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狄進覺得,這位在官員年度考覈時,勢必會得到減磨勘的獎勵。
爲官一任正常情況下是三年,但有功勞或者有背景的官員,會減時間,有的減一年,有的減兩年,甚至有些地方差遣,一年能換三任官員,都是混個資歷。
潘承炬當然不是混資歷,恰恰是他太不混資歷,想要做些實事,地方上的吏胥就受不了,那上官知縣也不是個造福一方的,當然容不下他,快快送走了事。
想來潘承炬也清楚這點,此時見到狄進走了進來,先對着宋押司毫不客氣地擺了擺手,待他出去後,才站起身來,語氣很是欣慰:“狄仕林,你拒了郭家郎君的官身舉薦?”
狄進言簡意賅:“學生欲科舉入仕,不求他途!”
潘承炬撫須微笑,頗有幾分諄諄教導之意:“好!好!此乃正道,你天賦秉性皆是一等一的出校俺潭ㄈ贿h大,切莫因眼前的小利而失了分寸!”
他有資格說出這番話,因爲潘承炬自己正是二甲進士出身,不然沒法年紀輕輕,就有幷州陽曲這樣的縣尉差遣,更不敢頂撞上司,說拿皇親國戚就拿皇親國戚。
狄進深以爲然,謙遜地寒暄幾句後,說出了此來的目的。
“萱娘?”
和雷彪不同,潘承炬倒是對雷小娘子綁架案裏面的小角色記憶猶新,立刻道:“她已經定罪,本要秋後問斬,卻交了罰直贖罪,女子豁免流刑,縣尊會改判……”
古代對於劫持人質,索要財物或規避逮捕的罪犯,基本都處以斬刑,何況還是發生在一州之地的連續持質索要錢財,受害者人數卸啵再|惡劣,砍頭是沒跑的。
當然,如果交夠了錢贖罪,依舊可以免去死罪,改判一個流放充軍,事實上每年秋後問斬的犯人並不多,許多都是這般來的,極大地豐富了宋軍的軍容軍姿。
陳小七就是想這般,求一條活命,他是男子,說不定真的發配到哪裏充軍了,萱娘卻是豁免流刑的女子,又有另一套說法。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唯有吏胥才最明白,潘承炬作爲縣尉,都不能完全表述清楚,更不解的是狄進的目的:“你問起萱娘,所爲何事?”
狄進來時特意問了雷老虎,對方不願意向潘承炬這個縣尉透露自己皇城司的身份,當然也不能說抓捕遼國諜細,那就只剩下一個藉口了:“詢問鐵羅漢的下落。”
潘承炬眉頭一揚,頗爲驚喜:“此佻F了蹤跡?那太好了,速速將其緝拿歸案!”
狄進道:“現在還不能確定,想探視一番,查問一下她的口供。”
潘承炬搖了搖頭,不容置疑地道:“緝兇捕盜,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情,既然有了鐵羅漢的線索,本官今日就抽空提審萱娘,你且回書院,安心學習!”
狄進知道他是一片好心,拱手道:“多謝潘縣尉,然凡事有始有終,此案留有後續,於學生亦是耿耿於懷。”
“還真與那個黑炭一模一樣,不將案子完全破了,睡覺都不安生……”
潘承炬想到昔日的同窗,態度緩和下來,稍加思索後道:“也罷!要探視可以,但你不可去,讓令姐來吧,本官安排女眷探視。”
狄進明白其意:“縣尉考慮周全,學生確實不方便出面。”
拜別潘承炬後,他回到了家,見姐姐還未回來,倒也不急,開始看書。
“咦?伱今日怎麼不在書院?”
沉浸在黃金屋中不知何時,身後傳來了清脆悅耳的聲音。
狄進轉過身,正色道:“姐,雷老虎要抓的遼人諜探,露行跡了!”
隨着他言簡意賅的講述,狄湘靈烏黑的眼睛越瞪越大:“天底下還有這麼巧合的事情?雷老虎苦苦搜尋的女子,就是他手下那晚親自送進去的萱娘?”
狄進道:“獨居易容,又與京師有過聯繫,這兩點不得不令人浮想聯翩……如果真是朱氏,那就是一出漂亮的燈下黑,此女的應變能力令人驚歎!”
陳小七說抓到萱娘時,已經認不出來此女的相貌,當時所有人都以爲是易容之術登峯造極,正如前唐那個通過化妝能在老嫗和少女之間自如切換的龐三娘,接近於換頭。
結果……
真有可能是換頭啊!
整個人都換了!
當然,現階段還只是猜測,分兩步並進。
雷老虎已經派人,去萱孃家動土開挖,尋找可能埋着的屍體。
如果諜細朱氏來到陽曲縣,心狠手辣,將真正的萱娘殺死,埋於家中,那麼一旦屍體被挖出來,現階段關在縣衙大牢裏面的,肯定就是冒牌貨。
可如果挖不出屍體,要麼是他們過於敏感,胡亂猜測,要麼是真正的萱娘早利用易容術離開,留下朱氏扮成她的模樣,這要分辨的話,工作量就大了。
因爲他們對於萱娘一無所知,只要對方早有準備,在兩人交接的過程中通了氣,就可能以假亂真。
當然,假的真不了,比如這兩年萱娘參與的五起綁架案,其中種種細節,假貨肯定答不上來,只能推脫記不得了,通過這些細節,就能慢慢判斷身份。
狄湘靈也在思索着:“我與萱娘接觸中,主要觀察兩點:此女是否有不俗的武藝在身,能夠逃脫皇城司衛的追捕;此女是否擁有能令男子爲之傾倒的美貌與誘惑力,勾搭使節團中的禁軍?”
“姐姐聰慧!”
狄進笑了笑,又補充道:“不過還有小小的一點,可以適當透露給這位萱娘,王家小郎自從綁架後,魂不守舍,至今未能恢復,其他幾位富戶的兒郎也有這般經歷,長輩氣憤不已,對綁架犯恨之入骨,揚言道……絕不讓參與綁架的萱娘活着離開牢獄!”
第39章 越獄
縣衙大牢。
獄卒在前面提着燈,狄湘靈在後面跟着走。
換成普通的小娘子,看着在燭火的照耀下徐徐延伸的道路,鼻中嗅着那污濁難聞的氣味,早就被這陰森可怕的環境嚇得花容失色了,狄湘靈卻只是好奇地打量着。
獄卒都毋須察言觀色,只是聽那沉穩的腳步聲,就知道這位底氣十足,討好着道:“早就聽聞十一娘子的威風,今日一見,果然是女中豪傑!”
狄湘靈卻笑了:“不懼這小小的牢獄,就是女中豪傑了麼?又不是從這裏一路殺出去……”
眼見獄卒的臉色有些驚懼,她又安慰道:“別怕別怕,陽曲縣治的吏胥聲名還是不錯的,拿了錢財辦事,用我弟弟的話說,就是有底線的幹吏,而非那一味魚肉百姓的污吏!”
獄卒鬆了一口長氣:“俺之前親眼見到秀才公斷案,三兩句間,就把那郭家郎君的冤屈洗清,俺們私下裏都驚歎不已,沒想到還能得秀才公此言,當真暖心!”
既然打開了話題,狄湘靈也順勢道:“陳小七、跛腳李和萱娘三個,近來如何了?嗯,雷員外託我問一問……”
獄卒眼珠轉了轉,低聲道:“縣中幾家員外早就關照過俺,但俺們都是知道分寸的,這不在等雷員外親自出氣麼?”
“哦,是想要雷老虎下手,弄死這三人是吧?”狄湘靈暗暗搖頭,對於那幾家富戶極爲不屑:“報仇都不敢自己上,真是無用至極,活該被雷老虎耍得團團轉!”
五家被綁架了兒郎的富戶,確實對這夥綁匪憤恨至極,也拜託了獄卒“照顧”他們,但直接弄死,卻不太敢,生怕留下了把柄。
何況他們也認爲,雷老虎是最火大的,畢竟自家小娘子被綁了整整八天,爲首的鐵羅漢還闖出護院的包圍跑了,讓雷家很是灰頭土臉。
留下的三個人,還不被雷家給整死嘍,他們何必親自沾血呢?
確定了各家富戶所想,狄湘靈更加篤定,朝着牢獄深處走去。
最先看到的是跛腳李,一個乾瘦的老叟,戴着枷鎖,眉宇間有股子兇悍之氣,但此時囚服上滲出血漬,靠在牆邊,面對獄卒提着的燈唬乱庾R地往後縮了縮,顯然心裏也是懼怕的。
他至少一言不發,同樣關在一間牢房的陳小七同樣戴着鐐銬,還定定地看了過來,如夢初醒:“十一娘子?十一娘子來了!你當時答應過俺,饒俺一條命的!”
狄湘靈哼了一聲:“我狄十一娘向來說話算話,只要你交代出其他人,就爲你爭取一條生路,你現在還能活着,就該慶幸,不是落在雷員外手中,生不如死……”
陳小七泣聲道:“但還是沒法活命的,千里流放,那五家不會放過俺們的,不會放過的……”
即便不瞭解林沖的故事,也知道流放途中,衙役有的是辦法折磨一個人,這也是宋朝女子豁免流刑的原因,是朝廷對女子的優待,否則真要押送女囚犯,那更是慘無人道。
而與陳小七交談的同時,狄湘靈的眼角餘光,實則一直關注着牢房一側的另一名女子。
女囚是沒有獨間牢房的,一般同一批犯人,無論男女都會關在一起,此時垂着頭坐在角落的,正是綁架三人組裏唯一的女子萱娘,也是唯一沒有帶上枷鎖鐐銬的,顯然獄卒認爲她毫無威脅。
狄湘靈的武感很敏銳地察覺到,對方在自己接近時,一對眼珠就透過披散的頭髮,朝着這邊看了過來,眼神裏帶着觀察與審視。
“此女確實不簡單!”
狄湘靈心頭有了數,淡淡開口:“我此來也是給你們一個最後的機會,說出鐵羅漢的下落,若是抓到了主犯,自然能對你們網開一面!”
“羅漢哥哥……鐵羅漢是四海爲家的江湖子,他一旦跑了,到哪裏去捉拿?”陳小七喃喃低語,突然看向角落裏的女子:“萱娘,伱和鐵羅漢走得最近,你可知道他的去向?”
跛腳李也下意識地看了過去。
但萱娘垂着頭,一言不發,身體還顫抖起來。
獄卒在旁邊低聲道:“這女子怕是嚇得失了心智,入獄後就沒說過話……”
陳小七和跛腳李露出濃濃的失望之色,前者癱軟在地,後者則咬着牙:“要殺就殺,讓俺們出賣羅漢哥哥,休想!”
狄湘靈搖了搖頭:“既如此,那我也沒有辦法了,你們自求多福,好好享受這最後的幾日時光吧!”
待得腳步和燭火遠去,牢獄內重新陷入一片昏暗。
正在這時,一道略帶沙啞卻很好聽的女子聲音響起:“看來他們還是容不下我們,得逃出去了,不能在這等死!”
陳小七停止抽泣,轉頭看向角落,跛腳李也皺起眉頭:“萱娘?你是萱娘麼?聲音……怎的變了?”
女子淡淡地道:“擅長易容者,自要學會變聲,何況我出身盜門,區區小技又算得了什麼?”
陳小七不解:“盜門?”
跛腳李的神情頓時鄭重起來:“汴京有無憂洞,起初有俦I所聚,小乞兒入了洞中,拜老盜兒爲師,將手藝傳下,漸漸就成了一門,後來又有人在地底開辦鬼市,盜門鬼市便成了一體,便是開封府也無可奈何!”
女子這才抬起頭來,露出一對熠熠生輝的眼睛:“你們知道便好,接下來聽我的,保證爭得一條活路!鐵羅漢能跑,咱們跑不得麼?”
陳小七和跛腳李沉默片刻,都重重地點了點頭。
……
“子時三更,平安無事!子時三更,平安無事!”
更夫的鼓鉦敲響,隱隱傳入縣衙之中,即便是最勤勉的縣尉潘承炬,此時也早已回家睡下,而就在這個看似普通的夜晚,牢獄的大門開啓,三道身影閃了出來。
當看到天空中明月高懸,冬日的寒風呼呼吹來,陳小七和跛腳李一個激靈,至今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先是裝病倒地,引得獄卒前來查看,然後三下五除二地將之拿下,得了牢門鑰匙後,馬上撲出,將剩餘的獄卒統統放倒,再折返回來,把他們的枷鎖鐐銬解開,救了出去。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看似簡單,卻又有種千錘百煉般的幹練。
沒想到小小的一個綁架團隊,有鐵羅漢那般的領導者倒也罷了,還能藏龍臥虎?
“趁着衙門不備,即刻出城,去汾州!”
早在越獄之前,三人就溝通過,城中並沒有合適的藏身之所,倒不如果斷出城,逃亡臨州,搏一條生路。
然而剛剛轉過一條巷子,三人的腳步就停了下來。
因爲前方一羣人,靜靜地站立着,一副恭候多時的模樣。
“選了我這個方向麼?倒是有緣!”
爲首的狄進微微一笑:“逃犯朱氏,看來毋須逼問,你已經不打自招了!”
第40章 幸好沒用鐧,否則直接打死了
巷道之中。
雙方對峙。
剛剛越獄,就見到一羣人堵在退路處,陳小七和跛腳李簡直魂飛魄散,但讓他們感到詫異的是,對方看都沒有看自己,視線全部聚焦在“萱娘”身上。
而“萱娘”的臉色也變了:“孃的!中算計了!”
語氣懊悔,動作迅疾。
說出“孃的”時,她的身形已然倏然後撤,如同游魚般在陳小七和跛腳李中間穿了過去,雙手在兩人左右肩膀上各自一搭。
到了“中算計”,她雙腿一蹬,竟似流星趕月,身體飛了起來,在巷道兩側蹬牆借力,轉眼間就奔起兩三丈高,靈巧地翻牆而去,陳小七和跛腳李則是身不由己地朝前撲去,方向正是嚴陣以待的雷家護院。
“好快!”
狄進都爲之一驚。
他還想與對方說幾句話,讓守在另外幾個方向的人包抄過來,沒想到這真正的逃犯就是不一般,即刻跑路不說,還直接將兩名一起越獄的同伴當作棄子,一連串動作展開,毫不拖泥帶水。
雷家護院也是雷老虎訓練出來的,遠比一般的家丁護院身手要好,但跟得上對方節奏的,也只有莫老、雷四和雷九,同樣是第一時間手腳並用,借力翻上牆檐,追了過去。
“追!”
狄進沒有遲疑,同時邁開腳步。
他並未翻牆追趕,而是在地面飛奔起來,耳朵豎起,緊緊聽着對方的腳步聲。
“嗖!嗖!”
說時遲那時快,狄進在下方剛剛地步,上面莫老的袖子裏已然飛出兩道烏光,朝着“萱娘”的雙腿打去,雷四和雷九則左右分開,踩着瓦片,包抄過去。
“萱娘”頭也不回,好似背後長了眼睛,腳下左右騰挪,閃了兩閃,躲過暗器的襲擊,但背後那急促的呼吸聲頓時逼近,雷四和雷九與她拉近了距離。
而莫老枯瘦的手掌自腰間一摸,捏住了新的暗器。
“嗖!嗖!”
如法炮製!
思路清晰,配合默契,哪怕論身法靈巧,“萱娘”顯然要勝出不少,但這般戰術的施展下,就是甩不開追兵,氣息也漸漸散亂開來。
就這般下去,僅憑三人,便可以拿下此女,更別提其他幾個方向的伏擊,得到消息也會追過來,一併包抄。
上一篇:重生后,我只想躺赢
下一篇:祸绝诸天从东方不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