明明有錯,偏偏死不認,倒要看看是誰更失國體!”
“但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
狄進通過蕭惠的反應,已經有了進一步的計劃:“接下來要勞煩仲禮,在燕京多與契丹貴人往來,宣傳《蘇無名傳》和《洗冤集錄》,尤其是前者,應該更受勳貴子弟喜愛!”
潘孝安作爲鐵桿書友,頓時欣然應下:“好啊!”
他最喜話本,不僅收集了市面上所有的,連市面上不曾有的,只要想到一個點子,都專門聘請科舉不第的士子爲其創作,潘氏也不管,畢竟相比起其他浪蕩子的花銷,這點小愛好可太省錢了。
而正如張宗順是小甜水巷百曉生,潘孝安更是清楚勳貴子弟對於話本的喜好偏向:“遼人尚武,相比起蘇無名的正直與智慧,其身邊的護衛李雙鷹擁有絕世武力,定然更受他們喜愛,從第一卷第二個案子李雙鷹出場,到第四卷李雙鷹與蘇無名暫別,應該着重傳播,第五卷和第六卷涉及朝堂之爭,他們恐怕就沒多少興趣了……”
狄進點點頭,宣傳口的工作交給這位果然合適:“你來安排。”
潘孝安目光微動,低聲請示道:“仕林可否給我透個底,此事要達成怎樣的目標?”
狄進道:“讓遼人在這段時間,產生對案情的興趣,尋常的遇害者,這羣貴族或許不感興趣,但西夏衛慕氏枉死,請求遼庭作主,難道就不引人好奇麼?”
“明白!”
潘孝安起身抱拳,精神大振,興沖沖地去了。
安排好了副使的任務,狄進又招來四名護衛裏面最擅於應變的遷哥兒和榮哥兒,用契丹語道:“你們去燕京街頭轉轉,買些當地特產,多看看風土人情,回來說與我聽!”
兩人心領神會,同樣用契丹話回道:“是!公子!”
自從和蕭遠博學了契丹話後,狄進在空閒時期,同樣教了身邊人一些契丹的基本用語,一方面是有個交流的語境,不至於很快遺忘,另一方面也是爲將來的出使作準備。
現在正好用上,遷哥兒一開口,發音已經頗爲標準,榮哥兒稍差了些,但普通交流沒問題。
很快,兩人就帶回一個重要消息,近來有關渤海密藏的消息在燕京城中甚囂塵上:“公子,根據那些人所言,密藏共有三座,如今已經被啓出一座,剩下的還有兩座等待有緣人去挖掘,故而民間議論紛紛,更有許多人乾脆拋下其他,就往遼東而去了!”
狄進問:“議論的人羣裏,以哪一族居多?”
遷哥兒想了想:“這倒是看不出,好像都有議論,但多是身懷武器的江湖客!”
狄進又問:“官府作何應對?”
榮哥兒道:“燕京官府似乎並不想多惹事端,反正這又不是發生在南京,他們就懶得理會,甚至不少差役都在議論探寶,我瞧着他們都有動心……”
遷哥兒道:“這必然是有人在市井之中推波助瀾,否則消息不會傳得如此廣!”
“流傳百年的密藏,重現世間麼?”
結合之前馬幫成員特意傳達的消息,狄進來到書桌前,展開了紙,提起了筆。
《蘇無名傳》至今出了六卷,內容各有側重。
第一卷、第二卷的故事,是蘇無名在地方上當縣尉的斷案,主打的元素是詭計和懸疑,同時重實證,絕不以偏見想象斷案,對應到現實,是初入京師的階段。
第三卷、第四卷的故事,是蘇無名剛正不阿,對於疑案一查到底,即便兇手的背後站着朝堂權貴,也要令真相大白於世間,不放過那滿手血腥的罪人,對應到現實,是京師無首滅門案前後。
第五卷、第六卷的故事,蘇無名隨着破案的聲名越來越大,得到升遷,進入中樞,不可避免地捲入了太平公主和李隆基的明爭暗鬥,各個派系的較量也在案件裏體現出來,對應到現實,是科舉後授官期間。
而蘇無名的故事就到此爲止了,過年跟勳貴好友聊起更新時,狄進也表明下次一定,但彼此都清楚,以狄進如今的身份地位,編修《唐書》是正途,進一步完善《洗冤集錄》是造福後世,再寫《蘇無名傳》則顯得不務正業了。
現在出使遼國,狄進反倒有了空閒,開始了後續篇章的創作。
話說隋文帝雖有開皇之治,然對民間搜刮過甚,惜倉庫而不憐百姓,甚至不許開倉賑濟,以致於國富民窮,到隋煬帝恃此富饒,放縱無道,遂致滅亡,可見國之興亡,不以蓄積多少,在於百姓苦樂。
然文帝亦有預見,廢原太子楊勇,立楊廣後,爲防子孫不孝,特命護國老臣楊素,建一座寶庫,屯積兵器糧草,世間奇珍,以爲後世楊氏若有不測,可啓出寶庫,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
但人算不如天算,此舉反倒滋生了楊氏野心,以致於楊素之子楊玄感兵變造反,本欲啓出寶庫,卻因變起倉促,被迅速鎮壓,反倒將寶藏的消息泄露出去,由此掀起天下大亂的序幕,富強而不與民享,此禍患根源,終令隋二世而亡。
後唐終亂世,前隋楊公寶藏卻始終未能找到,漸漸成爲傳說,倏忽百年,李雙鷹與蘇無名分別後,北上游歷,捲入了一樁奇特的案件中,棺木無故被盜,現場的東南角,還有一根未曾熄滅的蠟燭……
第354章 這下不得不信了
“別唸了!別唸了!”
侍從剛剛唸到一半,蕭惠已經被書中情節裏的朝堂之爭,繞得腦殼都疼,擺了擺手,翻身坐了起來。
遼國自認中國,繼承前唐正統,但蕭惠甚至不知道唐玄宗李隆基是誰,卻知道太平公主,因爲之前蕭太后執政時,有人將她與武則天比較,以致於家族中提到了武周時期的一些名人。
上一篇:重生后,我只想躺赢
下一篇:祸绝诸天从东方不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