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有勞了!”
再度仔細叮囑了幾句,目送楊太妃匆匆離去的背影,劉娥稍稍有些愧疚。
此番可以說是利用這位親如姐妹的太妃,代替自己去承受官家的怒火,但她不得不這麼做。
因爲之前江德明的失態,代表着此人有所參與,至少是早早知曉情況的。
如果江德明真的要趾铐樔荩瑹o疑是最糟糕的情況,說她這位太后沒有指使,誰會相信呢,這位掌管着內省和皇城司大權的內官,是她的絕對心腹啊!
到時候連官家,都會覺得是她要趾ψ约旱挠H生母親吧!
真要讓官家對此深信不疑,甚至徹底鬧開,那就真的完了,她的權力會被收走,而官家的年紀和能力都不足以掌控朝堂,有心之人會跳出來,再度恢復到丁謂掌權,甚至出現更糟糕的局面……
到那時,沒有自己的庇護,以楊太妃的性格,也在後宮生存不下去,此舉同樣是自救。
所以些許愧疚,瞬間就被劉娥拋開,現在不該把精力放在這種無謂的感情上,而是要找到解決的辦法,或者解決那些圖植卉壍娜恕�
劉娥端起茶碗,再度品了一口。
茶水已涼。
卻壓不住她心頭的暴怒。
別的都能容忍!
此事……
不死不休!
……
“小娘娘!”
發現楊太妃擺駕而來,趙禎興沖沖地迎上去,露出由衷的歡喜。
楊太妃的眉眼裏也滿是溫柔和疼愛:“官家!”
但熟練地拉起兒子的手後,楊太妃又微微一僵,端詳着道:“官家,你瘦了!”
趙禎奇道:“我今早纔去小娘娘宮中請安,怎的就瘦了?”
楊太妃面孔微微一紅,知道自己過於緊張,也不鋪墊了,看向左右:“官家,我有事情與你說,讓他們退下!”
趙禎不明所以,擺了擺手:“你們下去吧。”
“是!”
一袃仁毯蛯m婢紛紛退下,張茂則正在其中,覺得有些奇怪。
如果太后有什麼事要單獨告知官家,不讓內侍宮婢聽了去,那是完全有可能,但太妃每次來,不是給官家帶些自己親手做的糕點,就是給他送一碗親手煲的湯,然後母子倆坐着聊天。
每每這個時候,趙禎都會抱怨近來發生的事情,幾乎無話不說,太妃則時不時寬慰幾句,讓官家不用這般急切,慢慢來總能把事情做好的,他們這些下人在邊上見了,都覺得心中溫馨,回想起那漸漸淡忘在記憶深處的爹孃……
可今日,爲何太妃也要屏退左右了?
不多時,殿內似乎傳來一些動靜,隱隱有叫聲,似乎是官家的,不僅別的內侍和宮婢,就連張茂則都望了過去,面色微變。
官家更是不會大喊大叫的,這到底是怎麼了?
那裏面的聲音很快小了下去,隱約又有泣聲傳出。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連課程都錯過的官家,才和太妃一起走出,虛扶着太妃上了輦後,沉聲道:“我要去散散心,你們都別跟來了!”
宮中的僕婢都是極具眼力勁的,眼見官家眼眶通紅,明顯哭過,哪裏還敢跟隨,恨不得腳下在地裏生了根,齊齊應道:“是!”
唯獨張茂則真的擔心趙禎的安危,鼓起勇氣:“官家,請讓小人跟着吧!”
趙禎沒有理會,只是往前走去,一路上有些失魂落魄,口中反覆唸叨着一句話:“大娘娘不是……大娘娘不是我的親孃……我不孝……不孝……”
張茂則默不作聲地跟隨,起初莫名其妙,但聽着聽着,隨着趙禎唸叨的越來越多,也陡然意識到是什麼事情。
太后並非官家的生母,這個在宮中不是祕密,年長些的宮人都知道,但沒有人敢在私下裏嚼舌根,不然江都知的皇城司對付不了外人,卻是完全能讓一個宮人悄無聲息消失的。
不過亂傳固然不會,但終究不能完全制止人的八卦心理,所以就連年紀輕輕的張茂則都有所耳聞,只是同樣不敢有半個字的泄露,這倒不是不忠心,而是泄露出去,對於官家來說並非好事。
可現在,官家自己知道了。
張茂則雖然清楚,輪不到自己操心,可還是有些擔心官家與太后之間的關係。
親生母子之間,往往還會產生矛盾,出現爭吵,不過很快也會放下,記恨彼此一輩子的不是絕對沒有,但終究是極少數。
可養母養子之間就不一樣了,矛盾爭吵同樣不可避免,由此懷恨在心,翻臉相向的都不少,畢竟沒有血緣關係,就會考慮一個問題:到底不是我親生的兒子,到底不是我的親生母親,纔會如此如此……
一旦這麼想了,那之前培養出來的感情,也就蕩然無存了,好事記不起,光記着壞事。
趙禎性情溫善,或許也正是被楊太妃養大的原因,他是不記人仇,反倒會記得好的。
但問題是,趙禎不知自己是養子,一直以爲劉娥就是親生母親,這份衝擊無疑更大,剛剛真的和楊太妃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場,此時的眼睛還是紅的。
茫無目的走了一段,趙禎陡然停下了腳步,聲音大了起來:“我以前不孝!現在不能再不孝!我要把……把姐姐接回來!”
張茂則愣住,然後才反應過來,這是官家對親生母親的稱呼。
正如唐朝稱呼自己的父親爲哥哥,宋朝皇子皇女稱呼也有個很奇特的地方,他們叫父親倒是“爹爹”,稱嫡母爲“孃孃”,稱呼位爲嬪御的生母叫“姐姐”。
趙禎現在這麼說,就是依舊認劉娥爲自己的大娘娘,楊太妃當然還是小娘娘,但又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李順容,便拿出皇子稱呼生母妃嬪的稱呼,叫李順容“姐姐”。
一人三個娘,張茂則對此也有些懵,唯有恪守本份,不敢作絲毫評價。
卻聽趙禎又急急地道:“有人要害姐姐,必須要將偃藘嵖熳プ。瘎t,我要抓伲撛觞N辦?”
張茂則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個人名,卻沒有立刻說出,此事實在太敏感。
“我知道怎麼辦了!”
趙禎同樣想到了那個值得信賴的人:“別人查案,我不放心,更不相信……我只相信一個人!”
……
老橋巷家中。
狄進在後院漫步。
這幾日,他沒有再看書備考了。
或者說,他現在做的事情,就是在備考。
畢竟接下來很可能面臨的這一起案子,正涉及殿試的兩位主考官,執政太后和當今天子。
“婁彥先竟然成了此事的導火索,他背後的是江湖勢力……乞兒幫丐首?無憂洞盜門?亦或是廟堂臣子……婁家?婁家背後的庇護者?”
“不希望被劉娥壓制的官員有很多,但最恨不得劉娥倒臺的,首推八大王趙元儼,而據姐傳來的消息,趙元儼的王府之中,這幾個月都有宮中的僕婦進出,應該是劉娥趁着無首滅門案的真相,對其做了什麼,因此導致了趙元儼的絕地反撲麼?”
“陳公知道此事幹系重大,不會將我牽扯進去,不過我在刑名方面聲名已盛,總有牽扯的可能,如果這件案子由我來查,該如何切入呢?是從道出這件事的婁彥先開始查,還是直接針對嫌疑最大的趙元儼?”
正思索着,林小乙輕手輕腳地到了身後,稟告道:“公子,張內官直接在門外拜訪,沒有拜帖,似有急事!”
狄進眉頭微揚,從容地停下腳步:“請他進來吧。”
第169章 江德明:我居然會落到狄仕林手上?
在這個敏感的時刻,張茂則來訪的目的,不出所料,與案子有關。
聽到趙禎希望他查明生母要遭人趾Φ恼嫦啵疫M沒有急着答覆,而是問了一個問題:“官家是如何知道這件事的?”
張茂則答道:“是楊太妃告知官家的。”
“楊太妃?”狄進一時間都沒有想到這個答案,但仔細琢磨了一下,不禁佩服起那位太后的手段來,暗暗地道:“讓楊太妃出面,真是妙啊!”
狄進並不知宮內的具體情況,但很清楚,如果這起案子真是有人設計要對付劉娥,那麼最關鍵的一步,就是要捅到趙禎那邊,促使這個還未執政的皇帝,與執政國朝的太后反目。
比如某個宮人“不經意間”將這件事泄露,引得小皇帝勃然大怒,怒氣衝衝地去找太后評理,幾乎鬧翻,又讓貼身內侍張茂則出宮,來讓自己爲其查案。
這無疑是最壞的發展。
而爲了防備發生這種情況發生,如果是劉娥先一步對趙禎挑明,其實也有後患,畢竟利益相關,難免引人心生疑慮,一旦懷疑的種子種下,想要將它消去,就千難萬難了。
所以劉娥讓楊太妃出面,趙禎跟楊太妃最親,最能接受對方的話語,受到的衝擊性最小,同時由於未和劉娥直接對峙,也不太會往那方面想,現在滿腦子都是記掛自己的親生母親到底如何了,由此才讓張茂則拜託自己查案。
這無疑是相對最好的發展。
不過即便如此,狄進仍然問道:“官家是否向太后說明此事?”
張茂則心中發苦,他其實勸說了趙禎,該讓太后知道,但官家罕見地犯了倔:“沒有……”
狄進微微點頭:“我知道了,請中貴人回宮稟明官家,此案我會調查的!”
這對於趙禎來說無疑是好消息,但張茂則心頭微沉,低聲道:“狄省元,此案不比其他,請千萬慎重……”
作爲內官,能說出這一句話,已經是冒着得罪主人的天大風險,狄進心頭一暖:“多謝!我明白!”
張茂則這纔行禮退出。
狄進靜立片刻,將之前的思緒理清楚,開口道:“小乙,去將朱兒喚來!”
臉頰依舊圓潤的朱兒很快走入書房,有些不好意思:“公子,我馬上就開始減了……”
狄進道:“不急,隨我去一趟開封府衙吧,你當時經歷的那些,終於要正式錄入案卷了。”
“啊?”女僮钆逻M官府,朱兒臉色微變,但突然想到,她現在胖這樣了,誰還知道當年那些額外犯的事,又鎮定下來:“行!那走吧!”
狄進又對着遷哥兒吩咐了幾句,帶着朱兒,朝開封府衙而去。
府衙門口都認得他,紛紛行禮,恭賀高中省元,自然不會有任何阻攔,但還未抵達刑房,呂安道就迅速來到面前,低聲道:“仕林,你來做甚?”
狄進道:“我聽說那乞兒幫的僮咏淮艘患拢俊�
呂安道勃然變色:“快回去!此事萬萬不可參與!”
如今開封府衙知道內情的人,走路頭都戰戰兢兢,生怕牽扯到這潑天禍事中,判官王博洋恨不得一病不起,判官朱昌別看太后黨之前叫得歡,真正要查案了馬上也推得一乾二淨,那個沒人應差遣的推官,如今成了府衙上下最羨慕的職位,瞧瞧人家多機智,避開一個大坑。
現在狄進居然主動跳進來,呂安道直接扯住他的衣袖,就往外拉。
狄進拍了拍呂安道的手背:“多謝安道兄的關切,不過我並非是現在要參與其中,而是早就與此有關了!”
別說呂安道震驚莫名,當來到屋中,陳堯諮聽聞後,都覺得不可思議:“此案你早就知道?”
狄進道:“大府應知,我是得河東路提點刑獄公事杜公衍舉薦,寄應開封府的,實際上杜公舉薦我,不僅是因爲學識,還因爲地方上發生一起案件,與京師有關,便讓我通過應試的便利,早早前來京城,方便調查……朱兒,你來說吧!”
跟在狄進身後的朱兒上前稟告。
陳堯諮聆聽了一遍陳述,詢問了幾個問題,撫須道:“老夫久聞杜世昌以善於治獄聞名,更有勇毅擔當,此事發生在幷州時,能有這麼一位提刑官在任,是你們的福分啊!”
杜衍官聲極佳,在各地審理冤假錯案的功績朝堂都看在眼中,歷史上就在明年,劉娥派遣臣子安撫地方,當臣子迴歸時,劉娥首先詢問杜衍是否安康,並感嘆我聽說這個人很久了,這是執政太后對於地方官員的極大肯定。
所以別的提刑官,陳堯諮可能並未瞭解,頂多大致聽過對方是哪一科進士,但杜衍的聲名確實可以作爲一個保證,但又衍生出新的問題:“如此說來,你早有人證,爲何至今才說?”
狄進道:“案情蹊蹺,關係國本,我擔心此事貿然揭開,被有心之人利用,反倒不利於查明真相,便暗暗查探,沒有聲張。”
“原來如此!”
陳堯諮發出由衷的感慨:“有杜世昌不畏前程,又有狄仕林潛心調查,如此大禍,能消弭於無形,不讓僮雨幹得逞,當真是我國朝之幸啊!”
換成另一個人,有機會保護天子的生母,這是多大的恩惠,還不眼巴巴地撲上去,非得把這起案子查得人盡皆知不可,很難想象,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能如此沉得住氣,面對這麼好的機會竟毫不動心!
但眼前這位連破大案的同時,還能連中解元省元,陳堯諮倒也理解,如此才華,豈願憑倖進之功上位?
“危機還沒有消弭!內官張茂則此前登門,官家如今很是擔憂……”
狄進沉聲道:“我原本只是有所疑慮,如今倒是越來越肯定,此案幕後還有推動者,婁彥先會交代出這等口供,並非巧合,是有意爲之!還請大府允我一同調查此案,將真相查個水落石出!”
“好!”
陳堯諮點點頭,心頭莫名的一鬆,有了這位,比起麾下兩位判官要可靠太多,十分乾脆地道:“仕林,伱一來,老夫就感覺輕鬆多了!”
狄進行禮,沒有半分自傲。
陳堯諮目光微動,卻笑了笑:“走!老夫帶你去見一人!”
兩人往府衙後院走去。
這裏原本是府衙官員休息的院落,其中一間卻有衙役看守,屋內則是坐立難安,如同熱鍋上螞蟻的江德明。
劉娥不僅撤了他勾當皇城司之職,還讓他跟着陳堯諮出宮,前來配合調查此案,連一句吩咐都沒來得及傳給心腹,直接就被帶到府衙來了,江德明完全能夠想象,此時的內省已經亂成什麼樣了。
包括賈顯純在內,手下那幾個心腹,都不是獨當一面的角色,根本撐不起皇城司的門面,更別提整個內省,如今指不定副都知閻文應,甚至勾當御藥院的任守忠,都跳出來爭奪自己留下的權力空白了……
“我得回宮!儘快回宮!不然一切就完了!”
口中喃喃低語的江德明,不斷朝外張望,終於見得陳堯諮出現,頓時快步上前,一躬到底:“陳直閣!老奴願意配合查案,還望陳直閣還老奴清白啊!”
陳堯諮冷冷地看着對方,文臣天生不喜歡宦官,因爲歷史上有太多宦官干政,禍亂朝綱的例子,而眼前這個老內官固然權力沒有那麼大,卻也絕不是良善之輩,背地裏不知做了多少惡事,所以此次已是打定主意,要讓此人再也不能作威作福。
既然準備廢了對方的權力,這就是相對容易的一環,陳堯諮準備讓狄進由此入手,側過身子,介紹道:“江都知,這位是今科省元狄進狄仕林,此案的調查,他也將參與,你要自澄清白,便與他言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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