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神探志 第144章

作者:兴霸天

  “此女並不瘋癲,她之前應答如流,與常人無異,直到我要察驗蜜餞是否藏有毒性,才暴起發難……”狄進卻微微搖頭,繼續問道:“你藏在暗格裏的孩子呢?”

  沈氏身體一顫,咬牙道:“孩子?什麼孩子!”

  狄進看向祭器,吩咐道:“你們依次擺弄,看看有哪些祭器能夠發出聲音……”

  榮哥兒等人開始紛紛嘗試,起初大家一無所覺,直到拿起一個阌蹱畹募榔骰蝿悠饋恚瑓喂媪⒖涛孀《洌骸八唬∥以谝归g聽到的就是這聲音!不過沒有這麼吵,近了聽好刺耳!”

  “有聲音麼?”“我們怎麼沒聽到?”

  其他人有些茫然,就連十七歲的狄進能聽到裏面確實有一股幽細的聲音傳出,但也不像呂公孺那般清晰,而三十歲以上的人,則根本聽不見任何聲音。

  “高頻音麼……”

  狄進對此倒是有所耳聞。

  聲音的本質是振動波,要被人的大腦接收,得先轉換成神經電信號,其中充當“信號翻譯官”的,就是耳蝸。

  耳蝸裏面有毛細胞,這是一種耗損品,從毛細胞發育成熟後,數量就會逐年消耗減少,聽力也會跟着開始走下坡路,其中負責識別高頻段聲音的毛細胞位於螺口,低音高音都要經過,損耗最爲嚴重,所以人的聽力減弱,是從高音頻段開始的,有一種高頻度的蚊音,孩子聽得到,大人卻聽不見,就是這個原理。

  現在同理,這個阌蹱畹募榔餮Y面就能發出類似的聲音,呂公孺夜間離得近,隱約聽到馬車裏傳出了奇異聲響,就當成了幽幽細細的孩童哭泣聲,他的兩個哥哥卻聽不見,只以爲孩子出門緊張,出現了幻聽。

  而這恰恰說明了,馬車的暗格裏面,藏的不僅僅是這些祭祀的器物,還有活人。

  狄進道:“你的孩子早夭,平日裏難免思念,此行在車廂暗格中,藏有孩童,忍不住將之抱於懷中,聊以慰藉……”

  呂公孺明白了,那就是他當時看到的孩子,一閃而過,則是被沈氏抓了回去。

  狄進接着道:“你又擔心驚動旁人察覺,便備下了蜜餞果子,裏面藏有麻藥,一旦孩子稍有哭鬧,馬上用果子迷暈,塞回暗格裏面。”

  呂公孺縮了縮脖子,想到那空空的車廂下面,竟有一個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孩童昏睡,就覺得毛骨悚然。

  “而許衝中毒身亡是意外,伱擔心我的搜查,發現果子不妥,暴露出了行跡,乾脆心生惡念,想要挾持於我……”

  狄進說到這裏,看着沈氏忽青忽白的臉色:“事到如今,否認也沒有意義了,別的事情我先不問,你抱着的孩子去了哪裏?他是你們專門拐帶來的祭品麼?”

  最後一個詞顯然刺激到了沈氏,她馬上予以否定:“不是祭品!他們兄妹是去當靈童的!”

  “兄妹……”

  狄進目光沉下:“這兩個孩子是如何當靈童的?掏空心肺五臟,供奉給你們祭拜的邪神麼?”

  “胡說!”

  沈氏厲聲喝道:“你們以爲我等是南方那些土神邪祭嗎?三行法會,得佛祖賜福,靈童將來是能侍奉在佛祖腳下的!那是大造化!大造化!”

  ……

  “三行法會?彌勒教!”

  當呂公弼將初步的審問情況稟告,車廂內悠閒看書的呂夷簡,神色頓時嚴肅起來:“扶老夫出去!”

  彌勒教與摩尼教,是後世討論宋朝各種起義的時候,無法繞開的一個話題。

  據史料記載,仁宗朝總共發生的起義次數爲六十次,其中兵變佔了十五起,而這些兵變基本上就是兩個原因,一是五代下克上風潮的延續,唐末五代牙兵逼迫節度使造反的例子太多了,宋初也有不少效仿,另一個原因就是祕密宗教的影響。

  唐朝滅亡,不僅是滅亡了一個朝代,舊時維持國家基層管理的高門豪族,也都在亂世中被消滅了,百姓不再被莊園農奴制度束縛住人生自由,流動性變高,這對國家的經濟層面無疑是有益處的,但對國防動員和地方治安卻造成了負面的影響,由此產生了一段真空期,極度缺乏一箇中間階層,來維持對基層的組織和秩序。

  朝廷能做的是將四處流竄的社會閒散人士收編爲軍隊,士大夫則開始建設家族宗廟,士紳階層逐漸填補高門豪族的空白,而民間的百姓則自發地結成許多會社,商業會社、江湖會社,還有祕密宗教。

  朝廷最忌憚的,正是祕密宗教。

  他們是真造反啊,且組織架構嚴密,規模哪怕不大,卻很難被徹底剿滅。

  方臘起義人盡皆知,自不必說,實際上水滸傳裏四大寇中王慶的原型,也是彌勒教的造反頭子王則,掀起了貝州動亂,若不是和黃巾起義一樣先泄露了消息,不得不提前發動,還真的很難說會不會在河北山東掀起浩大的陣仗,相比起來,歷史上的宋江一夥不過是流寇,危害性要相差太多了。

  呂夷簡政事經驗豐富,一聽牽扯到祕密宗教,態度就完全不同了。

  剛剛下車,就見狄進也走了過來,呂夷簡還快走了兩步,拱手微笑:“幸得仕林在,才能這麼快地揭破偃说恼婷婺浚四舜蠊σ患。 �

  “呂相公!”

  狄進同樣快走了兩步,平和還禮:“下官既同行,已然參與此案中,此乃分內之事,理所應當!”

  呂公弼此時已經暗暗後悔邀請對方同行,呂家招收那麼多幕僚,從來沒有出過什麼事,怎的此人一來,車隊裏又是死人,又是揪出彌勒教徒?當真邪門……

  呂夷簡則正色詢問:“能夠確定此偈菑浝战掏近N?”

  狄進將沈氏的言行舉止大致描述了一遍,總結道:“從這婦人盡力遮掩的態度來看,她很清楚,自己所信奉的教派與朝廷是敵人,也早就做好了襲擊官員的準備,如此想法絕非普通的邪祭信徒可以具備,依我的判斷,她至少與彌勒教有很深的關聯。”

  “這種隱祕宗教,遺禍無窮啊!”呂夷簡撫須道:“南方邪祭,危害鄉里,北方邪教,滲透軍中,甚至會引發兵變!”

  狄進認可這種危害,直接問道:“據呂相公的瞭解,兗州有這類邪教麼?”

  “有!”

  呂夷簡斷然道:“先帝於泰山封禪,兗州百姓多有信奉,彌勒教不會放棄這等州縣,定會蠱惑人心,發展教徒。”

  狄進頷首:“如此說來,彌勒教徒混入去兗州的車隊,並非巧合?”

  呂公弼神色一動,呂夷簡則沉聲道:“無論是否巧合,涉及一州安定,都不容懈怠,還望狄三元能徹查案情,將偃艘痪W打盡!”

  “定盡全力!”

  狄進應下,再度拱手一禮,轉身離開。

  目送這位雷厲風行的挺拔身姿遠去,呂公弼欲言又止,終究還是問了出來:“父親,我呂家幕僚中出現了彌勒教徒,他爲何不落井下石,反倒幫着說話呢?”

  呂夷簡看了眼這個寄予厚望的兒子,撫須輕嘆:“你什麼時候能沒有疑惑,而是不假思索地做出相同的選擇,就擁有成爲朝堂重臣的格局了!”

第230章 呂家人確實好用,狄三元很滿意

  “駕!駕!”

  呂程策馬揚鞭,在官道上疾馳,身後塵土飛揚。

  這般披星戴月的趕路,大多是用來傳遞前方軍情的急遞,但此番他領着任務,先往兗州探明情況,再折返與呂家車隊會合,將第一手情報準確的傳達給相公,自然是越快越好。

  本來倒也不用趕得這麼急,可在兗州,他還看到了一羣人,敲鑼打鼓,招搖過市,正是長風鏢局的人馬,那位總鏢頭可不就是狄進的姐姐?

  英雄所見略同,競爭迫在眉睫,他就是累死兩匹馬,也得分出一個高下,先一步趕回!

  “到了!”

  這般再度策馬飛奔了兩個時辰,當停靠在驛站外的車隊印入眼簾,呂程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只覺得屁股被顛得好似開了花,火辣辣地疼痛,臉上卻浮現出滿足的笑容。

  這個笑容直到呂程真正進入驛站裏,才飛速凝固,最終被不可思議所取代。

  爲什麼小公子呂公孺,會跟在狄進身邊,瞪大眼睛一副好學模樣?

  爲什麼狄進在發號施令,呂家的幕僚對他唯唯諾諾,甚至有些唯命是從?

  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車隊裏面發生了什麼,到底誰纔是呂家的主人?

  “進!”

  進了驛站二樓,最大的屋子前,待得呂夷簡沉冷的聲音從中傳出,呂程才鬆了口氣。

  相公還活着。

  進了屋內,呂程意外地發現,相公的臉色並不難看,只是有些沉凝,開口問道:“兗州如何了?”

  呂程年紀也不小了,不敢賣弄記性,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雙手奉上:“請相公過目。”

  呂夷簡接過,認真翻看起來。

  裏面記錄的,是兗州州衙內地位重要的官吏,籍貫年齡、同科門生、姻親關係,由此分辨哪些人可以用一用,哪些人則要立刻排斥在外。

  其次則是兗州各縣的地方大族,不過相比起前唐,如今的地方大族還不具備真正的地方掌控力,可以選擇性地接納,卻沒必要過多關注,他們是仰衙門鼻息求存的,必要時刻甚至能舉起鐮刀,加以收割。

  最後是地方的會社,河北山東多弓箭社,其頭目往往都是衙門裏當過弓手的,與州衙縣衙的官吏有密切聯繫,再考慮到山東漢子動輒打抱不平的性情,這些會社有時候比地方大族的存在感還要強烈些。

  能夠在短短的時間內,將三個層次的情況彙總,面面俱到,呂程這位宅老的能力可謂出校欢鴧我暮喿屑毧赐赆幔瑓s問出一個問題:“兗州當地的老百姓,過得好不好?”

  呂程愣住。

  通過這個反應,呂夷簡知道了答案,淡淡地道:“瞭解民生,亦是知州的首要之務,不可捨本事末!”

  呂程訕訕地道:“是老奴的疏忽……”

  “兗州的地方,恐怕不太平!”

  呂夷簡道:“就在前夜,幕僚許衝被毒害,其妻沈氏暴露,乃彌勒教信徒,將祭器與孩童藏於車輛暗格之中,圖植卉墸沂肆謳ш犓褜ゑR車,已經在前後四輛車廂的暗格裏,搜出了數十件彌勒教祭器。”

  呂程這才恍然,臉色又難看起來:“相公,這些馬車都是我呂家人安排的?”

  呂夷簡道:“是呂佑着手辦的,他交代是從牙行裏租借的馬車,老夫已派人折返京師,去查那牙行,是否與彌勒教有勾結!”

  呂程鬆了口氣:“人在我們手裏就好,萬一給那位狄三元拿去,就麻煩了。”

  “狄仕林不會在這件事上追究責任……”

  呂夷簡淡淡地點了一句,兒子格局不大,他會失望,宅老格局太大,反倒會令人擔憂,所以毋須對眼前之人解釋過多,只要讓他明白一點就成:“在對付彌勒教上面,你們上下都要配合,絕不可有半點掣肘,壞了大局,明白麼?”

  “是!”

  呂程想到自己那麼拼命,回來後對方卻在發號施令,心裏很不是滋味,但多年來的服從讓他立刻領命:“請相公放心,老奴定會配合狄三元,務必將彌勒教僮訏咔澹 �

  呂夷簡微微頷首,拿起書卷:“去吧!”

  呂程躬身退出,摸了摸火辣辣的屁股,調整了一下情緒,看了看天色,朝着旁邊的屋子走去。

  如今天色已晚,驛站裏面最爲舒適的房間,理應有狄進的一間,這位應該已經回來用晚膳了,但他輕輕敲了敲門,從裏面走出的卻是收拾屋子的林小乙。

  呂程認得對方,心裏挺瞧不上這個年紀小出身低的書童,臉上卻露出真切的笑容:“在下呂程,爲呂府宅老,不知狄三元可在?”

  林小乙還禮:“原來是呂老,公子正在後院與貴府的幕友共用晚膳,請這邊來。”

  狄進此時確實正在和呂府的幕僚們喫飯聊天。

  這羣幕僚裏面,大多都是河北與山東人,其中有三位乾脆就是兗州當地人。

  從他們的口中,狄進了解了有關封禪的具體情況。

  泰山封禪,不是宋真宗去糟蹋泰山一下那麼簡單,而是有着完整的前後流程。

  大體可以分爲:祥瑞、請命、動員、封禪。

  祥瑞主要是獻靈芝,兗州人十分積極:“瑕丘民宋固於堯祠前得黃紫芝九本,連理者四”“又縣民蔡珍得芝一本,王欽若以獻”“欽若又於岱兵及堯祠再得芝二十二本,連理者二”“兗州獄空,司理參軍郭保讓掃除其間,得芝八本”,瞧瞧,監獄裏面都空了,還在牢房裏發現了靈芝,這是感動上天的聖君啊……

  在發現靈芝等祥瑞上報朝廷後,兗州組織了一千八百多名父老鄉親,專程到京師開封上書,懇請天子行封禪典禮,後又有知州率官員、進士領舉人,先後五次上書請命。

  在強大的輿論宣傳後,真宗決定舉行泰山封禪大典,開始正式動員,修建行宮,整修道路,制訂禮儀……由當時的首相王旦、副相王欽若親至兗州,坐鎮安排有關事宜,朝廷還撥了專款二十萬緡作開支之用。

  最後纔是正式的封禪。

  狄進沒有經歷過那個狂熱的天書年代,但從這個流程來看,也能想象出當年全民參與的規模。

  不比後世,各種熱鬧的大事紛至沓來,再隆重的慶典過去後,沒多久大家的注意力就轉移到別的方面去了,古代這場泰山封禪,多年後在當地都是影響深遠。

  “怪不得彌勒教盯上這塊‘風水寶地’,有了官方掀起的宗教熱潮,在兗州吸收信徒,必定事半功倍……”

  狄進夾了一口菜,慢條斯理地喫下後,也問出了相同的問題:“兗州之地的百姓過得怎麼樣?”

  眼見這位三元陪大家一起用膳,之前還心懷嫉妒的心涣庞旨悠饋恚卮鹌饐栴}來也很實在:“不好,我族中子弟去年來投奔,說當地衙門放任俜肆鞲Z!”“可不是嘛,護家只能靠弓箭社,弓箭社也只偶爾驅逐俜耍�要收走三成的糧食!”“唉,那日子過得勉強,若是受個災,就活不下去了……”

  呂程來到屋外,正好將這些話語收入耳中,臉色微變,輕咳一聲,走了進去。

  “呂老!呂老!”

  幕僚們見到他,都紛紛停下碗筷,有的甚至下意識起身相迎,顯然這位在呂夷簡身邊的地位,相當於曾經的榮婆婆之於太后,底下人都是萬萬不敢得罪。

  呂程滿意於腥说姆磻叩矫媲埃笆中卸Y:“在下呂程,忝爲呂府宅老,相公對彌勒教深惡痛絕,命老僕全力配合狄三元緝拿僮樱 �

  狄進看了看他,微微點頭:“坐!添一副碗筷!”

  呂程坐下,就見驛站的夥計,奉上了熱氣騰騰的飯菜,咕嘟吞嚥了一下口水,倒是真的餓了,卻又不敢埋頭喫飯,將注意力放在聽狄進說話上。

  狄進十分自然地繼續用膳,邊喫邊聊:“我是河東人士,初至國子監時,多受輕視,終究是北方不比南方富裕安逸,文教大興……河東河北受戰亂荼毒,山東受俜饲謹_,民生多艱,纔會滋生土壤,讓彌勒教得以發展壯大,諸位入兗州後,還望謹記爲民之心,從根本上平息紛亂,不給彌勒偃丝沙酥畽C!我敬諸位一杯!幹!”

  如果只有後半段話,那就只是官員的空話而已,但配合上前半段,腥俗鳡懕狈铰涞谑孔樱故菨M懷感觸,又想到這位力壓南方士子連中三元,頓時生出一種與有榮焉之感,紛紛起身應道:“敬狄三元!幹!”

  狄進道:“已經成了氣候的彌勒教徒,狂熱邪信,必須予以堅決的打擊,這羣人一旦稍有縱容,必定是肆無忌憚,最終掀起大亂!不過彌勒教擅於蠱惑人心,當地百姓恐怕多有盲從,爲防激起民變,就要有區別的對待,我如今初定了三策,捕殺、招撫、分化源頭,並不成熟,與諸位探討一二……”

  這不是客套話,當狄進拋出大致的策略,具體到如何實施,他確實在聆聽腥说囊庖姡@羣擅於具體執行的幕僚也加入探討,紛紛給出實質性的見解。

  呂程旁聽着,暗道不妙。

  這個人實在有股難言的魅力,呂家的幕僚,用得毫不客氣,偏偏大家還都不覺得彆扭,再這樣下去,日後翻臉時,這羣幕僚裏不會出叛徒,倒向這位三元魁首吧?

  明明知道用人不疑,但腦海中還是忍不住生出這個念頭,呂程暗道不妙,但又不知該怎麼制止。

  “今晚多謝諸位了,散了吧!”

  如此煎熬着,終於狄進站起身,目光轉了過來:“呂老,隨我回屋一敘,我有話要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