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神探志 第14章

作者:兴霸天

  潘承炬眼角抽了抽,伸手接了過來,雙臂陡然一沉,可見其份量:“這麼多?”

  “我久病在身,這不過是尋常之事罷了!”郭承壽再度擺了擺手,意思很明顯,你可以走了。

  潘承炬也不多言,抱着藥單,走了出去。

  楊文才乾笑兩聲,似乎想要留下,但也知道自己不太受歡迎,作揖一禮,也溜了出去。

  全程都沒人理他。

  “終於清靜了!”

  只留下衛元和狄進,一個書院的講學,一個書院即將入學的學子,郭承壽反倒自在許多,開始談論琴棋書畫,詩詞歌賦。

  不得不說,這位學子擅長西昆體,確實詩詞華麗,極盡浮華,狄進和衛元詩詞相和,倒也賓主盡歡,時間飛逝,待得走出院子,已是夜幕將臨。

  林小乙一直候着,此時迎上,低聲道:“公子,十一娘子回去了,說她要準備晚飯,雷小娘子和莫老也離開,爲我們留下了兩匹馬……”

  “你去牽馬吧……”狄進點了點頭,看向前院。

  一道身影如一杆槍般挺立在那裏。

  他快步上前,潘承炬冷肅的面龐印入眼簾,開口詢問:“如何?”

  狄進頗有默契地點了點頭:“是否兇手還不好說,但此人確實與案子有關聯!”

第23章 破案了嗎?如破!

  “這麼久,有線索麼?”

  回到家時,天已經徹底黑了,狄湘靈正好從廚房端菜出來,詢問着情況。

  “好香!”

  狄進坐下,揭開蓋子,一股誘人的香氣撲鼻而來,勾得饞蟲大動,剛要伸手去拈一塊最大的,就被狄湘靈打開:“去洗手,這還是你要求我的,怎的現在自己忘了!”

  “姐燒的肉這般香,忍不住啊!”

  狄進笑着進廚房洗手,再上桌,將郭承壽院中的經歷娓娓道來,末了總結道:“他確實在迴避郝監院的死亡,那厚厚的一沓藥單,與看淡生死的態度相悖,很可能是刻意準備的,鉤吻或許還真的出於所用的藥物之中。”

  狄湘靈奇道:“鉤吻是劇毒啊,拿來用藥?”

  狄進解釋:“一般大夫是不敢開的,但確實有藥用價值。”

  別說鉤吻,砒霜都是能藥用的,晚唐時作爲獸醫藥物使用,也有被用來治療人的瘧疾,要知道古代很長一段時間,對北方人健康造成最大威脅的病,就是瘧疾。

  不過無論是用砒霜還是用鉤吻,都是偏方,大夫所開的正常藥方,是不敢用這種藥材的,因爲劑量很難把握,稍有不慎就成毒藥了,不如不用。

  郭承壽常年生病,家中又富貴,請的起名醫,開的藥方裏有鉤吻這份藥物,完全有可能。

  狄湘靈道:“那他要毒殺郝監院,就有了現成的手段啊,這案子是不是破了?挺好,你能順利入學了!”

  “恰恰是這樣,才很難說!”

  狄進緩緩地道:“如果有人想要嫁禍,郭承壽是一個很好的目標,下毒的作案手法,也有了第二個合理的解釋。”

  “是了!真從藥單裏面查出來鉤吻,郭承壽就有了重大的嫌疑!”狄湘靈點點頭,可又不解:“但他爲什麼心虛呢?只憑這點,奈何不了郭家人吧?”

  狄進的嘴巴已經鼓了起來:“現在還缺少最後一環,郝監院昨日說,某位學子犯了一件大錯,那件事還沒有弄清楚,如果落實了動機,郭承壽的嫌疑就定了……”

  狄湘靈也開始喫飯,顯然對高門子弟沒什麼好感:“郭氏確是富貴,但我狄家還真不稀罕,與這種大族攀扯祖上交情,他若是沒犯事倒罷了,真害了人,絕不能姑息!”

  狄進微微點頭。

  宋朝其實已經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高門子弟了,唐末五代亂世,將曾經高高在上的世族門閥徹底打落塵埃。

  當然,這不是說那些祖上輝煌的血脈都斷絕了,還是有許多大族留存下來的,只是沒了昔日與聲名匹配的地方勢力。

  所以別看雷家只是區區一介商賈,郭家是幷州排名數一數二的豪門大戶,但狄湘靈反倒更重視前者,因爲雷老虎無論個人勇武,還是麾下養出的亡命徒,都很不好惹。

  恰恰是第二日清晨,雷家的馬車再度停到了門口,雷婷婷下了車,做出邀請:“狄家哥哥,去書院麼?”

  她的稱呼越來越親熱,狄進則還是那副不遠不近的態度:“雷小娘子去尋令兄?”

  雷婷婷點點頭:“是啊,兇手還未捉到,總是有些不放心的,我三哥膽子又小,我去陪陪他……”

  雷澄輕輕鬆鬆扛着石桌打轉,但在家人口中似乎還是個膽小的孩子,狄進倒也覺得有趣,對着旁邊有些畏懼的林小乙招了招手:“那就走吧!”

  雷家的馬確實舒服,比起市面上租借的矮馬要高大許多,一行人抵達晉陽書院,還未找到雷澄,就發現一羣學子和講學急匆匆地往後院趕。

  也有不少人認得狄進,知道這位很快就是同窗,招呼道:“快去後院,有大事發生!”

  狄進快步跟上,遠遠的就見書院中人圍成一個半圈,中間站着一位書生,士子襴衫,裝束樸素,臉頰削瘦,面容憔悴。

  而院子裏,郭承壽的老僕和書童都在,那書童似乎要衝出來,反倒是老僕拉着,連連搖頭。

  “諸位!!”

  直到各方趕來的人基本到齊,書生才陡然一聲高喝,徹底將目光全部吸引過去後,自我介紹道:“小生劉昌彥,字子文,早年家境貧寒,苦苦求學,天聖元年幷州解試,幸得頭名!”

  “是他?”“堂堂一州解元,怎的變得這般落魄?”“咦?我記得這劉解元與……裏面的那位是好友啊!”

  解元便是科舉第一場解試的頭名,可以視作一個地方州的狀元,雖然宋朝的舉人功名作用不大,但解元在地方上還是有地位的,所以書生一介紹,馬上有人認出了他。

  而關鍵在於後面的話語,這位昔日解元對着院子裏冷冷地道:“郭承壽,我大宋開國名將的嫡孫,先帝的親外甥,有人稱他幷州第一才子,所作的《玉堂集》得各家傳閱,皆讚詞章豔麗,用典精巧,然而……”

  他從揹着的行囊裏取出一物,高舉過頂:“《玉堂集》裏的詩詞文章,乃小生之作!”

  書院學子本來在竊竊私語,聞得此言,頓時一片譁然。

  狄進的神色也嚴肅起來。

  剽竊他人作品,這在古代對文人來說,是最爲嚴重的指責,一旦確定後聲名必定盡喪。

  畢竟詩詞文章是文人的根基,這些都是假的了,其他任何衍生於其上的價值,都要轟然崩塌。

  而不單單是剽竊,劉昌彥還接着道:“前日,小生曾將此事告知貴書院的郝監院,郝監院心善,顧及郭承壽體虛病弱,願意給一個自承錯誤的機會,萬萬沒想到,昨日卻傳來了噩耗……”

  腥擞l譁然。

  這話已經指明瞭,對方是殺人真兇!

  “你怎的這般無恥!”

  裏面終於忍不住了,院內的書童掙開老僕,衝了出來,怒目圓瞪:“你本是落第舉子,我家公子愛你才華,與你交友,來往唱和,不料伱以怨報德,反倒抄襲公子詩作,對外宣稱是自己所爲,公子一怒之下,纔將你趕走,你竟敢反過來攀咬……”

  “呵!小生一寒家子弟,安敢對高門貴子行此惡舉?”

  劉昌彥慘笑幾聲,卻是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吼着道:“郭承壽,郝監院好言相勸,卻被你以鉤吻毒害,小生以前懼你畏你,現在卻再也不怕了,反倒是後悔爲何沒有早早揭露你的真面目,害得郝監院慘死啊!”

  “吱呀!”

  屋門開啓,郭承壽終於走了出來。

  他所穿的已經不是昨日那身衣衫,又換成了一襲青色的道服,鬆鬆地披在身上,頭上沒帶冠冕,僅插了一根木簪,這其實是失禮的,卻愈發襯托出他的姿容不凡。

  換成以往,或許有同窗開口稱讚了,但此刻卻是一片壓抑的沉默。

  郭承壽迎着腥说谋埔暎蛔忠痪涞氐溃骸啊队裉眉肥俏宜巳思儗倥室В卤O院也非我所害……”

  話到一半,一道聲音就冷冷地打斷:“沽名釣譽,當真無恥,丟了我等晉陽學子的臉!”

  說話之人正是楊文才,他環抱雙臂,神色與昨日已是截然不同。

  有了帶頭者,就像是發動了衝鋒的號角,怒罵聲不絕於耳,有的學子甚至呸了一聲,將唾沫吐到地上,以行動與之劃清界限,表明自己絕不是冒才得名之輩。

  “公子……公子我們回去吧!”

  老僕和書童大急,一左一右扶住郭承壽,就想要往裏面拉,但他一動不動,臉上泛出不自然的潮紅,身體微微顫抖起來:“我沒剽竊!我更沒殺人!!”

  可一型澳茄凵裱Y的蔑視,已然如同潮水將人淹沒,更關鍵的是,潘承炬領着一羣衙役,出現在了視線之中。

  雷婷婷鬆了口氣:“看來此案終於要破了!”

  狄進看了她一眼,默默地道:“恰恰相反,此案跟你的綁架一樣,都是如破~”

  剛剛有人露了破綻,他已經基本確定,這案子背後大有蹊蹺!

  關鍵在於自己的選擇。

  是順其自然,不管閒事,安心入學……

  還是出面干涉,這次終要求一個真相呢?

第24章 灌湯包貴麼?

  順其自然,避免節外生枝,無疑是最有利的選擇。

  昨日他稍加露面,已經給書院上下留了印象,現在入學,馬上就能順利地融入同窗關係,一起上進,爲功名而奮鬥。

  反之,現在郭承壽正是聲名最狼藉的時候,人的名聲一毀了,什麼壞事都能往身上推,且大家深信不疑。

  而外戚在宋朝的處境本來就算不上多好,不是可以爲所欲爲的東漢,潘承炬一個小小的縣尉,膽敢抓捕先皇后的親外甥,那不是完全的衝動,是真的有底氣。

  反之幫他說話,不見得能沾染什麼好處,一句攀附權貴,就能惹得一身騷。

  所以狄進是不該出面的。

  自私些說,冤不冤枉,與他何干?

  昨天都不知道郭承壽這個人……

  他稍作遲疑,也確實這麼做了,腳下動了動,即刻收住。

  但就在這時,熟悉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去啊!猶豫什麼呢?”

  狄進詫異地轉頭:“姐,你來了?”

  “今日無事,好奇兇案~”狄湘靈笑笑,低聲道:“你是不是覺得這案子還是不對勁?”

  狄進默然不語,看了眼雷婷婷。

  有些未出口的話,狄湘靈卻是馬上理解,之前雷婷婷的綁架案也有蹊蹺,而狄進並沒有刨根問底。

  但她還是道:“不一樣的,雷小娘子當時被救了出來,綁架犯也被捕了,但放任此案,就會出現含冤者,還有逍遙法外的兇手,你不會安心的……還記得前幾日我問過,練功最重什麼麼?”

  狄進面色微變,想到了姐姐那日的話語:“習武就是要變得與胁煌o論喫多大的苦頭,你都要謹記一點,當別人碰到不順心的事情而無能爲力的時候,你會有解決難題的手段,而同樣的,遇到難題,定要迎難而上,否則就違背了初衷,白費了一身功夫!”

  此時此地,狄湘靈還補充道:“你太聰明,聰明人就會想多,一旦想得多了,一口氣就泄了!我不如伱聰慧,想不出那些彎彎繞繞,只能一鐧下去,讓一切清靜清靜!”

  “你說的對!”

  狄進深吸一口氣,對着故意退後幾步,不偷聽說話的林小乙招招手:“來!你去爲我給潘縣尉帶句話……”

  他們交談之際,潘承炬已經帶着衙役,乾脆利落地把人押走了。

  “我沒剽竊……沒殺人……”

  郭承壽再也沒了昨日的傲氣,臉色慘白,神情恍惚地被帶走,唯一的體面是沒有上枷鎖。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我的詩作,終於屬於我了!!”

  劉昌彥則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交加,而之前怒罵郭承壽的書院學子,則安靜片刻,嘆息着散開。

  這件事終究是醜聞,重創了幷州第一學院的威望,也損害了他們的名聲……

  別人提起,就會說,你所在的書院有一位大才子,原來是剽竊他人的詩作,著成文集!

  一損俱損!

  作爲書院的學子,當然對於這位前來揭露真相的解元,心底同樣產生了厭惡,以致於劉昌彥垂淚片刻,根本無人理會,直到一隻強有力的手掌將他扶起。

  狄進來到他的面前,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酒氣,淡淡地道:“劉解元,你沒事吧?”

  劉昌彥縮了縮身子,顫聲道:“多謝……多謝……小生已非解元……當不得此稱……”

  後世明清,只要中舉,社會地位就會大幅度提升,纔有了清朝《儒林外史》裏范進中舉的經典篇章,但宋朝的舉人確實不太行,因爲它不是終生性質的,入京考進士不中,舉人的身份就失效了,下一屆麻煩重新來過。

  如此一來,中過舉人後,依舊是平民百姓,生活拮据的比比皆是,劉昌彥是頭名,地位終究不同,卻也已經不是官方的解元,不過民間若是尊稱也完全正常,此時的反應,倒是透出一種莫名的自卑感。

  狄進道:“那就稱一句劉兄吧!郭家在幷州家大業大,劉兄既然與郭承壽反目成仇,這些年想必過得很苦吧……”

  “自是如此,小生去了汾州,整日惶恐,擔心郭家要行那趕盡殺絕之事,所幸他們自恃身份,終究瞧不起我這等窮困潦倒的措大!”

  劉昌彥嘆了口氣,先是習慣性地訴了幾句苦,然後又警惕地道:“閣下爲何打聽這些?”

  狄進平和地道:“請劉兄放心,我昨日首次見郭承壽,還是與潘縣尉一起,入院逼迫對方交出藥單,以檢查是否有鉤吻劇毒。”

  劉昌彥鬆了口氣,朝外拱了拱手:“幸得潘縣尉剛正不阿,不畏權貴,才能擒獲此獠,望縣衙能秉公辦案,明正典刑,以慰郝監院在天之靈!”

  “郝監院死於斷腸草這等劇毒之物下,確實悽慘……”狄進附和了一句,又問道:“劉兄可熟悉這屆書院的講師與學子,我去喚他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