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神探志 第103章

作者:兴霸天

  呂安道官位最低,沒必要先開口,王博洋打定主意,就是不先開口,倒是判官朱昌毫不遲疑地道:“偃私圃p,欲以荒謬之言動搖國本,萬萬不可理會!”

  陳堯諮並不意外。

  這位判官是太后黨,與樞密使張耆關係密切,正因爲這樣,從外戚劉氏一案時,朱昌便被排斥在外,以免他在暗中動什麼手腳。

  反倒是王博洋固然不敢太得罪權貴,自身還能保持一定的公正,陳堯諮看了過去:“王判官之見呢?”

  既然朱昌已經說了,王博洋倒也有了底氣,幾乎是重複一遍:“朱判官所言不無道理,無憂洞的僮铀赃^於荒謬,萬萬不可理會!”

  陳堯諮看向呂安道,呂安道低聲道:“大府容稟,下官以爲,此事確實不足爲信,只是既然僮庸┦隽耍拖犬斪圆椋畠仁欠裼腥税低ㄙ子,傳遞消息,再查一查,對方是如何想到此等荒謬之言的……”

  他話還未說完,朱昌頓時勃然變色,呵斥道:“查?怎麼查?你想要查出什麼來?”

  呂安道的出發點很簡單,陳堯諮對自己的維護之意是明擺着的,他就不想讓這位大府背黑鍋,無風不起浪,萬一婁彥先所言真有其事,開封府衙卻將之壓了下來,以後那位李順容出什麼意外,陳堯諮就完了,甚至會連累陳氏全族!

  當然,如果並無此事,婁彥先只是偶然得知了太后並非官家生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甚至故意就是害他們開封府衙,才做出這等攀咬,稟告上去,也是大大地得罪了太后,下場不會好,至少陳堯諮想入兩府是不可能了,估計很快就會調離開封府衙,外放知軍州……

  所以呂安道同樣很是矛盾,聽了呵斥後垂下頭去,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麼辦。

  朱昌卻急了,拱了拱手,說話愈發直接:“大府,此倥室螅ㄊ亲灾^無生路,以求速死,我們何不成全了他?當斷不斷,反受其害,切勿猶豫啊!”

  這是要一不做二不休,乾脆處死婁彥先了。

  實際上,朱昌之前就提議過,這個偃巳绻芙淮龈嗟馁子,那固然最好,但嚴刑拷打既是無用,也不必浪費時間,先將之處死,並且當行行蹋綍r候京師百姓還不人人感念?開封府衙既爲推官報了仇,又得了一大筆功績,何樂而不爲?

  現在關着關着,關出事了吧,再不快刀斬亂麻,指不定扯出的事情更大,一發不可收拾!

  陳堯諮忽略王博洋,對着呂安道微微點了點頭,再冷冷地掃了朱昌一眼。

  王博洋希望不沾責任,此案裏面,是別想聽有什麼見解性的話語了,而呂安道的擔憂和關心,他是能感受到的,頗有幾分欣慰,至於朱昌……

  別看現在說得斬釘截鐵,如果按下口供,將來不出事,那朱昌就在太后黨中大大露臉,如果以後出了事,那朱昌必定縮在後面,將第一責任推給自己,而最大的責任確實是自己的,因爲是他陳堯諮在權知開封府!

  結合下屬的反應,這位性情剛直的老者反倒有了決定,站起身來,眉宇間透出毅然:“整理案卷,老夫要入宮,親自將此事稟明太后!”

  ……

  入內內侍省堂中,江德明揹着雙手,正在踱步。

  步子越來越快,臉色越來越難看。

  幸虧身邊服侍的人都被趕了出去,不然這副失態的模樣,出現在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江都知身上,保證讓腥藨饝鹁ぞぃ恢腊l生了什麼天大的事情。

  江德明其實也不能確定發生了什麼,但他莫名感受到,大事不妙。

  先是宮中婢女聽到了自己兩位心腹的交流,將她安排到使節團準備以通敵之罪拿下後,此女居然莫名逃脫,追捕的江懷義至今下落不明,再到不久前,竟然有旁人對皇陵的李順容下毒手!

  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場風暴,要將他毫不容情地吞沒其中……

  當然,江德明也有自知之明,他哪怕在皇宮內掌控着大權,放到外朝又不算什麼,如果真有一夥人敢對天子的生母行兇,那衝着的肯定不是自己,而是太后!

  真要害死了李順容,讓得知身世的官家與太后決裂,就能讓時局的穩定蕩然無存,朝堂的權力自然也會向某些人轉移!

  可關鍵在於,太后倒下之前,他一定會先死無葬身之地!

  “不!”

  “我不該自己嚇自己,也許只是巧合,也許只是巧合……”

  “可萬一不是巧合,我難道向聖人坦白?她會怎麼對老奴?”

  江德明左思右想,卻終究不敢去向劉娥坦白。

  這等事坦白了,現在就算不死,太后出力將事情壓下,後面他最好的結局,都是滾出宮去,發配去一處偏遠的宮觀,當個無人問津的提舉了。

  皇宮的繁華,大內的權勢,將徹底離自己遠去,以前得罪的人恐怕還要上來踩一腳,讓自己受盡屈辱!

  那與生不如死,也沒什麼區別了……

  閉了閉眼睛後,江德明深吸一口氣,高聲道:“來人!”

  兩個小黃門緊張地入內,就聽這位近來愈發喜怒無常的都知下令:“去御藥院!將任供奉招來!”

  入內內侍省,負責後宮事宜,所轄諸司的權力都不小。

  比如內東門司,掌宮禁人物出入,不但可以限制出行,若發現有人攜帶可疑物品,還可以直接提交皇城司處理,或乾脆稟告中書門下,有他們監管,連官家都不敢隨意賞賜過重的財物;

  又比如合同憑由司和掌御庫司,前者掌禁中宣索之物,凡特旨賜予,需要由這裏開列憑據,再交付後者取出,官家賞賜的寶貝要經由這兩個部門兌現,而有些寶貝入庫了,官家其實都是記不清了,因此油水極大。

  還有龍圖閣、於昌閣、寶文閣,掌藏祖宗文章、圖籍及符瑞寶玩,都是極貴重之物,在那兒任職的內臣,同樣是能做些手腳的。

  不過最尊貴的,還要屬御藥院,掌按驗醫藥方書,修合藥劑,以待進御及供奉禁中之用,非有功之內臣不能領御藥院。

  但如今的內西頭供奉官、勾當御藥院任守忠,卻並沒有什麼功勞,或者說唯一突出的,就是巴結上了江德明,纔有瞭如今的地位。

  而相比起賈顯純等另外幾名心腹,只能幹一些“粗活”,任守忠頗有心機,如今在太后那邊都漸漸能說得上話了,江德明對於他已生出一些提防來,生怕此人得勢後會取代自己,所以有些事情是避着對方的。

  現在江德明卻決定,讓任守忠參與進來,不僅是任守忠,他會將更多宮內有地位的內侍,通過各種方式拉入到這件事中,等到所有人都成了一根線上的螞蚱,就是他最安全的時候。

  然而第一步似乎就不太順利,通報的小黃門很快返回,卻沒有帶人過來:“稟告都知,任供奉病了,正躺在牀上昏睡……”

  “病了?”江德明臉色沉下:“什麼時候病的?”

  小黃門低聲道:“病了多日了,太醫說受了風寒,又日日來向都知請安,便病倒了……”

  江德明回想了一下,任守忠這幾天的臉色確實不太好看,也就道:“去把閻副都知喚來!”

  所謂的閻副都知,說的是入內內侍省副都知閻文應,同樣也是後宮舉足輕重的人物。

  可這回小黃門剛剛離去,又有人匆匆入內:“都知,聖人傳喚!”

  江德明心頭一咯噔,平日裏太后喚他,他跑得可歡了,此時卻是莫名心虛,但又不能不去:“走!”

  在內官的領路下,他的臉色又變了變:“聖駕在何處?”

  內官低聲道:“聖人在垂拱殿。”

  “那是聖人見外朝臣子的地方,我一位後省都知,去那裏作甚?”

  江德明心裏越來越慌,頭越垂越低,那謹小慎微的步子,好似回到了剛剛入宮的歲月。

  就這般,屏着呼吸,走入垂拱殿內。

  一眼先是看到了權知開封府的陳堯諮,這位老臣又沒有坐下,而是站着,似乎剛剛稟告完什麼大事。

  落地無聲地繞過珠簾,來到太后面前,江德明弓着腰,垂着頭,靜候吩咐。

  可這回,殿內一片安靜,太后始終不言不語,外面的陳堯諮也靜立不動。

  “聖人?”

  在如此壓抑的氣氛中,江德明緩緩抬起頭,以謙卑的目光恭敬地看了過去,然後表情就僵住。

  服侍了這位近二十年,越來越摸不透對方心思的大內都知,終於第一眼就看懂了太后的想法。

  太后想殺人!

第168章 趙禎:我只信任一個人!

  “絕無此事!聖人容稟,老奴監督下的皇城司,萬萬不敢做這等事啊!”

  看着江德明撲倒在地,幾乎要哭天搶地,劉娥眼神愈發深邃。

  這個老僕在身邊服侍了十餘載,對方的所思所想,她一眼就能看得七七八八,單就這個反應,便知道此人至少是知情者!

  不然的話,江德明會驚愕、會惶恐、會否認,但絕對會收斂聲音,不至於哀嚎。

  此等事情,是能嚎的麼?

  江德明很快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激了,聲音立刻壓低下去,啜泣道:“聖人!老奴冤枉!冤枉啊!”

  劉娥已經收回視線,淡淡地道:“你卸下管勾皇城司之職,配合陳直閣查清此事。”

  江德明渾身一顫,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皇城司就不再歸自己管理,但他甚至不敢有半點遲疑與不願,馬上道:“老奴領旨!”

  說罷,他努力壓制住翻騰的心緒,緩緩退後,想要站到太后的這一側。

  可劉娥擺了擺手。

  江德明不得不繞過珠簾,來到外面,小心翼翼地站到了陳堯諮身後側。

  陳堯諮好似沒有看到這其中的暗流湧動:“老臣定不負太后所託,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劉娥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地道:“老身信得過卿家!”

  但等到陳堯諮和江德明退出後,劉娥端坐在御座上的身子,罕見地顫了顫,左右宮婢看不見表情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懼意。

  她很清楚,自己能走到如今這一步,固然有自身的際遇和能力,但一個不可或缺的關鍵,就是兒子趙禎。

  事實上,每一位執政太后都必須依託於皇子衍生出的皇權,得朝野認可,即便是武則天登基爲帝,改唐爲周,都還要留着李顯和李旦呢!

  偏偏她有一個最大的弱點,趙禎不是自己親生的,而且親生母親還活着!

  所以劉娥不是默默詛咒李順容早死,而是儘量去把這個人給淡化掉,彷彿她不存在,事實上自從先帝駕崩,李順容按照先朝嬪御的規制去守陵,遠離京師,確實好像不存在了一般。

  直到如今。

  有人不僅要讓她存在,並且要讓她擁有攪亂一切的存在感!

  劉娥深吸一口氣,恢復冷靜,起身朝外走去:“擺駕!去太妃處!”

  ……

  自從趙禎懂事後,就稱劉娥爲大娘娘,還稱另一位爲小娘娘,那便是宋真宗的妃子楊淑妃,如今的楊太妃。

  太妃不是尊稱,而是真宗的遺囑,“遺詔尊皇后爲皇太后,淑妃楊氏爲皇太妃,軍國事兼權取皇太后處分。”

  而趙禎實際上是楊太妃親手養大的,劉娥那時母憑子貴,已經成了中宮皇后,又有些武則天與李治的意思,輔助身體越來越不好的真宗處理朝政,自然不可能有心思帶孩子,她頂多負責教育,養育的就是楊太妃。

  所以趙禎敬畏大娘娘,跟小娘娘則親上許多。

  正常情況下,大娘娘和小娘娘之間也難免產生矛盾,但劉娥與楊氏卻是特例。

  或許因爲兩人是同鄉,或許因爲兩人出身都不高,曾經在趙恆的府邸被邊緣排擠化,結成了真正的閨蜜,劉娥自從發達後,就帶着楊太妃一路晉升,歷史上劉娥死後還想讓楊太妃繼續垂簾聽政,雖然後來被羣臣反對作罷,但楊太妃也被晉爲皇太后。

  後宮中親如姐妹的不是沒有,但如劉太后和楊太妃這般要好的,基本是獨一份。

  楊氏年紀本來就比起劉娥小,今年才四十三歲,相貌更是顯得年輕,畢竟不比劉娥要操勞國事,她就在後宮修身養性,瞧着都不像是年過四十的,仍是三十多歲的麗人。

  此時知道劉娥聖駕到了自家宮中,她喜孜孜地迎出,先是一絲不苟地行了禮節後,又挽住劉娥的胳膊:“姐姐來了!”

  劉娥也露出難得的笑容,帶着這妹子一路走進去,看着她宮中種滿的花花草草,許多都是親手培育,由衷地道:“你是會享福的!”

  劉娥有時候挺羨慕這位妹妹的,命裏有時終須有,不爭不搶,成了天下第二尊貴的女人,但也知道當年由於家裏窮到揭不開鍋,被前夫賣掉的那一日起,自己就永遠不會選擇過這樣的生活。

  人要掌控自己的命撸筒豢梢砸蝗諢o權,男女都一樣,否則只能身不由己,任由他人擺弄。

  楊太妃有舒服的日子,是劉娥願意給,而劉娥卻不願意讓自己的生活,僅僅是別人的賜予。

  看着劉娥年近六十,依舊鋒銳如往昔的眉眼,楊太妃其實也覺得對方辛苦,但或許正是兩女性格截然不同,才意外地合得來,她親自奉上暖茶,正色道:“姐姐,發生什麼事了?”

  劉娥此來就是爲了正事,屏退左右,待得屋內只有兩人,將大致情況說了一遍:“開封府衙擒獲了一個無憂洞的僮樱巳司古室Ю仙恚偌矣H母!”

  楊太妃呆住:“爲先帝守陵的李順容?”

  劉娥點了點頭:“是她!”

  楊太妃愣神片刻,陡然反應過來,起身來到劉娥面前拜下:“姐姐,我願將皇太妃之位還給李順容,解此禍患!”

  皇太妃並非先帝的皇妃,是對皇帝生母的封號,宋朝不似後來的明清,形成兩宮並尊的制度,有且只能有一位皇太后,如果新帝登基,先帝的皇后和新帝的生母都在,新帝生母只能尊爲皇太妃,嫡母則尊爲皇太后。

  所以正常情況下,李順容應該被封爲皇太妃,楊太妃此言,是覺得自己搶了李順容的位置。

  劉娥知道這位妹妹是真心實意,並非以退爲進,但搖了搖頭,馬上將她攙扶起來:“你不用這麼做,做了也無用,敕封你爲皇太妃,是先帝的遺詔,豈可更改?此事更是衝着老身來的,便是將李順容接入宮中,只要老身一日還是皇太后,一日執掌着朝政,背後的人就不會放棄!”

  楊太妃明白了,她自然不可能勸這位姐姐放下太后之位,花容失色:“那……那怎麼辦?”

  “不必慌亂,這不過是小人伎倆,陰衷幱嫸眩 �

  劉娥半點沒有之前的驚懼表情,語氣自始至終是那麼的沉穩:“現在老身唯一擔心的,是官家會多想,李順容的事情,妹妹得去告訴官家,他的生母爲了國朝的穩定,不爭名分,默處於先朝嬪御之中,緘口保守着這個祕密,如今卻被偃死茫蚱屏诉@份平靜!”

  楊太妃張了張嘴:“我?”

  劉娥頷首:“官家畏我、親你,此事老身來說,他恐怕難以接受,若是惡語相加,彼此便沒了退路,你去說,他便是傷心,伱們娘倆抱頭哭一場,也就過去了。”

  楊太妃有些害臊,又有些害怕:“能……能不說麼?”

  劉娥道:“不得不說!若是偃税低▽m內,故意泄露給官家知曉,讓他有了誤會,到時候我們再說,反倒不成了,你馬上就要去見官家,告訴他這些!”

  楊太妃被催促得有些慌了,擺弄着衣角,訥訥地道:“哦!”

  劉娥見了露出柔色,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她的臉頰:“你啊,當年十二歲就入了宮,還是個孩子,這麼多年,依舊像個孩子一樣,無憂無慮!”

  楊太妃想到這些年來得到這位姐姐的照顧,兩人相差十五歲,有時候甚至覺得像母女一般,若無對方的庇護,自己又豈會有今日的無憂無慮,頓時握了握拳頭,堅定地道:“好!姐姐且在此稍候,我去見官家!”