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神探志 第128章

作者:兴霸天

  呂夷簡很忌憚李迪,也知李迪十分厭惡自己,雙方相看兩生厭,如今又往那邊送了一個狄仕林,他會巧妙引導,讓敵人和敵人互相攻擊,無論哪個仕途受挫,於他都是好事,如果這兩位聯合起來,那太后也會連帶着痛恨狄仕林,同樣是大好事。

  這還不是真正的喜事,呂夷簡又問道:“宮中?”

  呂程明白問的是誰:“太后至今沒有出言。”

  呂夷簡這次完全停筆,撫須微笑:“如此,風波可定矣!”

  官家今年十八歲了,不比五年前的十三歲,這個年紀已經不小,先帝真宗繼位時也不過十九歲,就已經開始執政。

  所以哪怕八大王已成過去,但劉娥的統治也不是穩固,相反接下來的矛盾只會越來越激烈,她要面對的,是日益長大的天子,而越來越多的官員也會提出,讓太后還政於官家。

  因此明明任命重要官員的權力,一直被太后掌控着,此番劉娥卻樂得讓官家和重臣爭辯,就是讓這些臣子看看,哪怕年滿十八歲,趙禎還是很不成熟,依舊需要她這位太后來掌控朝局,國家方能平穩。

  呂夷簡幾乎是最早預見到這種可能性的臣子,此番極力促成。

  打壓那個新科三元,只是順手爲之,迎合太后,進位宰相,纔是主要目的。

  自從無首滅門案被揭開後,呂程就很少見到自家相公如此欣然了,此時也湧出由衷的歡喜,繼呂公蒙正後,呂氏又將出一位當朝宰相!

  呂夷簡卻沒有得意忘形,仔細關照道:“近來家中不可生變,謹於言,慎於行,你要好好操持!”

  呂程臉色微變,不敢隱瞞:“相公,十三哥兒那邊又惹了些麻煩……”

  呂夷簡的笑容凝固了,煩惱地皺起眉頭:“他們就不能消停消停?”

  十三哥兒不是別人,正是呂蒙正的幼子呂知簡,本來大家關係近歸近,卻也不至於過多關心,偏偏呂蒙正不僅是呂夷簡的親叔叔,還是官場上的大恩人,二十年前,真宗泰山封禪後,經過洛陽,去了呂蒙正的家,問這位宰相:“卿諸子孰可用?”呂蒙正回答:“諸子皆不足用。有侄夷簡,任潁州推官,宰相才也。”呂夷簡從此被真宗垂注……

  不舉薦自己的兒子,而舉薦侄子,確實是呂蒙正有識人之明,呂夷簡也牢牢記得這份恩情。

  那幾個在呂蒙正口中不足任用的兒子,如今都有恩賞官職,在京中享福,而這羣兒子……是真的不足用!

  若不是呂氏越來越家大業大,不然單就呂蒙正這一脈,必定是君子之澤,三世而斬。

  呂夷簡看在眼中,一方面嚴厲督促自己的子嗣,絕不能重蹈覆轍,另一方面也儘可能地給予幫助,許多事情能壓就壓。

  可那邊依舊是麻煩不斷,如今可是他進位宰相的關鍵時刻,呂家絕不能出醜聞,呂夷簡想到自己當年的安排,沉聲道:“嶽封該動一動了。”

  呂程其實也是這麼想的,有些事情,江湖子出面其實更方便解決,但在調用忠義社上,他不敢貿然爲之,此時得了相公的話,才領命道:“是!”

  呂夷簡撫須:“去年的案子太多了,如何能反應出我國朝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的氣象?該穩一穩!該穩一穩啊!”

  ……

  “我對不住仕林!”

  就在某位相公希望京師安穩之際,趙禎則爲宰執們的固執感到不滿。

  他不明白,科舉本就是爲國朝選拔人才,而選拔出來的人才,由於沒有施政經驗,纔要逐步升官。

  但現在,有一位三元魁首,早早在開封府衙內協助甚至主導了數場大案,要功名有功名,要功績有功績,讓這位的授官與以前的狀元不同,有什麼不對?

  什麼叫破格提拔?這是對方應得的!

  趙禎本來擔心大娘娘會制止,可這回大娘娘完全沒有攔他,反倒是臣子不願,偏偏最終,自己也沒能貫徹自己的意願……

  “唉!”

  趙禎又嘆了口氣,剛剛起身,就見張茂則邁着極輕的步伐走了進來,上前幾步問道:“狄卿如何說的?”

  “官家!”

  張茂則趕忙行禮,他其實不願意去,在這擬定今科進士官職的敏感時刻,自己這位內官去外朝臣子的家中,絕對是有害無利,可官家的意思又不得不傳達,所以只停留在門外,傳了幾句話。

  他還有些擔心對方的回應,畢竟這種事無論怎麼答,似乎都會讓官家添堵,誰料對方的回應,實在巧妙至極,雙手奉上了猶有墨香的書稿:“這是狄三元所寫的《蘇無名傳》第五卷初稿,敬奉官家御覽。”

  趙禎怔住。

  自己堂堂天子,沒能給這位破了要案,救下親母的三元魁首,安排一個稍好些的官職,對方不僅沒有絲毫抱怨,居然還更新了!

  反應過來後,趙禎臉紅了紅,手卻不慢,飛快地接過書稿,心情突然好了起來。

  說實話,這本《蘇無名傳》固然立意極高,能讓晏殊都加以稱讚,但終究是話本傳奇,身爲三元魁首,如果後面再也不寫了,那無人會指責,士林反倒還要稱讚他專於正途。

  趙禎卻很不願意。

  所以安排祕書省著作郎一職,也有幾分私心,著作著作嘛,不著作官家可要催了哦!

  現在可好,官職泡湯了,卻還有書看,簡直是峯迴路轉的意外之喜。

  而第五卷的故事裏,蘇無名隨着破案的聲名越來越大,也被吐蕃諜細盯上,雙方展開一場場新的較量,同時這位狄仁傑的弟子,在朝堂上的升遷,也引發了各方的關注,那時正是太平公主和李隆基明爭暗鬥的時期,各個派系的較量,看似在案件裏只是展現一鱗片爪,細細品味,卻着實精彩紛呈……

  趙禎看着看着,很快沉浸了進去。

第204章 丐首:坦白從寬,反倒是爲了兄弟之情?

  “仕林!恭喜恭喜啊!”

  當新科進士授官的具體情況傳達出來,公孫策和包拯登門,笑吟吟地恭喜。

  主官不必說,大家看的主要還是差遣,而兗州無疑是不錯的地方。

  兗州在山東,大禹治水後,將天下分爲九個州,兗州就是古九州之一,距離京師其實並不遠,在地理上又有“軍事重鎮、九省通衢、齊魯咽喉”之稱。

  對於後世不熟悉古代地理的人來說,也許會對新三國裏一段曹操蓋飯的片段記憶猶新,“呂布一介匹夫,他哪裏來的如此膽識,竟敢偷襲我的兗州”“這就不奇怪了,這就不奇怪了”,當然兩者所指的地理位置並不相同,曹操的兗州可是省級行政區……

  而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兗州是市級行政區,泰山就屬兗州所轄,之前的泰山封禪,可是那裏舉行的一場盛會,後世固然對於真宗泰山封禪極盡嘲弄,認爲他以一己之力拉低了封禪的格調,以致於其他君王再也不願意去了,但現在大家不知道啊,兗州自是毫無疑問的大州。

  所以不通朝堂爭鬥的包拯和公孫策,都覺得狄進能同判兗州,已經是一個很好的起步了,對的起三元魁首的盛名。

  狄進則立刻去了解現任知州是誰,在得知竟是赫赫有名的李迪後,就知爲何要讓自己同判到這種地方了。

  不得不說呂夷簡確實有手腕,親近李迪、反對李迪都是錯,前者得罪太后,後者得罪士林,如果自己太厲害,能整倒李迪,呂夷簡也很高興,因爲後來李迪就是跟呂夷簡死掐的宰相……

  當然換一個角度,別的臣子就不會這樣想了,李迪在士林文人中聲望極高,剛剛入仕的年輕同判,能有這位德高望重的年老知州帶着,這是一場寶貴的學習經驗。

  而在太后劉娥的視角里,又成了一場考驗,看他如何對待反太后黨一系的臣子,再視情況予以後續的重用或貶責……

  所以呂夷簡的方案纔會得到上下一致認可,既達成了自己的目的,又能讓不同陣營的人各有所得,這便是兩府重臣的用人方式,趙禎的執政水平跟他一比,和娃娃沒什麼兩樣。

  這些不必跟同科說,狄進心裏清楚就行,他此時也拱手笑道:“同喜同喜,包縣尊,公孫主簿!”

  王堯臣授將作監丞,同判湖州;韓琦授將作監丞,同判淄州;文彥博授大理評事,翼城知縣;包拯授大理評事,天長知縣;公孫策授判司簿尉,正平主簿。

  進士出身,一開始授予的官職都不會差,最難能可貴的是,不用像前唐經過銓選的刁難,直接走馬上任。

  如今是三月下旬,基本上等吏部的程序全部走完,四月今科士子就能離京,去往各地赴任了。

  既如此,慶賀之後,公孫策面色沉下,直接地道:“至多還有一個月,我們就要離開京師,留給淨土寺殺人案的時間不多了,何況還有它背後的‘金剛會’!”

  包拯言簡意賅:“詳查淨土寺!”

  之前三人分析,那封挑戰信可能是兇手臨時決定留在現場的,如果狄湘靈不帶人在寺中查探,那麼迎客僧照靜死後,被特意擺出那樣的姿勢,壓在手掌下的,很可能是另一件東西。

  那麼第一個進入殺人現場,發現這件東西的,肯定是寺內的僧人,兇手在現場等待那麼長時間,特意擺好了姿勢,本來是通過讓僧人看到某物,然後達成某種目的。

  從這個思路出發,寺廟嫌疑大增。

  “這回換成明遠去淨土寺,如何?”

  狄進給出建議:“我準備去府衙牢房,再見一見兩個丐首,這兩人是目前爲止,最接近‘金剛會’的人!”

  “好!”

  仨人毫不拖泥帶水,分頭行動,當穿着官袍官靴的狄進,走入熟悉的開封府衙,面對的自然是上下熱情的行禮:“狄三元!”“狄三元!”

  還有人乾脆稱呼:“恭賀狄同判!”

  狄進並無倨傲,依舊還禮,直到呂安道迎了出來,笑吟吟地道:“仕林,恭喜恭喜啊!”

  狄進也笑着寒暄了幾句,然後詢問起重犯的情況:“魯方和婁彥先在牢中怎麼樣了?”

  呂安道有些詫異:“你竟還念着他們?”

  狄進道:“乞兒幫還沒覆滅,更有五名丐首依舊逍遙法外,豈能不念?”

  呂安道露出敬佩之色。

  如果說之前解決乞兒幫,爲京師百姓除一大害,還可能是爲科舉積攢聲名,如今官職擬定,即將離京,還想着根除乞兒幫這個禍患,那就是真心實意的懲戒除惡了。

  “走!我帶你去!”

  兩人立刻前往府牢,待得當差的獄卒迎出,更是覺得不可思議:“狄三元怎的再來這裏了?”

  顯然在他心中,如此尊貴的人物,是不會下充滿晦氣的監獄裏,以致於驚訝不已。

  “案情未了!”狄進沒有多說,走入牢中,直接問道:“近來外面的風波,這些重犯會得知麼?”

  “那肯定不告訴他們……”獄卒想起一事,不敢隱瞞:“俺多嘴,告訴那兩個乞兒頭,狄三元高中了,姓婁的聽了後失魂落魄,縮在角落哭了一晚上,這僮赢斦婵尚Γ�真瞧不得狄三元好了!”

  狄進知道這是因爲那時的刺激之言,婁彥先性情偏執記仇,自己成了三元魁首,相當於對他千刀萬剮,當然接受不了,又問道:“除此之外,婁彥先還說過什麼?”

  獄卒立刻道:“這僮訂堖兜淖疃啵褪恰鹊角镝帷鹊角镝帷斦媸枪值煤埽瑒e的犯人都害怕秋後問斬,他倒是盼着了……”

  相比起宮中的那批人已經被處決,婁彥先、魯方還有吳景,都是在秋後問斬的名單裏。

  秋後問斬,其實並不是一定要在秋天之後殺人,而是對死刑犯的一個申訴緩衝期,進行重審、複覈,最後確定毫無冤情,再集中問斬。

  去年秋後沒有輪上,今年是肯定問斬了。

  而在行刑之前,什麼事情都不交代,成了最後支持婁彥先的一根支柱,這是他認爲自己唯一能贏狄進的地方。

  狄進不再詢問難弟,轉而關心起難兄來:“魯方呢?”

  獄卒露出不屑:“此人倒是哭喊過好幾回,窩囊的很!”

  “把他帶來吧!”

  相比起婁彥先關在牢中接近半年了,魯方關進來其實才兩個月不到,卻已經近乎面目全非。

  昔日那個第一次見時,走路大步流星,面容隱含倨傲的刑案孔目,如今變成了一個戰戰兢兢,眼神躲閃的瘦削漢子。

  狄進打量着他,根據這份狀態,捨棄了原本的鋪墊,直接道:“淨土寺照靜,你不陌生吧?”

  魯方臉色變了變,卻也並沒有多麼意外:“你又抓住了一個……”

  狄進心頭一動,這無疑是一個相當大的收穫,死者照靜竟是丐首之一,眼神卻不變,好似一切瞭如指掌,繼續道:“他排行第幾?”

  魯方嘆了口氣,眼中露出追憶:“排第五!他當年還是和我一起,接受大爺訓練的,十幾年了,我們又要再見了……”

  狄進道:“你有僞造的舉薦,能入開封府衙當吏員,他卻只去淨土寺當了一位迎客僧,不覺得不公平麼?”

  魯方道:“沒什麼不公的,大爺是根據我們個人的表現選擇身份,大爺認爲我適合去府衙當吏胥,我才能成爲現在的魯方,大爺認爲老五適合入寺院,他就入了淨土寺,成爲照字輩的照靜……”

  狄進微微點頭:“此人確實不凡,怪不得敢對我下挑戰!”

  魯方一怔:“挑戰?”

  狄進拿出特意從公孫策那邊拿回來的挑戰信,將信封展示出來:“你可認得這字跡?”

  魯方仔細看着“狄三元敬啓”五個字,有些迷茫:“不認得……”

  狄進道:“看來伱那個‘大爺’果然謹慎,沒有使用自己的筆跡。”

  “實際上大爺並沒有在我們面前寫過字,又何談筆跡呢?”魯方的反應顯然遲鈍了許多,卻還是忍不住譏諷道:“你如果想通過我們,抓住大爺,我勸你還是不要有這個奢望了!還有,只要大爺在,丐首隨時可以選出來,你便是將我們六個都抓住了,也沒辦法滅掉乞兒幫的!”

  狄進淡然道:“要直接滅了‘金剛會’,對麼?”

  魯方一愣,再度萎靡下去:“你連‘金剛會’都知道了……”

  狄進道:“我還有許多不知道的,比如‘金剛會’中的人員具體名單,不過想來,你也不知道,甚至連‘大爺’真正的相貌,你也不清楚,一個連筆跡都要隱藏的人,相貌上的易容是更簡單的事情,何況這麼多年過去了,除了身高,其他的都可能發生了改變……”

  魯方沉默一下,又慘然道:“既然這樣,你還要問什麼?殺了無用的我吧!”

  狄進道:“事實上,這正是‘大爺’想要的,你無法和照靜重逢了,他已經死了!是被‘大爺’所殺,他的屍體則被當作挑戰信的一部分,留給了我!”

  魯方的眼睛猛地瞪大,呻吟道:“這……這不可能!”

  狄進失笑:“你是覺得自己在遼人的心裏,份量很重?”

  魯方咬着牙:“我不信!我不信!”

  狄進吩咐:“去驗屍房,將田仵作給照靜驗屍的屍格取來。”

  “是!”

  照靜死時是冬日,距今不足一月,其實在經過了一些比較原始的冰凍保存後,屍體都能抬過來,不過那個並無必要。

  當屍格擺在眼前,魯方絕望了:“不!怎麼會這樣!我們對大爺忠心耿耿,爲什麼要這麼做?”

  “原因很簡單,你被捕了!當你下獄,乞兒幫的大爺就斷定,你經不住拷問,會將除了他在外的其他四名丐首全部交代出來!”

  將榮婆婆在其中發揮的作用完全剝離,狄進直接將照靜被殺的因果,完全歸結於魯方身上:“爲了避免更多的犯人下獄,交代出更多的細節,殺人滅口,就成了偈孜ㄒ坏倪x擇!”

  “可事實上,你到現在都沒說出別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