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第19章 三個嫌疑人
陽曲西郊。
晉陽書院。
狄進翻身下馬,打量着這座幷州有名的書院。
歷史上同名的晉陽書院是存在的,不過要到明朝的嘉靖朝纔開辦,後來改爲三立書院,清雍正朝複名,一躍成爲晉省最高學府,最終到了民國,與令德堂合併,成爲了山西大學堂,也就是山西大學的前身。
而宋朝的知名學院裏面,並沒有晉陽書院的存在。
狄進起初沒有多想,直到此刻親眼見到,才隱隱猜到了原因。
這座書院在接下來的文治大興風潮裏,估計會被淘汰。
因爲太氣派了。
從構造上看,最前庭是書院大門,兩側是廡舍並左右馬廄,學子和賓客入門,可以在此等候,包括隨員小廝,都在這裏落足。
往裏面走是三廳,這是前唐的結構,一般用作辦事的地方,比如入學登記、考覈成績、繳納學費等等。
再向內,纔是被用來教學的中堂。
書院內的學子數目,連兩百人都沒有,卻被分割出至少十間講堂,有對應的先生授學。
而再往後的寢所,更是佔地最廣,基本是一人一間,有些學子還有獨立的院落,整個環境重檐疊進,雕欄畫棟,就差再建一座園區,用來賞景了……
“這就不是能安下心來學習的氛圍。”
狄進心中感嘆,倒也沒多少失望。
精麗繁縟的西昆體,還真要有些富貴氣的環境,從這個角度出發,書院相當不錯,符合時代背景……
“公子!”
狄進剛剛走到三廳位置,林小乙就迎了上來,顯然他以爲狄進等煩了,才親自過來,臉上帶着羞愧之色:“讓公子失望了!”
“我來另有緣由,潘縣尉是不是抓了三個嫌疑人?”
雷婷婷和莫老坐馬車,狄湘靈與之同行,狄進則騎馬先行一步,就是想和林小乙會合,聽一下最新情況。
“是啊是啊……”林小乙連連點頭,又低聲道:“雷家三郎雷澄就在其中!”
雷老虎有三子一女,最小的女兒雷婷婷,三個兒子則是長子雷治、次子雷濬、幼子雷澄。
在書院進學的就是雷澄,如今被當成嫌疑人之一的,也是他。
林小乙曾經被雷家手下搶錢毆打,對於雷家郎君當然沒有半點好感,語氣裏也下意識地有些興奮。
狄進知道查案切忌有先入爲主的印象,但這種印象往往又根絕不了,接着問道:“另外兩位嫌疑人是誰?”
林小乙道:“都是出身名門的郎君,一位是郭家的郭承壽,另一位是楊家的楊文才。”
狄進眉頭一揚。
不愧是晉陽書院,這一抓就是三個非富即貴的嫌疑人啊!
此地的名門郭家,乃是太原郭氏。
相比起太原王氏已是前唐的老黃曆,在隋唐時期同樣鼎盛,地位僅在五姓七家之下的太原郭氏,在兩宋時期“餘芳猶存”。
遠的不說,宋真宗的郭皇后,就是出自這個家族,郭皇后死後,真宗才生出了立出身低微的劉娥爲後的念頭,與羣臣鬥了整整五年,在劉娥將侍女所生的趙禎收入,方能如願以償。
郭承壽就是標準的皇親國戚,他的父親曾經是國舅爺。
而另一個楊家,後世更是鼎鼎大名,太原楊氏,楊家將!
太原楊氏的始祖就是楊業楊無敵,楊業年輕時應召入太原供職,其父歸附了後周,楊氏一族分居兩國,楊業就和其妻折氏,即折老太君落籍太原,留下的這一脈,就是大名鼎鼎的楊家將。
當然,歷史上的楊家將,不似演義裏那般風光,楊家真正成名的就三位,楊業、楊延昭和楊文廣,也無楊家女將。
楊文才這名字聽上去,很可能是楊文廣的同胞兄弟,也就是楊業的親孫子,楊延昭之子。
確定了三位嫌疑人的背景後,狄進繼續問道:“被害者郝監院,是怎麼死的?”
林小乙道:“聽其他書童說,這位監院是在屋內被毒死的,今早七八位郎君一起去他的房中拜訪,敲門無人應答,一起破門而入,看到他倒在地上,嘴邊都是黑色的血……”
“對了,地上還有一個摔碎的茶碗,這是俺從衙役那裏得到的消息……”
“還有,郝監院昨日親口說過,他發現書院的一位學子,做了件大錯事,望能招幕谶^,自己也會幫其改過自新,可惜當晚,郝監院就遇害了……”
狄進頗爲滿意:“郝監院在屋內會客,喝下了有毒的茶水,動機則是他發現某位學子犯下的大錯,要與之談話,結果反倒殺害?”
林小乙道:“大夥兒議論的,都是這些呢!”
狄進再問:“仵作到了麼?屍體死亡時間可有判斷?”
“仵作正在驗屍,還沒出來呢!”林小乙眼珠轉了轉,低聲道:“公子,俺倒是覺得,應是子時之前。”
狄進奇道:“如何確定?”
作爲書童,本來就要了解這些人的性情喜好,林小乙打聽得很清楚:“郝監院以嚴厲爲名,會在夜間子時巡房一次,如果被查到不在屋中,又未提前告假,那是要記過的,但那些書童都說,昨夜郝監院沒有來巡房,所以子時之前,他應該就被害了……”
狄進看了看環境,估計是山長也知道這個書院的風氣不太好,才請了一位性格嚴厲的教導主任,雖然無法治本,但至少也能從表面上壓制一下學子的奢靡之風。
不然的話,白天奢靡享受,不專注學習,晚上再外出,夜宿青樓,這羣富家出身的學子完全能幹得出這樣的事情……
既然郝監院有半夜十二點出來查房的習慣,昨晚卻沒有出現,那麼確實有相當大的可能,是他在子時之前,就已經中毒身亡。
這對於無法解剖屍體,判斷準確死亡時間的古代,還是很有幫助的。
狄進總結:“所以目前的情況是,郝監院昨日揭露了疑似兇手的錯事,引發殺人動機,子時前與兇手會面,遭毒殺,今早在自己的屋中發現屍體,由於人數卸啵F場已經遭到一定程度的破壞……那麼潘縣尉是如何鎖定三位嫌疑人的呢?”
林小乙低下頭:“俺正在打聽這個,公子就到了……”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狄進確實對他的情報收集能力刮目相看,不愧是當索喚的,這機靈勁在書童裏面都不多見。
而這些信息,已經讓狄進了解了殺人案的大致情況,也升起了查案的興趣。
此案阻礙了他的入學,最好速速解決,查明兇手,平息影響。
之前潘縣尉有所相助,力所能及時,也要幫一幫他,省得被不擇手段的雷家盯上。
帶上林小乙,狄進朝着書院寢所而去:“走!我們先去聽一聽,潘縣尉對此案的推理!”
第20章 潘縣尉的推理
被害人郝慶玉的屋外。
潘承炬領着一羣衙役,將房間裏三層外三層地保護起來。
雖然今早就有一羣學子衝進來,後來又鬼哭狼嚎地跑出去,實際上已經將現場破壞乾淨,但這個氣氛,還是讓袑W子不敢接近,連書院的幾位講師先生,都老老實實地待在不遠處,眉宇間泛出憂慮。
很快腳步聲傳來,狄湘靈、雷婷婷和莫老到了,加入圍觀羣械年犖檠Y,面紗遮臉的雷婷婷還站到狄進身後,指向屋門外的一位學子道:“那就是我三哥!”
狄進其實早就注意到,有三個人獨立於袑W子。
雷婷婷指的是一個高大胖碩的少年,小眼睛小鼻子,相貌倒也不能說醜,只是透着一股憨厚勁,給人一種很老實的感覺,正是雷家三子,雷澄雷明純。
最顯眼的不是他,是另一位身高七尺,骨架寬大的學子,一看就是遺傳好,營養足,但眼窩深陷,眼睛半眯,精氣神極差,那虛弱的模樣,到了西遊記裏面,扮演那種被女妖精吸乾精氣的好色之徒,都不需要額外化妝。
這位就是另一位嫌疑人,楊家將第三代,楊文才了。
但最後一人,卻不像是外戚郭承壽,而是一位僕從打扮的老者,靜靜立着,面無表情。
狄進打量之際,有人不耐煩了,喊道:“潘縣尉,你到底在等什麼?”
潘承炬淡淡地道:“仵作還在裏面驗屍,此案的關鍵,就在這下毒的藥物上,你們若願意等候,就不要聒噪,若是不願,除了他們三位外,儘管離開!”
一聽仵作之名,腥寺冻鱿訍褐械倪�下意識退出幾步。
狄進暗歎,仵作這個行業,不論古今,都很受歧視。
古代不必說了,對於死亡的畏懼,讓仵作成爲最“晦氣”的行業,老百姓的觀念裏,孩子就算再窮,也不能入仵作行,跟死者爲伴,所以仵作多爲繼承,由家中長輩傳給晚輩技藝,世世代代幹這個。
由此可見,宋慈創作出《洗冤錄》,是多麼不容易,多麼偉大的一件事。
而現代又有一個普遍誤解,認爲殯儀館的工作薪資很高,賺錢極多,所以纔有人願意幹,但無論是法醫,還是殯葬類的相關工作,待遇其實都不算高,還有着強烈的人情忌諱,綜合來說,按照利益衡量,完全是得不償失。
“爲死者說話,告慰生者的職業,不該如此啊!”
狄進心裏想着,依舊耐心等待,雷婷婷卻等不了了,尤其是發現胖胖的哥哥雷澄站在屋外,臉上難堪得都要哭出的模樣,高聲開口道:“仵作正在驗屍,我們理應等待,可潘縣尉如何在此之前,就分辨出了三位嫌疑人,難道不該解釋一下麼?”
“原來是雷家小娘子!”
潘承炬的目光望了過來,發現狄進、狄湘靈和雷家人站在一塊,不禁皺了皺眉頭,沉聲道:“也罷,本官就解釋一番!先問一個問題,郝監院的身體如何,可是魁梧健碩之輩?”
袑W子面面相覷,幾名講師先生則默然不語。
潘承炬似乎早知道他們不會回答,自顧自地接上:“答案是否定的,剛剛仵作已經有了基本判斷,屍格有言,死者體虛,乃膏人之態……”
《說文解字》中有言,“凝者曰脂,釋者曰膏”,凝聚在一起的肥肉叫脂,鬆軟的肥肉叫膏,膏人之態,講白了就是身上的肥肉鬆鬆垮垮。
這話一出,大家都很尷尬,畢竟議論一個人胖瘦,本就不甚禮貌,更何況還是一個死者。
“實際上弄清楚這點,此案的兇手特徵,就已經暴露了!”
潘承炬見腥艘黄聊旖俏P,帶着一絲悄悄的小得意,開始講解:“但凡行兇,可以分爲兩種:一是激情殺人,起初並無殺心,在雙方言語或肢體衝突的過程中,心緒翻騰,暴怒之下,憤起殺人;一是預謿⑷耍瑦耗罹眯睿幮姆e慮,害人性命。”
“殺害郝監院的兇手,本該是激情殺人,因爲郝監院是希望能和對方談一談的,站在這位有德長者的角度上,至少那個學子犯的錯誤,還有挽救的機會,或許雙方見面後,那學子無悔改之意,反倒是惱羞成怒,一錯再錯……”
“但郝監院身亡的方式,卻明確否定了這種可能!中毒身亡,定然事先早有準備,不會臨時起意!”
聽到這裏,狄進都對這位有些刮目相看。
可以啊!
這番劃分,在後世不算什麼,幾乎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哪怕不是刑偵專業,也能說的頭頭是道,但古代如此清晰的剖析,就着實了不得。
潘承炬頓了頓,欣賞着腥说捏@歎,卻也還是主動承認:“此乃我昔日在書院進學時,聽得一位同窗所言,對此深以爲然,並非獨創。”
狄進恍然,目光又爲之一動。
潘承炬是南方口音,又確實有幾把刷子,難道他口中的同窗,是那個隔空導致書院爆發殺人案的男人?
潘承炬接着道:“激情殺人的兇器,往往出自於現場,舉起重物砸向頭顱,用繩索將人勒死,亦或是拿起尖刺物,刺入要害……怒火攻心之下,身邊抓到什麼用什麼,容不得選擇,而毒藥顯然不在其列。”
“兇手十分歹毒,郝監院說出那番話的時候,他恐怕就起了殺心,可諸位不妨想一想,既然是預謿⑷耍瑺懯颤N選下毒這種方式呢?”
一片安靜後,有學子開口道:“下毒手段隱祕,難以防備?”
潘承炬道:“確實有這樣的優點,但將毒下在茶碗之中,整個過程其實充滿着不確定,夜間會面本就隱祕,時間拉長,更平增風險。”
又有人道:“或是心中有愧,不願直接動手?”
潘承炬道:“這就無法解釋毒藥的來源,難道隨身攜帶着毒藥?”
無人詢問了。
你倒是說啊!
潘承炬賣夠了關子,這才悠然道:“下毒往往是弱者對強者的偷襲,佔據着有心算無心的優勢,此案的兇手,卻是年輕的學子,對付年邁的監院……”
這已經是明示,終於有人道:“縣尉之意,是這個兇手很體弱?”
“不錯,一個身體瘦弱的學子,冬日夜間拜訪,郝監院是諄諄長者,纔會爲他煮一碗茶湯暖暖身子,不料對方卻卑鄙地利用這點,將毒下在茶碗裏面……”
潘承炬揹負雙手,淡淡地道:“雷澄、楊文才、郭承壽,晉陽書院最近一次騎射課,唯有你們三人不合格,最是體弱,書院裏預謿⑷耍瑓s還要用毒藥的兇手,出自你們三人之中,可還有疑問?”
第21章 嫌疑人三去其一
推理完畢。
屋外一片安靜。
狄進暗暗咧了咧嘴角。
怎麼說呢……不愧是你啊,這推理簡直太牽強了!
不過潘承炬的聲調激昂,鏗鏘有力,確實把書院的人都給鎮住了。
隱隱覺得不對,但對方講的似乎又有些道理,說不上來具體怎麼不對。
首當其衝的是三個嫌疑人。
那老者顯然不是郭承壽,眼中卻也露出憤怒之色,沉聲道:“縣尉平白辱我家公子聲名,實在不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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