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神探志 第170章

作者:兴霸天

  狄進並不失望,只是嘆了口氣:「是啊!兩國諜報的難度大不相同,機宜司的風波,近來傳遍朝堂,市井之中都有議論,反觀遼國那邊的祕密,則要專門安插人手打聽,高下立判!」

  李允則淡淡的眉頭揚起:「狄三元這般認爲?」

  狄進將之前對比宋遼兩國社會結構與諜報難度的關係,對着這位跟遼國打了半輩子交道的老將軍講述了一遍,末了總結道:「遼固然也自稱中國,自詡爲中原正統,可實質上還是外夷,哪怕經歷了多少教化,以民爲奴的核心制度不變,也只是批了一層外皮罷了!但這種上下分明的階級壁壘,確實造成了情報的阻隔,是我們必須克服的困難!」

  李允則畢竟歲數大了,思維的敏銳程度肯定不及當年,緩了一會兒,咀嚼着這番話語,終於露出動容之色:「不愧是三元魁首!好見解!當真好見解!」

  狄進道:「不敢!在下只是溡姡瑳r且只提出了難題,並無適合的解法。」

  李允則想了想,也不禁嘆了口氣:「沒有捷徑,唯有靠人,前仆後繼地送往遼地,用自己的命來換得那些珍貴的情報!狄三元,你可聽過‘射鬼箭”?」

  狄進搖搖頭。

  李允則道:「那是遼人的一種刑罰,將人綁在一根柱子上,然後對其亂射,直至亂箭穿身而死,這同樣是契丹的軍禮,在其出征和還

  師時都會施行,而遼軍每每在還師時用來射鬼箭的,就是所獲的我宋人諜探……」

  說到這裏,李允則的語氣裏不自覺地透出悲傷:「這羣人中,有的老夫至今還記得,但有的姓甚名誰,是什麼模樣,家中妻兒老小過得如何,老夫都已經記不清了……但正是那些關鍵的情報,讓我們每每能料敵先機,一次又一次地遏制住遼人南侵的慾望,讓兩國盟約維持至今,有了這太平之世啊!」

  狄進肅然起敬:「無論哪個朝代,都有一羣默默無聞的守護者,在不爲人知的戰場上,保衛着國家的安定!」

  這個年代的底層百姓對於國家並無概念,只是被裹挾着參軍,或是被迫與入侵家園的敵人拼命,但願意深入敵國的諜探,往往多義士之輩,這羣人是真的形成了初步的愛國意識,有着保家衛國的大義。

  「說得好!」

  李允則大讚。

  這位老將軍同樣值得尊敬,因爲他並非只是嘴上說說,晚年定居京師時,還讓那些從遼國迴歸的諜探住在自己家裏,當作門客供養。

  歷史上李允則死後,又提前將這羣人安置到樞密院的官營裏,可以說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照顧這些爲國家立了功勞,生活卻依舊沒有保障的人羣。

  當兩人在這個方面達成共識,李允則態度已然有所改變,調整了情緒,重新轉回正題,語氣和善了許多:「狄三元對於‘金剛會“更加了解吧?可願說給老夫一聽?」

  「當然願意!」

  狄進開始講述:「事實上,我在同判兗州之前,就想要抓出他們的蛛絲馬跡,但遺憾的是,在丐首何萬那裏斷去了線索……‘金剛會”的人員數目稀少,皆是精銳之士,又擅於保護自己,他們在國朝潛伏了近二十年,扶持起來的乞兒幫都成爲了大患……這乞兒幫不僅窮兇極惡,藉助無憂洞的環境極難剿滅,還有七名丐首脫下了污衣,穿上了淨衣,這一切正是自稱‘大爺“的首領主導……」

  關於遼人諜探的調查,狄進之前就沒有藏私,都記錄在了案卷之中,存放在開封府衙,後來機宜司將這些案卷都拿走,自然也有所瞭解。

  不過記錄在紙質上的內容,當然遠不及他這位抓捕者詳細,李允則聽着,時不時地問出一句細節。

  待得狄進介紹完畢,李允則沉默下去,思索半晌後,緩緩地道:「‘金剛會”比老夫原先所想的還要難對付,這羣人已經不止是一個遼人的諜探組織了……」

  狄進道:「此話怎講?」

  李允則道:「依老夫接觸過的宋遼諜探,從未有在敵國待過五年以上,更妄論二十年!這般漫長歲月,足以改變諜探的方方面面,老夫這也是揣測之言,你姑且聽之,可以將‘金剛會“視作一羣國朝的叛徒,而非遼人的諜細對待,這樣反倒更容易抓住他們!」

  狄進若有所思,他之前也有過類似的考慮,但這位老將軍根據親身的經歷,看得無疑更加透徹,變換身份的思路更是一針見血:「當作國朝叛徒,而非遼人,李公所言予我啓發甚大,然還有一點不解,這羣人的忠沼秩绾伪WC呢?」

  李允則即刻:「只要領頭的首領對遼忠眨@個組織就垮不了,但這個首領只要找不到合適的繼承人,或者繼承人的威望不足以壓服其他成員,‘金剛會”很快就會發生內亂,等待他們的自是消亡!」

  狄進點了點頭。

  此言與他當時的評價同樣不侄希舱J爲「金剛會」這樣的模式長久不了,就算沒有外敵,都會漸漸走向滅亡,不過切入點與李允則有所不同。

  當然,問題還是那個問題,誰也不知道這個組織什麼時候完蛋,萬一對方再能熬些年頭,到

  了宋夏戰爭,在背後狠狠捅上幾刀,到時候再後悔爲什麼不早早抓人,就太晚了……

  狄進定了定神,再度轉回眼前的難題:「李公既也認可了‘金剛會“的威脅,想要化解這個困局,我們是否要選擇一個合適的目標?」

  李允則目光一動:「你想怎麼做?」

  狄進道:「從遼國使臣蕭遠博身上入手,查明真相!」

  李允則想了想,明白了狄進的策略:「你認爲,機宜司這邊的調查,都在‘金剛會”的算計中,破案的把握不大,反倒是從那死了‘兒子“的蕭遠博身上,能夠尋找到突破口?」

  狄進點頭:「蕭遠博是使臣,他可以出於某種原因配合諜探,但終究不具備諜探的專職技巧和高度警惕,我們如今已經落於下風,失於被動,如果再按照‘金剛會”準備好的路走下去,那最後迎來的必定是慘敗,唯有改變思路!」

  李允則深以爲然:「說的好!」

  這位老將軍是很擅於套路的,當年他坐鎮雄州時,舉辦上元佳節燈會,有遼人統軍偷偷前來遊玩,他就故意派人去款待那遼人統軍,好喫好喝招待着,全程卻沒有詢問任何問題,然後再放其離去,沒幾日,這個遼人統軍就被遼國誅殺了……

  又比如他接到諜探情報,某位遼國***喜歡宋的一套茶具,李允則立刻令工匠仿造了一份一模一樣的,將其帶到雄州榷場進行展示,又僱傭人大肆宣傳,然後過幾日直接將其撤下,於是榷場的人都在傳,這套茶具被拿來賄賂遼國***了,最後那位***因爲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被遼庭處決……

  正是這樣的將領,鎮守河北二十年間,期間或明或暗,讓遼國喫了無數的虧,才能讓河北之地免遭這羣貪婪的外夷劫掠,得享一段來之不易的太平。

  可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所以狄進是真心實意向這位老將請教的,而李允則也未藏私:「你所思所慮,確實是如今最佳的破敵之法,然機宜司緝拿金剛會理所應當,機宜司若對遼國正使展開調查,萬一後續發生意外,正使蕭遠博有個三長兩短,你可曾想過後果?遼國趁機責難,陳兵於邊界,或許他們也不願輕啓戰端,但這羣貪婪的僮樱瑫谝呀洈M定的盟約上,索要更多的好處,這個罪責落下,無人能擔得起!」

  狄進卻是早有想法:「李公所言極是,蕭遠博確實不該由機宜司調查,機宜司依舊追查死者的案情中,牽制住‘金剛會“的目光與精力便可!」

  李允則不動聲色:「依你之意,是那位渤海遺民執掌機宜司?」

  狄進搖了搖頭:「大榮復要做的,只是履行提點的義務,他的身份和資歷都不可能令機宜司心服口服,提舉依舊是劉知謙,兩位主官合作,再將那些不利於團結的人清除出去!」

  李允則問得直接:「哪些人不利於團結?」

  狄進答得果決:「提點孫永安,爲爭權勢,一意排擠大榮復,便是不利於團結之輩,但凡這等只顧爭權,不顧朝局的,統統要清除出去!」

  李允則完全明白了這位的來意,沉默少許,感嘆道:「後生可畏啊!」

  如李允則這樣的老臣,當然不會因爲一席話語,就完全改變立場,哪怕再合緣,也得考慮到政治因素,何況他的弟子劉知謙還捲入其中,爲機宜司提舉。

  所以狄進提出了政治上的合作。

  大榮復終究是渤海遺民,這樣的人可以得太后提拔,做副手定位的機宜司提點,但想要直接提舉機宜司,現階段是完全不現實的。

  而狄進應承了宋庠,會在需要的時候出面,卻也不是去提舉機宜司。

  那麼就目前的局勢來說,還是劉知謙繼續

  擔任提舉爲好,再將一羣人清理出去,誰的人?

  曹利用的人!

  所以李允則纔會說出這樣的評價,滿朝文武都忌憚曹利用,你這小輩卻敢堂而皇之地在虎口中奪食,豈不是後生可畏?

  可問題並未解決,李允則是很不好糊弄的,繼續問道:「蕭遠博怎麼查?」

  狄進毫不遲疑地道:「我會爭取館伴使之位,便可光明正大,親查這位遼國使節!」

  「你……」

  李允則有些動容,這個時候去跳館伴使這個火坑?

  但他轉念一想,對於別的臣子來說,這是一個火坑,對於眼前這位年輕的館閣人才來說,反倒是利大於弊。

  因爲狄進畢竟入仕未久,資歷還不豐富,就算最終沒有幹好,讓遼人佔據上風,主要責任依舊在打死人的機宜司,頂多短期受些責罰,長遠來看,反倒獲益無窮。

  這是有擔當的臣子,在國朝有難的時候願意出面頂上去,豈能不受重用!

  可如此一來,又衍生出一個新的難題,李允則苦笑着搖了搖頭:「狄三元爲國朝效力的心是好的,然‘館伴使”一職,並非什麼官員都能擔任,你的官品和資歷,並不足以獲得這份差遣!」

  事實上,如果不是發生了打死大使之子的禍事,館伴使是個很熱門的差事,積累外交經驗,增加兩國影響力,北宋中後期,甚至由宰執重臣親自擔此重任,即便不是宰執出馬,常常也能見到翰林學士出面迎接外賓。

  遼國派出的使節也不是無名之輩,總不能宋廷隨便派個人應付不是?

  這其實也是如今的館伴使生病後,其他人不好選的原因,如果真是能指派箇中低品官員,那由不得對方拒絕,唯有選擇的餘地不多,個個都有資歷背景,翰林學士那一檔次的官員,是入兩府的最後階梯,誰願意在這個時候沾染污點,纔會遲遲無法決定由哪位來背鍋……

  偏偏此時此刻的狄進,即便是三元魁首,也不夠資格!

  別說他了,上一屆的宋庠都不夠格!

  面對這最後的難題,狄進絲滑地從袖中取出書卷:「進初入仕途,資歷湵。_實不足以服校热艏由线@部《洗冤集錄》,又當如何呢?」

  李允則有些怔然:「老夫年邁,夜間卻是看不清字了,狄三元不妨說一說,這是什麼書?」

  狄進正色道:「在下年少,本不敢著書育人,然慕於先祖狄梁公歲斷滯獄一萬七千人,無冤訴者,再見地方官員,多輕實證重刑罰,便試著此刑案之作,望天下間的冤假錯案能越來越少!」

  李允則對此是真不清楚,聞言也有些半信半疑,謹慎地讓年輕識字的僕從唸了起來:「獄事莫重於大辟,大辟莫重於初情,初情莫重於檢驗。蓋死生出入之權輿,幽枉屈伸之機括,於是乎決。法中所以通着今佐理據者,謹之至也……」

  當序章讀完,明瞭此書的核心思想「人命大如天」,李允則深吸一口氣,終於沒了疑慮。

  一位著書立言的三元魁首,絕非可有可無的國朝小官,確實可以破格當上館伴使!

  如此一來,不僅解決了朝堂如今的任職難題,還能在兩國接待中,順理成章地調查使節之子無故身亡的要案!

  而想清楚一切關隘後,面對這位未雨綢繆,能將各方利益都考量進來的年輕三元,李允則定定地打量了一番,最終忍不住再度發出這一聲感嘆:「真是後生可畏啊!」

第272章 太后特賜五品服

  夜深人靜。

  機宜司中。

  燭火仍然燃着。

  提舉劉知謙坐在桌案前,看着一份份屍格,眉頭緊鎖,擰成一個川字。

  死者不是正常人,而是一個經過七天嚴刑拷問,被打得遍體鱗傷的犯人,所以仵作驗屍後,給出的屍格都是長篇大論,但核心有一點,基本都認爲這個人是被打死的。

  劉知謙並不認可,覺得犯人暴斃,肯定有另外的死因。

  這一局的關鍵,就是大使之子,要死在機宜司的牢房中。

  如果人不死,哪怕受了刑,也能說成一場誤會,畢竟對方確實是偷入京師的,喫點苦頭,還能怎的?

  但人一死,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所以犯人之死不可能是審訊的意外,要麼使用了某種仵作檢查不出來的手段,要麼……機宜司中早有「金剛會」安插的內女幹?

  劉知謙揉了揉眉心,將這個念頭壓下,他很清楚,在這個內憂外患的時候,如果再懷疑身邊的人,那就真的什麼事情都不要做了。

  而且有內女幹安插的可能性確實也不大,畢竟機宜司的創立是曹相公臨時提出的,然後強勢組建,整個過程十分迅速,「金剛會」能通過使節團設下這個陷阱,就已經很了不得,如果再安插內女幹,那就真的無所不能了……

  劉知謙不再胡思亂想,回到眼前的關鍵問題上。

  如果能拿出證據,犯人蕭氏的死亡,不是因爲機宜司的刑罰,而是別有目的的手段,那麼就重新佔住了理,在外交上至關重要。

  所以劉知謙將仵作的報告再度看了一遍,突然道:「這裏只有七份屍格,我怎麼記得從各處調來的,是八名仵作?」

  左右得力的心腹吏員起身,來到面前回答道:「有一個叫田缺的開封府衙仵作,總說沒有查明死因,不可妄下判斷,因而沒有呈上屍格報告。」

  「哦?」劉知謙對於這份態度很是認可,頷首道:「讓此人也呈報一份簡略的屍檢上來!」

  心腹吏員遲疑了一下,補充道:「此人今日去尋了大提點……」

  劉知謙皺了皺眉,略過了這個話題,轉而問道:「提供情報的人,尋到下落了麼?」

  心腹吏員搖頭:「沒有,牙人倒是還在,人已拿入牢中,但他狡言辯解,盜門只在中間充當聯繫之人,情報不是假的,與他們無關……」

  劉知謙並不意外,杖鐚Ψ剿裕閳筮�真不是假的,抓的確實是遼人,只不過被狠狠擺了一道罷了,又問道:「孫提點可回來了?」

  心腹小心翼翼地道:「孫提點申時一到就走了,沒再回來過……」

  劉知謙閉了閉眼睛,這次是真的覺得心累了。

  孫永安能被曹利用安排過來,也不是無能之輩,只是這個人利字當頭,一到申時就離開機宜司,肯定不是去查案,明顯去走動關係,給自己找後路了。

  如此倒也罷了,關鍵是這樣毫不掩飾的行爲,必然起到了極壞的帶頭作用:「其他人呢?」

  心腹吏員知道這位問什麼,只得苦笑道:「司內確實……人心不定……都在走門路……」

  連堂堂曹相公點名的親信都要跑,其他人哪敢傻愣愣的待著,原本幾個掛名的提舉提點再也不露面了,真正辦事的還有許多吏員,這羣人原本是從其他部門抽調過來的精銳,現在眼見着機宜司這條船要翻,還不得趕緊活動,可別跟着這個剛剛成立三個多月的部門一起陪葬嘍!

  如此一來,人心都散了,還查什麼案子?

  劉知謙沉默下去,他其實也有退路,但代價卻是老師的晚節不保,一想到這裏,眼神重新堅毅起來,看向屍格,下定決心:「你們去尋一

  本書來!狄直院的《洗冤集錄》,能否拿到?」

  「這!」

  心腹吏員頓時大驚,即便沒有外人在,也下意識低聲道:「提舉,曹相公明言不喜此書,我們如何能看此書?」

  「這是***麼?」

  劉知謙冷冷道:「事到如今,我們就是讓曹相公歡喜,也改變不了機宜司的局勢,唯有查清楚死因,纔有可能絕處逢生!去找書!」

  「是!」

  心腹吏員領命去了,劉知謙起身踱步,活動筋骨的同時,開始繼續思考這一局該怎麼破解。

  如今的關鍵,有兩點。

  第一,這個故意被機宜司抓到的契丹人,到底是怎麼死的?

  第二,這個人到底是不是遼國使者蕭遠博的兒子?

  只要解決了其中一點,局勢就能逆轉,解決到兩點,就能讓遼人難堪,如果能順藤摸瓜,抓捕到設局的「金剛會」成員,那更是全面反擊的時候!

  不過劉知謙已經不抱那種奢望,他甚至覺得,「金剛會」既然敢設下這個陷阱,就必然考慮過事後機宜司的各種追查思路,這兩個很明顯的突破口,其實早就被防範住,甚至挖下了更多的陷阱,等着機宜司往裏面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