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第304章 姐姐迴歸
開封府衙正堂。
念珠放到一旁,鍾離瑾仔細翻看着案卷,臉色愈來愈沉重。
他年輕時也擔任過開封府推官,後提點兩浙刑獄,這些職務並不能代表他在斷案上面很專業,卻也絕非門外漢,再加上能走到權知開封府這個位置的,就沒有庸人,自是很快意識到此案即將面臨的壓力。
宮廷祕藥殺人,其實並不能代表就是宮廷中人所爲,但如果遲遲不破案,抓不到兇手,就難免讓人產生懷疑。
到底是破不了?還是不敢破?
因此鍾離瑾下達的第一個指示,也是類似的命令:“曹汭的死狀一定不能透露出去,家中親眷好好看住,不可讓他們胡言亂語!”
但執行力度卻是差別巨大,判官劉景融臉色難看地回稟:“大府,已經看不住了,曹汭之妻攜子,跪到了曹侍中的府邸前,請曹侍中爲其夫作主!”
鍾離瑾皺起眉頭:“不能將她請回來麼?”
劉景融搖頭:“我們去了,都被罵回來了……”
鍾離瑾道:“那就與曹府講明要害關係,讓曹侍中不要聲張……”
劉景融苦笑:“大府,下官恐怕沒有這樣的面子……”
鍾離瑾明白其意,探手拿過旁邊的佛珠,輕輕捻動起來。
對於曹利用這種人,任誰都會有幾分忌憚的,哪怕入了兩府的宰執重臣,除了常年被曹利用欺壓的張耆,和脾性剛直不願妥協的陳堯諮外,其他幾位即便心裏對其不滿,面子上還是過得去的,鍾離瑾當然也不願意在這個時候,觸對方的黴頭,憑白起了衝突。
因此一陣壓抑的氣氛後,這位權知開封府開口道:“那就唯有速速破案了,你們辛勞些吧!”
劉景融哪怕早有幾分預料,語氣也不禁透出幾分苦澀,拱了拱手應道:“是!”
回到刑房,這位判官坐了下來,嘆了口氣,愁眉苦臉。
速速破案,說着輕巧,能破早就破了,還用過去特意稟明?
“我要不要也去大相國寺拜一拜佛像,積一積福報?唉,估計來不及了……”
心裏正有幾分後悔,平常沒有日行一善,一位差人模樣的胖大漢子湊到旁邊,低聲道:“劉判官,小的有一個法子,不知該說不該說?”
劉景融斜了一眼,發現是個沒被自己選上的班頭,滿臉橫肉,看上去就不太討喜,但也按捺住性子,淡淡地道:“說!”
班頭道:“小的聽說,那殺害曹汭的是個江湖子?”
劉景融點頭:“不錯!死者身邊人已經排查了一遍,那個時辰都不在場,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翻入曹家後院,將曹汭殺害的,定是個身手了得的江湖僮樱@等人你有法子找到?”
“小的自然沒有!”
班頭乾笑一聲,又湊近了些:“但以前開封府衙遇到這等事,是會請忠義社出面,讓他們去搜尋江湖僮拥模 �
劉景融皺眉:“忠義社本官知曉,可那會首不是犯案逃逸,會社也解散了麼?”
班頭道:“忠義社是倒了,但還有長風鏢局啊!”
劉景融疑惑:“鏢局?”
班頭趕忙解釋:“這鏢局就是押鏢之意,將一地的貨物安全送往另一地,如今京師不少商鋪都希望長風鏢局押送,昔日忠義社的人手也多在鏢局,成爲了鏢師……”
劉景融大致明白了,京師的江湖勢力也有更迭,忠義社倒後,長風鏢局吸納了精銳人手,如今倒是生意紅火,一隊隊鏢師天南地北,押鏢護送,儼然是一門能長期維持的生意。
相比起來,忠義社之前給權貴大戶看家護院的,指不定能有什麼門道,這長風鏢局則是替人押鏢往來地方的,瞧着就是賣苦力,更好拿捏,劉景融立刻道:“既如此,你帶幾個人,去長風鏢局,讓他們的會首……是叫會首麼?”
班頭道:“總鏢頭!”
劉景融道:“讓他們的總鏢頭來衙門一趟,本官有些事情吩咐他!”
“好嘞!”
班頭點頭哈腰,出了刑房,立刻喚來幾個早就備好的衙役,朝着外城十里鋪而去。
長風鏢局的總舵就在此處,相比起那時的門面,已經擴建了許多,遠遠望去就氣派非常,匾額上四個大字更是古拙厚重。
班頭見了卻撇了撇嘴,頗爲不滿。
忠義社此前不僅隨叫隨到,聽候府衙調遣,還能主動孝敬,與衙役來往密切,這長風鏢局據說受上一任官員青睞,竟然沒有任何表示,卻不知流水的官員,鐵打的胥吏,即便沒有那邊的指示,他遲早都要來這裏,讓對方懂一懂事!
抱着這個念頭,班頭領人,大踏步地闖了進去,一看就知是來者不善。
正在前鋪忙活的公孫二孃見狀,倒也不慌不忙,迎了上來:“幾位客人,可是有鏢要押送?”
“真沒眼力勁,看不出我們是府衙的差役麼?”
左右差人率先喝道,班頭左右看看,鼻孔朝天地道:“我乃開封府衙班頭牛大,你們總鏢頭呢,讓他出來見我!”
公孫二孃有些莫名地看了看這幾位,如果是外人倒也罷了,開封府衙不少吏員還是知道長風鏢局跟腳的,這些人莫不是被排擠在外,居然稀裏糊塗的找上門來?
她鎮定的反應顯然出乎了牛大的意料,同時也愈發惱火,怒聲道:“聽到沒有,我們大府有令,還不去喚人!”
終究是衙門中人,又小鬼難纏,公孫二孃也不與對方直接起衝突,溫和地道:“我們總鏢頭押鏢在外,不知開封府衙有何事傳喚?”
“不在?”
牛大環抱雙臂:“你要想清楚,這是開封府衙的要事,若是日後查到,你們總鏢頭明明在京師,卻躲着不見,可知是何下場?”
公孫二孃平靜地道:“總鏢頭確實不在,若是鍾離待制有事傳喚,奴家與諸位差人去府衙一趟如何?”
牛大見這女子不亢不卑,還能一口道出鍾離瑾的館閣名,反倒不敢招惹對方了,眼珠一轉,高聲道:“要伱這婦人何用,難不成你們這偌大的鏢局,沒一個漢子麼?”
他語出羞辱,故意提高聲調,就等着鏢局其他人沉不住氣出面,然而囔囔了半晌,前面還是隻有一位公孫二孃淡然看着。
“好啊!敢藐視官差,你們一羣江湖子要做什麼?我要好好查一查!”
牛大惱羞成怒,乾脆往後面闖去。
“止步!”
公孫二孃臉色也沉了下來,區區一個班頭,在衙門裏麪點頭哈腰,排不上座次的角色,到了外面卻這般耀武揚威,可想而知此人平日裏是怎麼凌虐百姓的,她最厭惡的就是這等污吏,長風鏢局更不會畏懼這等挑釁,不然以後還不知會被什麼人欺到頭上。
可不待她給這夥官差一個厲害瞧瞧,幾道身影大踏步地走了進來,行走之間,一股森冷的氣勢撲面而至:“機宜司辦案!閒人迴避!”
“機宜司?”
牛大愣住,他當然知道這個部門,初成立時就牛氣哄哄地來到開封府衙,將大牢裏面的一干要犯統統帶走,難道長風鏢局也被機宜司盯上了,那可真是大好事啊!
不待他幸災樂禍,就見對方已經來到面前,居高臨下地道:“班頭牛大,你可曾收受來歷不明的財物?”
“我……”
牛大萬萬沒想到機宜司是衝着自己來的,臉色止不住地變了變,還沒來得及狡辯,那人已經厲聲道:“統統拿下!”
“唔唔唔!”
照面之間,牛大和跟班就被放倒在地,捆住了手腳,堵住了嘴巴,爲首的機宜司幹事一揮手,手下將人拖出去,自己則恭敬地對公孫二孃行了一禮:“打擾了!”
公孫二孃頷首致意,目送着這位率腥缫魂囷L般消失在鏢局門口,悠然地重新坐下。
有靠山的感覺,真好!
……
“偃伺4蠼淮耍饺昭Y他就收受一筆錢財,今日更是得到指示,要用開封府衙的名義,將長風鏢局牽扯到曹汭的案子中!”
拷問出證詞,確定證物後,雷濬第一時間前來稟告。
狄進看了看案卷,並不意外,卻也沉聲道:“‘金剛會’滲透這些小卒,卻能在關鍵時刻起到大用,不可不防!”
無論是權貴府邸的書童僕婢,瓦舍的地頭蛇,還是如今開封府衙的班頭,這些人的社會地位都不高,卻能從小處施力,影響到大局。
“金剛會”在這些年間,沒有費力地去收買朝廷要員,而是將精力用在這些方面,顯然是抓住了諜戰的要訣,這點與“大爺”高明的戰略眼光是分不開的,幸好遼國那邊幾經試探後,不願繼續南下入侵了,否則這個諜探組織,能在戰爭方面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而機宜司也不是恰好趕到,以“金剛會”收集情報的能力,當然不可能不知道狄進與長風鏢局的關係,那麼“大爺”要出招,長風鏢局也很可能是一環,所以防患於未然之下,狄進命機宜司特意安排人手守在鏢局外面,牛大一行可謂是自投羅網!
如今偃四孟拢疫M卻依舊沒有掉以輕心:“你們的人手不要撤離,繼續盯住,防止對方繼續攀扯,你再給公孫二孃傳一句話,近來京師風波不斷,讓鏢局保持低調!”
“是!”
雷濬在幷州時親眼見過那位十一娘子的威風,當然知道這個鏢局有多麼的可怕,從某種意義上比眼前這位都不好惹,畢竟官場中人守規矩,講道理,那位卻是完全不管的,趕忙應下。
狄進道:“去吧!”
雷濬卻還有些遲疑:“我們拿了班頭牛大,開封府衙那邊?”
狄進問:“證據是否確鑿?”
雷濬道:“證據確鑿!”
狄進反問:“那機宜司辦事,爲何要給他們交代?”
聽了這句話,雷濬心頭一熱,深刻體會到了緝拿諜細的權力。
皇城司少了這個,就只能是一羣侷限於皇城,最多在京師裏面派出些探子的部門,而機宜司則有了名正言順偵查各方的權力,這還不是伸手過甚,因爲確實被敵人的諜細滲透。
證據確鑿,師出有名!
雷濬幹勁十足地去了,狄進來到窗邊,看向外面略顯蕭瑟的冬景,微微皺眉。
他並不喜歡見招拆招,但目前來說,確實處於被動防守的階段,畢竟敵暗我明。
相較於皇城司的拉胯,機宜司的執行力已經不錯,關鍵時刻長風鏢局的力量也能借用,只可惜終究少了……
腦海中正浮現出那個念頭,背後傳來微不可查的聲響,狄進即刻轉過身去,就見一道高挑的身影立着,笑吟吟地看了過來:“六哥兒,想姐姐了沒?”
第305章 熬老頭戰術啓動
“姐,你受傷了?”
換成之前,狄進會很欣喜,但此時卻一驚,關切地道。
哪怕以他的聽覺,也不該那般清晰地發現狄湘靈來去的聲音,除非這位狀態不佳。
“確實受了些傷,但很值得!”狄湘靈笑容燦爛,發自真心:“跟歐陽春打了一場,我沒打過他,真好!”
或許旁人不能理解這其中的邏輯,狄進卻很明白。
如果姐姐真的打敗了歐陽春,恐怕會很迷茫,要獨孤求敗了,但現在還不及歐陽春,她倒是有了明確的超越目標,故而欣然。
狄進也爲她感到高興:“姐,你是怎麼遇到歐陽春的?”
“我押鏢回來的途中,歐陽春在鏢箱處塞了一封信件,露了一手輕功,邀我見面!”狄湘靈道:“不過他應是有事相商,是我提議先打一場,反正打完也可以談事,那樣雙方擺正了強弱,也方便交談,省得囉嗦!”
事實證明,擺正強弱後,是狄湘靈處於下風,但她落落大方地承認,強就是強,苦練後再打回來便是。
“原來如此!”狄進微微點頭:“那這位出身遼東的絕頂高手,來中原是爲了何事?他可知道昔日的弟子大榮復,如今受了朝廷的招安?”
“這……我們打完後,沒說成事!”
狄湘靈來到桌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罕見地有些尷尬:“我們交手到一半,發現暗中有人窺視,是乞兒幫的盧管事,他居然還是歐陽春的師叔!不過這兩人倒是有仇的,盧管事想要暗算歐陽春,也準備除去我,歐陽春同樣示敵以弱,故意爲我創造機會,聯手重傷了盧管事,但有一點很奇怪,歐陽春並沒有趁機要了對方的性命!”
狄進目光一動:“姐的意思是,歐陽春雖然打傷了盧管事,卻又故意放走了他?”
“不錯!以歐陽春的輕功,哪怕當時也受了些傷,但真要追殺,盧管事肯定沒命,可他並沒有那麼做!”狄湘靈的臉色同樣凝重起來:“這人城府極深,也不知突然露面,所爲何意,我那時倒是有些後悔,沒有先聽一聽他說什麼了……”
狄進道:“這倒也無妨,歐陽春既然沒有達成目的,接下來肯定還是會露面的,而且此人不殺盧管事,恐怕是知道了盧管事在‘金剛會’中的作用!”
隨着弟弟的娓娓道來,狄湘靈這才知道,“金剛會”的調查進展居然到了這個地步,不免遺憾:“早知道我也隨六哥兒一併回京的,將‘金剛會’一網打盡!”
“不,恰恰是姐姐在外,才幫了我大忙!”狄進眉頭揚起,確定了一下:“盧管事傷得很重?”
狄湘靈篤定地道:“這僮有厍稗吡宋乙荤櫍芑钕聛恚耆谴┝藘燃祝度チ藥追至Φ溃牃W陽春之意,似是他們師門寶物,即便如此,受的傷也比我和歐陽春重多了!”
狄進接着問道:“以盧管事的實力,這樣的傷要養多久?”
狄湘靈哼了一聲:“至少要半年才能徹底痊癒,三個月內不能動手!”
“三個月……”狄進微微點頭:“如此說來,曹汭一案的兇手,不是‘神足’盧管事!”
“曹汭一案?”狄湘靈奇道:“你回京師後,這裏的案子又多了麼?”
這話聽得怎麼怪怪的,狄進苦笑了一下,將案子的前因後果詳細講述一遍,末了補充道:“‘金剛會’是諜探組織,並不以武力見長,無論是吳典御、董雙雙等人的交代,還是前面幾次盧管事的動向,都說明了需要武力時,基本是由這位‘神足’出面!恰好此人敝帚自珍,對於師門傳承看得極重,不願意教導傳人,所以在姐姐沒有迴歸之前,我一直將曹汭案的最大嫌疑人,定爲盧管事!
“在對方家中,用牽機引將之毒殺,兇手來無影去無蹤,沒有留下一個目擊者,這確實是江湖高手纔有的自信!”狄湘靈頗爲贊同,卻又奇道:“但盧管事確實沒法出手了,是不是另一位‘天耳’楊管事殺的人?”
狄進搖了搖頭:“董雙雙和周穎娘被擒,最爲兇險的就是第一任‘天耳’楊管事,這個人作爲‘大爺’的護衛之一,武功定然不弱,但他若是真要留下,執行這件事,那與死士也沒什麼區別了!”
狄湘靈皺眉:“那換成其他成員,‘大爺’恐怕不會放心吧?”
“何止不會放心,這個偈纂b要沒有失去理智,就不會這麼做。”
狄進道:“‘金剛會’其實完全可以龜縮不出,他們之所以要殺曹汭,後續又要散播謠言,甚至還準備牽連到長風鏢局,歸根結底,是不確定我們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報,想儘可能地打亂我們的部署,爲其他人爭取安全撤退的時間!”
狄湘靈瞭然:“這個關頭,‘大爺’如果派出能力不足的手下,那是給朝廷抓出更多偃耍┞冻龈嗟钠凭`,確實不會作此選擇!可如此一來,又是怎麼回事?”
狄進緩緩地道:“所以我有了一個猜測,曹汭一案的兇手,會是‘大爺’自己麼?”
“親自動手?‘大爺’不是殘廢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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