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劉昌彥搖了搖頭,看着冷清的四周,感慨道:“數年未歸,物是人非,何況晉陽書院,本就不是我這等寒門子弟能夠來的地方……”
狄進道:“那劉兄是怎麼主動聯繫上郝監院,告知郭承壽犯下的大錯呢?”
劉昌彥頓了頓,眼神躲閃了一下:“自是因郝監院以嚴厲爲名,糾舉違律,夜夜都要巡房,這般值得敬重的師長,才能主持公道,爲小生作主!”
“劉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啊,我是問你是如何聯繫上郝監院的……”
狄進聲音陡然嚴厲起來,銳利的目光更是直刺了過去:“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疑問,劉兄剛剛指責郭承壽,以鉤吻之毒殺害郝監院,那是仵作驗了許久的毒,才做出的判斷,劉兄既與書院上下不熟,又是如何將作案手法也瞭解得這般詳細呢?你是聽誰說的?”
劉昌彥面色徹底變了,支支吾吾起來:“這……這……無可奉告……告辭!”
眼見解釋不了,他拱了拱手,乾脆轉身離去了,由於腳下走得過快,還一個踉蹌,險些跌倒。
狄進看着那道匆匆離去的慌張背影,皺起眉頭,暗暗道:“這人不像是城府極深,陰險狡詐之輩,反倒像一個落魄書生,酒氣纏身,沒了心氣……”
他轉頭看向姐姐,指了指劉昌彥,狄湘靈心領神會,做了個放心的手勢。
就在這時,一道靈巧的身影跑了回來,正是林小乙:“公子,潘縣尉應承了。”
狄進給潘承炬遞的話很簡單,一定要將罪證收集齊了再開審,不可倉促行事,並且注意郭承壽的身體,不能讓他死在牢中。
潘承炬欣然接受,在他看來,這是要辦成鐵案,讓來日爲郭承壽說情的人鎩羽而歸。
而狄進則是爲了爭取時間。
就目前而言,他雖然看出了破綻,但還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案子的真兇另有其人。
實際上如今的證據很不足,可問題是古代從不講疑罪從無這一套,而是基本偏向於疑罪從有,如今動機有了,人證有了,一旦藥單裏面發現鉤吻,那物證也相當於有了,郭承壽就百口莫辯。
思索着問題,狄進邁開腳步,不知不覺中,就來到了兇案地點,也即監院郝慶玉死亡的屋子。
他並沒有推門進入,想了想道:“郝監院的屍體送回家了麼?”
林小乙道:“送回去了,他家在馬行街西巷,我聽書院的其他先生提過。”
狄進微微點頭:“我們去他家裏弔唁一下吧!”
……
一個多時辰後。
打量着那坐落於一忻窬娱g,極爲寒酸的家宅,狄進忽然停下腳步,仔細觀察片刻,對着書童道:“小乙,你之前當豐樂樓索喚時,每月要給這位郝監院送兩次餐對吧?他點的灌漿饅頭,貴麼?”
第25章 受害者形象的扭轉
灌漿饅頭就是後世的灌湯包,宋人確實很喜歡喫,價格也不菲,尤其是豐樂樓還是陽曲最好的酒樓,手藝最好,價格也最高。
所以林小乙不假思索地道:“兩还酀{饅頭,外加六菜,一共要五百文,郝監院每次還賞俺二十文賞錢,那就是五百二十文。”
狄進嘖了嘖:“當真會喫!”
這一頓就喫下去普通人家半個月的口糧,郝慶玉很可能還不止在豐樂樓一家訂送餐食,那花費的就更多了。
這就難怪之前仵作描述,死者是膏人之態,身上的肥肉鬆鬆垮垮。
關鍵在於,狄進凝視着這還未掛起白燈坏恼樱骸澳憧纯催@個家,像是大手花銷,享用酒樓美食的樣子麼?”
林小乙打量片刻,也有些茫然:“不像啊……”
狄進道:“事實上監院每個月的月錢,也不足以那樣的花銷。”
晉陽書院確實是這個時代的貴族學院,可監院終究不是山長,也非講書,充其量就是個職事。
正規的收入,或許能讓監院一家過上體面的生活,但絕不至於大手大腳的享受。
偏偏郝監院家中表現出的模樣,並不富裕,又與他個人的生活檔次形成了一種反差。
狄進再望向巷子口:“豐樂樓就在馬行街尾吧,此處是街頭小巷,兩者相距不遠,郝監院在給自己訂美食的時候,可曾送一份回家?”
林小乙搖頭:“俺沒有送過,或許別人送的?”
狄進不再詢問:“你去喚門吧!”
林小乙敲了敲,隨着吱呀一聲響,一位僕婦開門,狄進表明來意,被請了進去。
這家宅子很小,進門後一眼就看到靈堂,而郝慶玉的棺材已經擺放在堂中,已經有幾位書童僕役正在佈置靈堂。
靈前則跪着兩位身着喪服的女子,年長的大約四十幾許,年輕的瞧着還未及笄。
五六位書院的講學先生,則在堂外的邊上低聲交流,臉色都不太好看。
“狄仕林?”
昨日被推舉出來入郭承壽院子的衛元也在其中,見狀詫異地走了過來。
狄進行禮:“諸位先生安好,學生來弔唁郝監院。”
衛元收起詫異的神色,換成肅穆的表情,趕忙道:“請!”
狄進走入靈堂,服喪的兩位女子緩緩迎了上來,年長的婦人行禮:“妾身郝阿沈攜小女,見過秀才公!”
宋朝的平民女子,往往沒有自己的名字,只是在姓氏前加個“阿”字,比如李家的姑娘稱作“阿李”,王家的姑娘稱作“阿王”,何仙姑的原型都被官方稱作“阿何”,等到嫁人了再冠上夫家的姓,比如“王阿李”,聽上去挺彆扭……
這位郝阿沈,顯然就是本來姓沈的女子,嫁給郝監院後的稱呼,狄進回禮:“請郝娘子節哀!”
極爲簡短的交談後,郝阿沈便退了開去,帶着她的女兒回到靈前跪坐下去。
狄進發現,這位郝夫人身形削瘦,她身後那位尚未成年的小娘子,也是瘦瘦小小的樣子,更是哭都不哭,眉宇間頗爲麻木。
盯着女眷看,是極爲失禮的事情,狄進並沒有過多觀察,祭奠了這位自始至終連一面都沒見過的監院後,又朝着幾位講學先生行了一禮,朝外退去。
腳步聲傳至,衛元跟了出來:“狄仕林,且慢些走,潘縣尉那邊有結果了?”
狄進早就站着等他,回答道:“此案審問起來不是那般容易,恐怕時日要久些……”
“是啊!事涉郭家,豈會那麼容易……”衛元苦笑了一下,又喃喃低語:“只是如此一來,對於書院的名聲,當真是一大打擊啊!”
狄進等他自言自語完了,才問道:“郝監院家中,是準備按佛門的習俗,過頭七麼?”
衛元搖搖頭:“不過頭七。”
頭七在家設靈牌,親友皆至,孝子哭靈,這份習俗源自佛教,現階段許多不信佛的人家,是不會走這樣儀式的,要到後世才徹底普及化。
狄進道:“既如此……爲何不見書院學子?”
衛元聞言頓了頓,有些尷尬地道:“出了那般事,他們想必也沒有空閒來此吧!”
這話說得很奇怪,郝慶玉再怎麼說,也是這些講學先生的同事,現在死了都沒什麼上門祭奠,他們也顏面無光,可此時他的語氣裏反倒有幾分表示理解的意思。
狄進沒有揭破,繼續詢問道:“容學生說句冒犯之言,剛剛那位郝娘子,似乎並無多少悲痛?”
衛元朝着裏面看了眼,語氣裏也有些不滿:“那位是郝監院的續絃,本是原配娘子的婢女,娘子過世後,得以扶正,終究是……”
他搖了搖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狄進奇道:“那郝監院的兒女呢?只有一個女兒承歡膝下麼?”
衛元解釋道:“郝監院有四女,大娘子已然病逝,二娘子遠嫁陝西,已經送去了書信,但顯然來不及趕回了,三娘子夭折,只剩下這最小娘子守靈,後面兩個小娘子都是郝阿沈所生。”
狄進道:“那她也是苦命人。”
衛元嘆了口氣:“可不是麼……”
沉默少許,狄進行禮:“那學生就告辭了,過兩日就要去書院正式入學,到時候再拜會先生。”
衛元點了點頭:“逝者已矣,你我書院再聚!”
離開郝家,走出巷子,回到馬行街後,狄進目光一掃,帶着林小乙朝着一個茶肆走去。
剛剛觀察過了,這條巷子通向大路的也只有一個出口,那就在這裏等待便可。
這一等就是一個多時辰,期間茶都不續了,省得如廁,終於見到幾位書院的先生,帶着各自的書童僕傭,從巷子裏騎馬出來。
狄進目送他們走遠,纔將腰間的錢囊解下,對着林小乙道:“將這袋錢以書院學子的名義,給郝家母女,看看她們的反應……”
林小乙接過,整了整衣衫,一溜煙地跑進巷子裏。
他腿腳麻利,不過兩刻鐘的時間,就跑了回來,臉上帶着一種感同身受的悲傷:“公子,她們很感激呢,不停地謝俺,那郝娘子更是流着淚,都要跪下了!”
狄進仔細詢問了一番,輕輕嘆息:“扮演着丈夫和父親的角色死去,妻女卻一臉漠然,確實有感情淡漠的可能,但也有一種可能,是受生活所迫!她們活得很困苦,而辦喪事又是一筆巨大的開銷,根本沒有悲傷的精力,只有對未來的無盡茫然……”
林小乙難以理解:“郝監院出手闊綽,大方得很,爲何家中會這般貧困?”
狄進道:“這就要看他的錢是怎麼來的,又捨得花在誰的身上了……”
林小乙表情怔仲,顯然沒有聽懂。
狄進道:“這麼說吧,如果你犯了一件錯事,書院的師長不點名地告知,你的錯誤被他發現了,你覺得他的態度會是怎樣的?”
林小乙知道這說的是郝監院,理所當然地道:“是爲了讓俺改掉過錯呀!”
狄進道:“如果伱改不掉呢?或者說這種錯誤沒法改呢?”
林小乙撓了撓頭:“那就只能希望先生不把錯誤往外說了……啊!”
說到最後,這個小書童悚然一驚。
“看來你明白了……”
狄進冷冷地道:“掌握別人的過錯,可以諄諄教導,讓其悔過自新,也能借此要挾,勒索一筆不菲的錢財,這或許也是一個人死後,卻沒有學子願意來祭奠的原因。”
倘若真是如此,那麼這個被害者的形象,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般的變化!
第26章 外宅
對於監院郝慶玉的形象做出了新的分析,狄進放下茶水錢,領着林小乙,朝着城西而去。
目的地十分明確,陽曲唯一的瓦舍,甚至在整個幷州可能都是獨一無二的蓮花棚。
如今天色已經不早,但剛剛接近蓮花棚的所在地,伴隨着鼎沸的人聲,一股人流的熱浪已經撲面而來。
瓦舍在這個時代,有點像後世八九十年代的歌舞廳,並不成熟,卻很潮流。
能來這裏勾欄聽曲的,都不是普通老百姓,要有一定的身家。
這樣的人出行,自然要帶着僕傭隨從,人數頓時暴增。
狄進身材高大,站在瓦舍的出入口,往裏面大概望了望,就沒興趣繼續朝裏擠了,開始觀察兩側的攤子。
林小乙突然道:“公子,郝監院也會來這裏享樂吧……”
狄進微笑:“不錯。”
古代放鬆精神的選擇很少,數來數去就那麼幾種,而蓮花棚這種綜合型娛樂場,對於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人,吸引力無疑是巨大的。
他幾乎可以確定,郝監院肯定來見識過,至於感不感興趣,後面有沒有接着來,就說不準了。
“看看邭馊绾伟桑 �
狄進繼續使喚小書童:“你去這些攤子打聽打聽,郝慶玉有沒有常來這裏,重點描述他的體態特徵,出手極爲大方,如果攤主有印象,仔細問一問他花銷的方面,有沒有帶家人來此……”
林小乙連連點頭,小跑着去了。
狄進往外退了退,離人潮遠了些,突然側過頭,看向在隨從護衛下走了過來的一對男女:“雷小娘子?”
雷婷婷到了面前,笑着行禮:“狄家哥哥!”
又對旁邊的男子介紹道:“這是我二哥!”
男子面容俊朗,氣質上佳,走路似乎都帶着一縷清風,捲動衣角,拱手行禮:“在下雷濬,表字明傑,久仰狄兄之名,今日得見真容,確是見面更勝聞名!”
狄進還禮:“雷兄過譽了。”
“狄兄搭救小妹,爲我三弟洗刷冤屈,這般才幹,豈是過譽?”雷濬笑容和煦:“難得有閒暇,至蓮花棚一行,我們更要盡地主之誼啊!這邊來!”
狄進採取一貫不冷不熱的應付方式,既然對方邀請了,也不拒絕,跟着雷家兄妹的步伐,循着一條捷徑,進入蓮花棚。
“這蓮花棚由南往北,共有三十六家攤鋪,各式戲曲雜藝,應有盡有……汴京的瓦子近來出了一座象棚,裏面表演的是女子撲戲,最受京師人喜愛,過幾日也要在我幷州表演了!”
雷濬自豪的語氣裏,主打的就是一個京師有的我們都有,甚至裏面棚戶爭奪的位置也毫不掩飾:“蓮花棚有三個出入口,這南方的一處卻是最繁華的,每日的遊人最多,頭幾個攤鋪,自是爭得最厲害,常常見血呢!”
此言一出,狄進也看了過去,觀察片刻後道:“那最外側的攤主,打扮頗有幾分奇特……”
他口中的攤主,穿着交領的長袍,衣襟右衽,頭上戴着一種圓簡型的氈帽,氈帽下的四周有一圈向上翻的短檐,後面綴有垂下的綢飄帶,正在滿臉笑容地招呼着客人,隱約聽到的口音也有些怪異。
雷濬語氣微微沉了沉:“這些都是夏人,別看他們現在笑容滿面的,鬥起來最是兇狠!”
狄進心想你父親雷老虎也是個笑面虎,但還是有些奇怪:“聽雷兄的口氣,似乎並不喜這些夏人商賈,怎的還讓他們在蓮花棚做生意?”
雷濬笑笑:“倒也不是不喜,我們開瓦舍的,租給哪個棚戶不是租呢?只不過私市將開,這些夏人湧進來的越來越多,恐生事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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