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神探志 第202章

作者:兴霸天

  目送使節團離去,狄進再與四方館上下告別,無事一身輕地離開。

  接下來就是過年了。

  正想着年節期間的走動,迎面一個熟悉的人走了過來,狄進見了一愣:“大提點,你這是怎麼了?”

  相比起平常注重儀態的渤海王族,此時的大榮復面容憔悴,精神萎靡,眼睛裏滿是血絲,就像幾天幾夜沒睡覺一般。

  “下官有要事稟告!”

  大榮復一開口,自己都被自己沙啞的聲音驚了驚:“歐陽春給了我一本祕籍,下官幾經遲疑,終究還是沒敢翻開!”

  狄進一時間沒聽明白,等到坐下細細一說,面容才嚴肅起來:“歐陽春把自己所修的練氣祕法,整理出的心得書冊,傳給了你?”

  大榮復苦笑:“是啊!這真是巨大的誘惑,如果是兗州之時,我肯定拋開一切,潛心苦修了!”

  狄進知道,這位的武功還是很強的,連姐姐在兗州時都評價過,稱其悍勇遠在嶽封之上,而歐陽春本就是他的師父,在打牢根基的基礎上,再有這本祕籍進階講解,確實有機會練成,從而武功大進,也難怪如此煎熬。

  狄進也不勸說,直接道:“想通了?”

  “想通了!”

  大榮復點點頭:“我即便練成了這門絕學,又能如何?難道靠刺殺遼國高官復國?江湖之路於我的抱負而言,本就無大用,何況寶神奴瘋癲之態,總讓人有些心悸,歐陽春傳我此功,恐怕是不懷好意!”

  狄進有些欣慰,人貴有自知之明,這個自知之明不僅是對自身的能力,還有明確自己所走的是哪條道路,大榮復無疑就有了清晰的認知,因此抵抗住了昔日無論如何都避不過的誘惑。

  大榮復做了決定,卻還有疑慮:“但這本祕籍,我不知該怎麼處置,歐陽春之意是放在我這裏保管,並非贈予!”

  狄進目光微動:“保管?他當時是怎麼說的?”

  大榮復將見面的過程詳細講述了一遍:“歐陽春之意,是他作爲遼東馬幫的幫主,留在汴京,機宜司會有擔憂,此物代表他的找狻�

  狄進點了點頭:“交予我吧,歐陽春將祕籍給你時,已經考慮過這一點,纔會如此說辭。”

  “是!”

  大榮復從腰間取出祕籍,眼見狄進接過,徹底鬆了口氣。

  “你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狄進安撫之後,送走大榮復,繼續朝家中走去。

  姐姐正在家中,近來和歐陽春、寶神奴兩位高手接連交鋒,於武道上頗有體會,這些日子也不外出押鏢了,就在練功。

  “六哥兒回來了?”

  眼見狄進來到練武場邊,狄湘靈停下,長鞭一卷一送,銅鐧就被送回武器架上,整個木架竟是紋絲不動。

  狄進驚歎於這份出神入化的控制力,將那本祕籍遞了過去:“姐,這是歐陽春修煉的內家歸靈功,他將之交予大榮復,此人動機不明,你看一看。”

  “內家練法向來祕而不宣,他居然會主動交出?”

  狄湘靈聞言十分詫異,接過祕籍後,隨意地翻開,眉頭漸漸揚起:“確實是內家路數,這本祕籍不是假的!”

  狄進沉聲道:“歐陽春可能是借大榮復之手,讓我們修煉麼?”

  “練不了!”

  狄湘靈搖搖頭:“我們不是修內家的路數,不明經絡竅穴,沒有行氣根基,除非鬼迷心竅,不然怎麼都不會強行修煉此功,這門功法應該是給大榮復練的……”

  狄進知道,唤y概括的話,他和姐姐的武學路線是由外而內,歐陽春一脈則是由內而外,練到絕頂都是殊途同歸,戰鬥力方面其實沒什麼差別,不過有些手段,他和姐姐就不會,比如點穴截脈。

  相較起來,前者更注重根骨和氣血,後者更注重傳承和指點,有鑑於此,前者的習武人數,遠比後者要多。

  不過隨着高門士族的瓦解,窮文富武的情況越來越明顯,師徒流派的傳承應該會越來越多,但真要完全反超也不現實,畢竟門檻有高低之別。

  想到這裏,狄進繼續問道:“那內外同修,是不是一條更艱難,但回報更豐厚的路?”

  “難肯定難上太多,至於回報更豐厚?這又是什麼說法?”

  狄湘靈皺眉:“習武切勿貪多,寶神奴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麼?無論是他偷祕籍,還是歐陽春的師父騙他,總歸都是他貪多練了內家之學,最終落得這麼個下場!”

  狄進頷首:“確實如此。”

  狄湘靈坦然道:“天賦再好,也要有所取捨,內外兼修,同登絕頂的人物,不是絕對沒有,但那真是鳳毛麟角,百年可能纔出一位的!我將來若是打遍天下無敵手,前路斷絕了,可能會掉頭來研究內家之法,在此之前,我要先把自己的路走到盡頭,登臨絕頂!”

  對於姐姐的心態,狄進是極爲佩服的,強者往往容易走極端,而姐姐卻始終明確自己的目標,毫不動搖:“那歐陽春留下祕籍,又是作何打算?”

  狄湘靈再翻了翻這本《歸靈功》,也被這操作弄迷糊了,然後摩拳擦掌起來:“要不乾脆拿下歐陽春得了?”

  狄進微微搖頭:“歐陽春不像寶神奴那般,有明顯的弱點,機宜司若是調用大隊人手,恐怕會被他提前察覺,強留的把握不大,暫時沒有這個必要,何況聽歐陽春之意,他準備長期留下,似乎在京師內還有勢力……”

  狄湘靈道:“那接下來怎麼辦?”

  狄進道:“凡事都要防範於未然,歐陽春一旦翻臉相向,威脅性還是不容忽視的,姐姐這段時日留在京師,作爲威懾,遼東馬幫在北方勢力如何,也要查一查,做到知己知彼!”

  “近來長風鏢局的名聲越來越響,也有北方來的武者投靠,向他們打聽打聽遼東馬幫,方便得很!”

  狄湘靈十分樂意:“比起押鏢,與歐陽春這等好手較量的機會可不多見,他留下來是好事,再過幾日,待我的傷徹底養好,琢磨出新招後,再去找他較量一番!”

  狄進笑了笑。

  歐陽春之所以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態度這般和善,狄湘靈的存在不容忽視。

  畢竟與龐大臃腫的宋廷作對,歐陽春可以利用江湖武者的靈活優勢來去自如,但狄湘靈的武力讓他在這方面也得束手束腳,強求不成,只能迂迴地達成自己的目標。

  讓大榮復無比煎熬的祕籍風波,就在姐弟倆三言兩語中化解,狄進也起了練武的興致,正準備去換上勁裝,拿鐧切磋一番,狄湘靈倒是想到一件事:“今早幷州大伯那邊又來信了,過年時家中會來人。”

  狄進腳下一頓:“我去看看。”

  他高中三元后,喜訊傳回家鄉,幷州狄氏揚眉吐氣,在地方上立刻變得舉足輕重,雷家那邊也會懂事地予以幫襯,而他去兗州任同判時,大伯狄元昌其實就來信,想要挑選族中子侄去兗州。

  這是大族的習慣,一旦高中進士,前程遠大,族親自然要來身邊聽其使喚。

  而狄進除了跟姐姐最親外,與其他狄氏族人之前的往來並不多,書童都沒選同族的庶出子,不過當時他準備入晉陽書院學習時,族中叔伯也都盡力相幫,這份親族之情當然記得。

  所以狄進沒有拒絕,但也不會客氣,上次通信時明確表示了人數不要太多,此次來到書房,打開信件,發現大伯狄元昌確實按照要求,挑選了族中最得力的人手來,其中還有一個熟悉的名字:“狄國賓?”

  這個人在歷史上留過名,不是自己有多大前程,而是靠韓琦的一首《覽諸人贈狄國賓察推詩》。

  凜凜梁公萬世尊,復唐功業並乾坤。爲臣所守能忠義,異代猶思錄子孫。老嗣寂寥雖未振,大名瞻仰只如存。後人真有希顏志,豈特孤風擅一門。

  從這首詩中也能看出,歷史上狄仁傑在幷州的嫡系後人,在宋朝時期沒出過什麼人才,狄國賓是考中了明經科,在地方上當小官,算是矮子裏拔尖,由此韓琦才生出感慨,贈詩加以勉勵。

  後來狄國賓還將“告身”給了另一位叫狄棐的進士,將其拉進了族譜裏面,狄棐從此自稱狄仁傑的十四世孫,此人官至龍圖閣學士,右諫議大夫,倒是朝廷要員。

  現在的幷州狄氏,不需要靠先祖的名聲來拉攏外人,因爲自家就出了狄進這種足以光耀門楣的三元魁首,不過如此一來,也衍生出一個問題,他們是真的能靠狄進的聲名耀武揚威的。

  狄湘靈看出了弟弟所想:“六哥兒是擔心,族中會出現依仗權勢,作威作福之人?”

  狄進點了點頭,直言不諱:“先祖狄梁公是何等才幹,都有貪暴爲虐之子,大族人員龐雜,若不嚴加約束,勢必會有敗壞門風的惡人!”

  狄仁傑的二兒子狄景暉殘忍無道,爲害一方,讓老百姓推倒了給狄仁傑立的生祠,如今幷州的這一脈,不是狄景暉的後人,而是長子狄光嗣的後人,一直重視門風家教,在前朝沒有掙下偌大家業,唐末時也沒遭到血腥清洗。

  不過那畢竟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想要有多大的警醒作用,未免天真,如今本是寒門,好不容易有個一飛沖天的機會,完全能夠預料,有人會膨脹自大,甚至爲非作歹。

  狄湘靈冷哼一聲:“真要有這等族人,我們下起手來,也絕不容情,定要大義滅親,以正門風!”

  呂夷簡面面俱到,教子有方,都被呂蒙正那一脈坑得夠嗆,狄進可不會重蹈覆轍,大義滅親是絕對不會手軟的,但如果能提前約束族人,自是更好不過。

  略加思忖後,想到狄氏族人進京的時機,狄進微微一笑:“他們來得倒是時候,親眼看看曹利用一族的下場,比起任何說教,都要有用百倍!”

第316章 曹利用的末路

  “還未入京麼?”

  “早呢!”

  ……

  “呼!呼!都已這般熱鬧了,居然還未入城?”

  “沒到!前面纔是十里鋪!”

  ……

  “三位公子,那就是了!”

  “譁!這就是京師啊!”

  三個少年郎站在護城河邊,遙望着那川流不息的人羣,匯入巍峨的牆體中,發出由衷的驚歎聲。

  這三位都是幷州狄氏子,站在最前面的叫狄佐明,滿臉興奮,路上就是他在不斷詢問進沒進城,此時感嘆的聲音也最大;

  站得略靠後的是狄國賓,個子不高,面容清瘦,眉宇間滿是疲憊,顯然車馬勞頓,並不好受,但看到這天下第一雄城,還是振奮了精神,讚歎不已;

  站在最後的是狄尊禮,跟在兩位族兄身後,神色有些木然。

  寒門就是如此,族譜雖是一家,但許多人各奔東西,同輩的取名當然不會多麼講究,如果不是狄進高中三元,聲名鵲起,每年祭祖來的都不會齊,有的遠走他鄉,也就漸漸沒了聯繫,當然現在聞訊都回歸了,背靠大樹好乘涼。

  不過目前主持家業的狄元昌,也不是易於之輩,那些有了好處後再回來投奔的,是肯定沒資格前來京師,聽候狄進調遣的,此時前來的三位少年,都是族內根正苗紅之輩,長輩都在之前入學時出過力。

  而此行他們跟着雷家車隊一起入京,途中正好有個照拂,臨到城門才分別,眼見沒了外人在場,狄佐明更加興奮:“我們馬上就要見到六哥了,可要給他留個好印象!”

  狄國賓臉色有些難看:“這一路我顛得難受,要不找個地方,先修整一日?”

  狄佐明不太願意,看向狄尊禮:“十七,你說呢?”

  狄尊禮低着頭道:“十三哥既然累了,找個地方休息也好。”

  狄佐明皺眉:“十七,也就幾年未見,你怎的變得這般無精打采,好似變了一個人似的?你不願意來麼?”

  狄尊禮抬起頭來,臉色變了:“九哥這是哪的話,我當然願意來!”

  “嘿!”

  狄佐明不高興了,上前一步,帶着幾分逼視:“那你提起些精神啊,一路上都沉着臉,待會六哥看了,還以爲我們不情不願呢!”

  “行了行了!”

  狄國賓無奈地分開兩人:“咱們走吧,早早去了六哥家中,安頓下來,再休息不遲!”

  狄尊禮也深吸一口氣,揉了揉臉頰:“方纔是弟弟的不對,多謝九哥教誨!”

  “這還差不多!走!”

  狄佐明滿意了,當先領着兩個族弟入城門,但好不容易跟着長長的隊伍排進去了,還未來得及讚歎京師車水馬龍的繁盛,就見僧侶領着一羣披麻戴孝的人,哭喊着走了過來。

  “不是吧?一大早就見白,真喪啊!”

  狄佐明嘟囔了一句,趕忙避到旁邊,但看着看着,眼睛不禁越瞪越大,身後的狄國賓和狄尊禮也呻吟着道:“好多僧人啊!”

  幷州大戶人家的出殯,他們也見過好幾回,都有請寺廟的高僧或道人作法超度,但這一戶僧人太多的吧,放眼望去全是出家人,比起親眷還要多得多。

  狄佐明更注意到,出殯的中間有兩口棺木,應是一家之中接連死了兩位,再結合如此排場,好奇心上來了,左右看看,來到一位漢子身邊:“這位兄臺,不知這隊送殯的,是京中哪戶人家?”

  那漢子聽了他的口音,就有些傲氣,淡淡地道:“大相國寺的高僧超度,能有幾人?這你都看不出來麼?”

  “神氣什麼,說出來嚇死你們,三元魁首是我哥!”

  狄佐明心裏不爽,但又實在好奇,舔着臉笑道:“小弟這不是不知嘛,兄臺指點指點?”

  漢子滿意了:“剛來京師吧,伱若是早來半個月,一看就知,這是知府鍾離瑾和他的母親,今日一起出殯!”

  狄佐明一怔,身後的狄國賓道:“不是知府,是權知開封府吧?鍾離大府這是在任上病逝了?”

  漢子被糾正了,有些不高興,立刻道:“哪裏是病逝,分明是被僮铀Γ瑺懥吮W¢_封府衙的顏面,才說是病逝!”

  狄佐明眼睛一亮:“竟有此事?細說!細說!”

  漢子往後退開,離了密集的人羣后,繪聲繪色地說了起來。

  在他的講述中,鍾離瑾是被偃怂ΓR離瑾的老母接受不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打擊,一命嗚呼,結果朝廷爲了掩飾,將兩人的死因調轉,鍾離瑾的老母被偃怂ΓR離瑾氣急攻心,一病不起,很快撒手人寰,還被贊爲孝子。

  狄佐明聽得大爲驚歎:“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那兄臺是怎麼知道的呢?”

  “俺自有可靠的門路!”京師人哼了一聲,轉移了話題:“太后恩德,讓鍾離瑾的三個兒子都當了官,這位知府在任上沒幹啥事,家中還能受賞,不虧嘍!”

  狄國賓搖搖頭:“蔭補的官怎及得上權知開封府,既然三個兒子都是蔭補,沒有功名在身,鍾離家經此一來,怕是要衰敗……”

  “哼!你這娃娃倒是挺能耐,俺不與你們說了!”

  前面的送殯隊伍終於離開,漢子擺了擺手,不知從哪裏拎出兩個食盒來,健步如飛地走了。

  狄佐明目送對方離去,嘖嘖稱奇:“一個送餐的索喚,居然知道這麼多,京師人真是能耐!”

  “此人所言,不足爲信!”狄國賓搖了搖頭,催促道:“九哥,我們走吧!”

  “甭管他說的是不是真的,反正開封府衙的主官又要換人了!”狄佐明目光一動:“六哥兒同判兗州不到一載,就招回京師,入館閣爲儲才,你們說他多久後就能權知開封府?肯定用不了幾年吧!”

  狄國賓臉色變了:“九哥,慎言!慎言!這話是能說的麼?”

  “兄弟之間說說,又不會外傳,怕個什麼!”

  狄佐明意猶未盡地踮了踮腳,眼見人羣也散去了,趕忙道:“走!走!我們去謇C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