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對於機宜司的建立,趙禎確實是認同的,他對於皇城司並沒有好感,認爲這羣人已經難以發揮出當年太祖成立時遏制外敵的作用,另立機宜司是合適的,如果自己信任的狄進能掌管這個部門,那就是兩全其美了。
閻文應想到機宜司奪走了原本屬於皇城司的權力,就是一陣窩火,卻沒有絲毫表露,反倒以惋惜的語氣道:“狄直院以年少難當重任爲由,並未應下此職……”
趙禎怔了怔,目光微微一閃,突然意識到,大娘娘突然給自己看重的臣子如此大的權力,這其中定有蹊蹺,緩緩地道:“狄卿此言不無道理,他終究年輕,若提舉機宜司,朝中恐有非議,大娘娘應另擇人選……”
閻文應道:“狄直院同判兗州期間,擒獲一位渤海王族後裔,感於國朝聖德,投諝w順,此人對遼民多有了解,聖人便有意,讓他入機宜司效命,任提點機宜司,位在提舉之下,可爲副手!”
“還有這等人?你仔細說說!”
趙禎是真不知道大榮復,待得聽完了閻文應的講述後,點頭道:“大娘娘安排妥當,不過朕聽聞機宜司乃曹相公力薦重興,曹相公可認同這位渤海遺民麼?”
閻文應見官家終於意識到了關鍵,立刻道:“聖人的旨意已經傳入政事堂,曹相公確有不同見解……”
趙禎沉吟片刻,開口道:“曹相公昔日使遼,爲兩國止戈罷戰,立下大功,然遼人表面遵守盟約,暗下派諜細亂我國朝,居心叵測,此事朕以爲,大娘娘處置的聖明!外夷之輩,向來畏壯侮怯,遼國以諜細試探,我朝自當還以重擊,機宜司此番再立,萬萬不能讓遼人看了笑話去,大榮復當用,提點機宜司!”
三聲大娘娘聖明,第一次是敷衍,第二次是認同,第三次則是交換。
朕助大娘娘一起打壓擅作威福的功勳舊臣曹利用,大娘娘也該用朕看重的臣子,正如晏先生臨行前的暗暗告誡,還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而這每一步,都是朝着那個方向的努力!
……
“我……我要當官了?還是抓捕遼人的大官?”
大榮復呆立原地,被突如其來的幸福險些砸暈過去了。
狄進等他興奮過後,才淡淡地道:“你覺得這是好事?”
大榮復當然覺得是好事,還認爲這是宋廷看重了自己的渤海王族身份,所幸他知道即便提點了機宜司,跟眼前這位還是比不了,趕忙道:“下官於仕途並無瞭解,還望指點!”
末了他又補充了一句,姿態放得很低:“下官能有這般前程,多虧了公子引入正途,此後保證唯公子馬首是瞻!”
對於這種所謂的發誓效忠,狄進是半個字都不信的,兩人這是在書房中議事,也不藏着,直接問道:“樞密使曹公利用,你瞭解他嗎?”
大榮復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不知。”
狄進本來只是打開話題,沒想到對方真不瞭解,頓時頗爲無語,宋朝別的官員不知道也就罷了,曹利用是澶淵之盟的關鍵人物,既想反遼,怎能連這位都不知道,但也只能把曹利用的生平事蹟介紹了一遍。
大榮復聽明白了,這個人大大的可惡,宋遼開戰多好啊,當時說不定努努力,就把蕭太后和遼聖宗一起留下了,和談個什麼勁,卻還是不清楚現在爲何突然提到:“他與機宜司有關麼?”
狄進道:“原本機宜司只在邊境重城,是曹相公以樞密使之尊,將這個情報機構徹底組建成一個位卑權重的中樞部門。”
大榮復皺起眉頭:“所以他是不會願意我入機宜司的……”
狄進又道:“曹相公爲人剛直,又重親族,朝野上下不免得罪了一些人,若要坐穩樞密使之位,機宜司頗爲重要。”
大榮復完全明白了,倒吸一口冷氣:“曹利用將機宜司當作自己穩固權勢的護身符,現在太后則要我們搶奪機宜司的實際控制權,那便是眼中釘肉中刺,成了宰執的死敵啊!”
狄進看了看他:“你既要入仕,便是在人後,也要稱相公,這是對兩府重臣的基本尊重。”
大榮復抿了抿嘴:“是!”
狄進道:“太后原本有意,讓我提舉機宜司,我不願站在那風口浪尖,受各方掣肘,故而拒絕,但太后又選定了你,你是招安之人,戴罪立功,我無法推諉……”
大榮復不興奮了,露出苦笑:“下官明白!”
狄進淡然道:“伱是我舉薦的人,你一旦入了機宜司,曹相公自然也會深恨於我,這場較量是避不開的!你只需要記住一點,你若真的想在國朝立足,就盡心盡力辦事,只要你自己不犯錯,若是別人要冤你害你,有我在!”
“有公子此言,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大榮復精神爲之一振,發揮出江湖人士混不吝的本事:“我原是戴罪之身,如今能得官職,大不了便是免官!若能立足,從宰執口中奪下肉來,更是一場快事!”
狄進予以認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你入了機宜司後,若有這樣的心境,反倒是真能成事的。”
大榮復摩拳擦掌:“那我何時去赴任?是不是越早越好?”
狄進搖了搖頭:“我給你的第一個忠告就是,吏部一日不明文任命,你一日不要踏入機宜司的門。”
大榮復格局不行,但並不愚蠢,若有所思,明白了其中的奧妙,拱手道:“下官遵命!”
……
機宜司的任命確實遲遲未下,倒是狄進的官職很快下來了。
祕書省著作郎,直集賢院。
祕書省著作郎,是正七品官位,平常基本上沒有什麼事,只要偶爾去祕書省報個道就行了,趙禎設想中那種關進小黑屋,每天更新的情況,實際上是不會發生的。
直集賢院則是在集賢院對書籍進行修撰和編校,同時提供了在浩瀚經卷中苦讀的機會,不斷充實學問,而這個過程中,中樞大佬都在關注,一旦有什麼關鍵的職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些人。
這就是館職的意義,爲中央儲備人才。
官職一定,狄進第二日就來館閣上班。
爲求清靜,不受打擾,館閣位於皇城一角,往來之人很少,偏偏館閣又不止昭文館、史館、集賢院三館,還有祕閣、龍圖閣、天章閣等等,林林總總十數座,這點後世就統一多了,直接一個翰林院多方便,現在狄進則轉了一大圈,險些被繞暈了,還是在吏員的指引下,纔來到了自己將要辦公的集賢院。
嗅着空氣中陳年故紙的舊墨香氣,狄進徐徐步入,當一排排整齊的書架印入眼簾,賞心悅目的同時,又不禁想到了與八大王相關的榮王宮火。
那場火不僅把自己的榮王府給燒了,也連累了宮城,三館和密閣中珍藏着從唐朝、五代開始,直到宋初的各色孤本珍本,還有歷代詔書、奏疏等重要的歷史資料,在大火中焚之一炬,損失之大,難以估量。
當然更悲慘的還有天子的內庫,太祖太宗兩代的積蓄,數千萬貫之多的財富,全部燒成了灰燼。
而那場火也就發生在十幾年前,因此這座集賢院也是十幾年間新建的,卻再度收集了上萬冊書卷,再往裏面走,頓時看到一處環境優雅的讀書之地,其中一張寬大的桌案後,坐着一位紫袍老者。
聽到動靜,老者抬起頭來,正是翰林學士、龍圖閣直學士、同修國史、判尚書都省的劉筠。
狄進上前執學生之禮:“劉公!”
劉筠微微一笑:“仕林來了,坐!”
狄進依言坐在劉筠面前,就見這位曾經的知貢舉,目光溫和地打量過來:“你拒絕了機宜司之職,是很明智的選擇!”
堂堂三元魁首,是最根紅苗正的文臣,與情報部門沾上直接關聯,就算立下功勞,在部分文官眼中都屬於失分項,劉筠就對狄進的選擇很是滿意,因此態度分外和藹。
稱讚之後,劉筠還提到了《洗冤集錄》,所言和呂夷簡一致:“老夫看了你所著的《洗冤集錄》,表象雖爲刑名之事,內中卻是我儒家之學,遊文於六經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你若能將之發揚光大,當教化世人,功在千秋!”
狄進露出受教之色:“學生領會!”
接下來就是劉筠的懷舊時間,說着說着,自然又談到了西昆體的改善,狄進的回話,依舊是省試的思路延伸。
倒不是他不真眨瑢嵲谑俏骼ンw的根就在那裏,華而不實,誇誇其談,劉筠固然看到了其中的缺陷,卻終究無力改變。
所以狄進所做的,只是滿足一位老者人生最後階段的念想罷了,難得糊塗。
對於西昆體文風的細節改變,進行了探討,劉筠心滿意足,年齡大了,終究精力不濟,便舉薦了幾部在他看來最值得一讀的孤本,轉入館後休息去了。
狄進依言將那幾本書從書架上取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讓吏員去泡好茶,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一杯茶,幾本書,一坐就是一整天。
甚至不能說一整天,宋朝官員雖然不比前唐只上半天班,午後就能下班回家,一般坐班的時間也只是到申時,即下午三四點下班,不必熬到晚上。
這就是三館任職,儲備人才的生活。
美滋滋。
狄進確實對此甘之如飴,緊迫的日子過多了,也得放鬆放鬆,不然精神總繃着,那是跟自己過不去。
就這般,他在集賢院養老,外面則圍繞着機宜司和《洗冤集錄》風起雲湧。
這一日。
狄進優哉遊哉地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品茶看書,很快匆匆的腳步聲傳來,一位並不相熟的吏員來到身前,輕聲稟告:“狄直院,機宜司抓獲了一名‘金剛會’的成員!”
狄進輕輕點了點下巴。
吏員又開口道:“提點機宜司大榮復,還未上任,機宜司就抓人了……”
狄進無動於衷。
吏員沒能等到應有的反應,心情忐忑,卻又不敢多問,不得不行禮離開。
狄進不慌不忙,繼續把這一頁看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合上孤本,不忘插好自制的書籤,微微一笑:“他們果然急了!”
第267章 《真假“金剛會”》
大榮復穿着青色官服,腳踏官靴,看着機宜司嶄新的大門,深吸一口氣,舉步邁入其中。
皇城司位於左承天門內,由於早在太祖時就設立,那時候還叫武德司,距今也有八十年了,建築自然顯得陳舊。
機宜司作爲新設的京師部門,本來也會縮在老的建築裏辦公,可樞密使曹利用威勢赫赫,大手一揮,將刑部重修的一片屋舍給調撥過來,連帶着牢獄一起,作爲機宜司的駐地。
有了強勢宰執的支持,機宜司門下的心氣可想而知,連往日裏處於底層的禁軍都敢鼻子朝天,看誰都不服,此時擒獲了關鍵偃耍M出之人更是個個喜氣洋洋,大步流星。
只不過見到了大榮復,前一刻還喜笑顏開之人,下一息就如躲避瘟神般,繞道而走,從大門到堂中,竟無一位吏員禁衛向他行禮。
換成任何一個人,受到這般待遇,心中都不會痛快,但大榮復不知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嘴角反倒勾了起來,一路笑吟吟地走入堂內,瀟灑地坐了下來。
吏部已經正式下文,賜予他武職官身,提點機宜司。
他如今是這個情報部門的主官之一了。
而現在這些胥吏的反應,莫過於其他官員早早打過招呼,一致排外,因爲他的渤海人身份,更因爲他擺明着前來奪權的目的。
偏偏吏部還是要任命,這些人只敢視而不見,卻不能阻攔半分……
這般一想,還有什麼好憤怒的呢?
或許是如此態度,大榮覆在堂內坐了不到兩刻鐘的時間,就聽得腳步聲傳來,一位面容儒雅,三十幾許的綠袍官員走了進來,抱了抱拳:“在下劉知謙,提舉機宜司,見過……大提點。”
說到稱呼時,這位官員稍稍頓了頓,不得不說“大”這個姓氏,實在是佔便宜,無論與什麼職務搭配起來,都瞬間有了種高上幾級的感覺。
大榮復起身,按照這些時日學習的儀態,無可挑剔地行禮:“大榮復見過劉提舉。”
和皇城司一樣,機宜司這類部門,直屬的官職其實很少,多是吏員和禁軍,三位提舉之下,也就是三到五位提點,總人數一般不會超過十人。
而如今機構初設,官員人數更是不滿,甚至按照慣例,還有些掛名不管事的,但劉知謙這個人,狄進都着重強調過。
因爲他是李允則舉薦的。
大榮復這段時間也惡補了一番宋廷官員知識,知道相比起當年出使遼軍的曹利用,對於遼國手段更瞭解的,其實是鎮守河北近二十載的李允則。
曹利用此番有信心建立機宜司,抓捕遼人諜探,也與請出這位老臣不無關係。
當然,李允則今年七十四歲高齡了,古代這個歲數已經是半步祥瑞,各種器官功能都嚴重退化,讓李允則親自出面抓諜細是不現實的,關鍵還是其舉薦之人。
劉知謙就是這位老臣推舉的,機宜司的抓捕工作自是由他負責,此時見禮之後,大榮復也順理成章地開口:“聽說遼人諜探組織‘金剛會’被機宜司一網打盡了?”
劉知謙語氣平靜:“並無此事,只是抓捕到了一位疑似‘金剛會’的成員!”
“那也了不得!”
大榮復撫掌叫好,大聲讚歎:“這個組織在京師潛伏近二十載,不知害了多少人,如今機宜司成立不足三月,就將一人擒獲,勢必能順藤摸瓜,徹底把‘金剛會’剿滅,當真是了不得啊!”
劉知謙眯了眯眼睛,再度強調:“我們抓捕的,只是疑似‘金剛會’的成員!”
“誒!”
大榮復擺了擺手:“劉提舉何必自謙呢?外面已是傳開了,‘金剛會’僮颖磺埽魺o七八分的把握,機宜司也不敢胡亂給朝野上下期待吧?”
劉知謙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但還未等他開口,大榮復又道:“我也甚爲遺憾,怎的吏部就不能早些將差遣派下,也好讓我參與到抓捕行動,不瞞劉提舉,我等渤海遺民對遼人,尤其是契丹人,最是痛恨啊!不過抓捕既無機會,審問應該還是可以參與的吧?”
劉知謙神色恢復平靜:“提點機宜司,自有審問的權力,請!”
“請!”
……
申時。
下午三點整。
狄進小心地合上書卷,將孤本重新放回書架上,優哉遊哉地出了集賢院。
下班了。
一路出了皇城,榮哥兒已經牽着馬,候在外面。
話說國朝官員按制度,雖然是這個時辰下班,但大多數還是會耽擱耽擱,裝一裝的,唯獨公子如此實眨陼r走人,申時兩刻基本就到皇城外了。
不過這一回,待得公子翻身上馬時,榮哥兒又低聲道:“大提點早早回來等着,似有急事!”
狄進微微點頭,上了馬後,稍稍提了些速,朝自己的新家走去。
進了巷子,遠遠就見大榮復竟站在門前等待,眉宇間帶着一抹不安,見到狄進回來,才鬆了口氣。
狄進走入家中,榮哥兒牽着馬往馬廄而去,他則帶着大榮復進了正堂,坐下後開口問道:“機宜司抓的人,真是‘金剛會’的僮樱俊�
“不錯!”
大榮復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提舉劉知謙領我進了機宜司牢房,裏面擒獲了的僮樱_實是個契丹人,胸口還紋了狼頭刺青!”
狄進心中失笑,這不會是把蕭峯抓了吧,大好男兒,怎與你慕容復齊名,不過面色也鄭重起來:“爲何能通過刺青確定身份?”
上一篇:重生后,我只想躺赢
下一篇:祸绝诸天从东方不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